徐懷表面風光,其實也有許多不能與外人說的苦楚。
老丈人在位多年,人脈和權力自然不缺,有他提點著,徐懷的官路自然比同期的進士要順暢許多。然而有利就有弊,有丈人在上頭壓著,諸多決定都由不得他自己做主。但凡有些遲疑和反對,都會被罵個狗血噴頭。
私下里也就罷了,便是當著外客也是如此。這樣幾次之后,同僚看他的眼神就頗有些輕視和怠慢。
在外得不到尊重就算了。家里的那位,也是個讓徐懷頗為忌憚的角色。
千金小姐,又是家中的獨女,自幼嬌生慣養(yǎng),脾氣囂張刁鉆些也不奇怪。然而徐懷家的這位,遠超過了他的預估和想象。新婚燕爾的時候自然你儂我儂,情深意篤,然而時間長了之后,各種大大小小的矛盾開始堆積,發(fā)酵,最后全面爆發(fā)。
首當其沖的就是徐懷的娘。徐母雖對莫香各種嚴厲刻薄,到了京城后卻縮手縮腳,想著法地討好親家和新媳婦。奈何新媳婦對她帶來的大棗薯干著實不感興趣,還對徐懷不止一次抱怨道:“你娘身上怎么那么大的味兒?真熏得人腦殼子疼。偏她還喜歡往我房里跑……你們鄉(xiāng)下人都不洗澡的么?”
徐懷聽到那句鄉(xiāng)下人,心里已經(jīng)怒了,卻還要忍著裝出一派通情達理。安撫好妻子,他便去尋徐母說話。只說媳婦身子不好,不喜喧鬧。母親可自己去尋些打發(fā)時間的樂子。徐母當即心領神會,此后就再不去兒子媳婦的屋里。
卻仍是把東西一樣樣地往兒媳那里送。她是存著心想討好,然而媳婦并不領她的情,甚至有天當著她的面說起難聽話。她將徐母送來的兩匹布料統(tǒng)統(tǒng)扔到地上,氣鼓鼓道:“盡都是些艷俗的顏色。穿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知道你是從鄉(xiāng)下來的,沒什么眼界,可也不能這樣亂花我家的錢!吃我家的住我家的,還不讓人省心,可也真是我倒霉!”
徐母一聽,當即變了臉色。默默拾起布匹退出去,連著幾天都不出來用飯。徐懷只當她是被妻子氣到了,徐母自己心里卻是清楚的。
今日媳婦對她說的話,便是她曾經(jīng)對莫香說的。
……這便是世人所說的報應么?
徐懷娘獨坐垂淚。她至今不敢和兒子說起那個早夭的孩子。她心知莫香的滑胎和她脫不了干系,又焦慮兒子再婚許久仍沒有孩子,如此在愧疚和焦灼的反復煎熬下,終是生了場大病。
徐懷心知母親的病都是妻子挑起的,敢怒卻不敢言。夫妻之間漸生嫌隙,他常躲在書房里以酒澆愁。有一日醉得狠了,醉眼朦朧之間把進來伺候的小丫鬟看成了某人。
當晚這小丫鬟就成了他的人。之后他再去書房,都會點名讓她伺候。每每聽著她在他身下婉轉(zhuǎn)承歡,他心里都會生出一絲恍惚和疑問。
他曾經(jīng)放棄的,和現(xiàn)在得到的,到底是不是對等的。
在小丫鬟那里耗了大半的熱情后,徐懷在妻子面前就表現(xiàn)得有些不盡如人意。女人在這方面都是極敏感的,她很快就查出了徐懷和小丫鬟之間的貓膩。小丫鬟被打成了個血人拖出去,徐懷在旁看著,面如死灰。
他是貧寒出身,得蒙部員外郎垂青,才有了嬌妻華宅和身份地位。因為全都是別人給的,所以他連挺直腰桿的勇氣和資格都沒有。他不能展現(xiàn)自己的才華和抱負,不能為受氣的母親出頭,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保不住。
簡直窩囊透頂。
神思恍惚之際,妻子微涼柔膩的手撫上他的臉。徐懷愣愣地看她,如此嬌美跋扈的一張臉。
他猛然起身,將她抱住。兩人在床上滾做一團。
小丫鬟的事就此揭過。夫妻重修舊好,徐懷在床笫之間更是賣力表現(xiàn)。然而如此密集的播種撒種,也沒能讓媳婦的肚皮大起來。他媳婦一邊恨自己不爭氣,一邊又不甘心讓徐懷納妾,于是漸漸地收斂脾氣,不僅對徐母和顏悅色許多,還將自己的貼身丫鬟送到了徐懷床上。
當然事后一碗避子湯是不可少的。
妻子乖覺許多,徐懷自然高興。然而徐母在旁看著,心漸漸地涼透。兒媳婦自己不能生就算了,還不讓別的女人給徐懷生孩子,她這是存心想斷徐家的后??!
灰心喪氣的徐母告訴兒子媳婦,自己在京城住不習慣,還是想回老家過活。也不指望他們時常來探望,只盼著死前能見一面就好。
兒媳婦稍挽留了兩句,也就應下了。徐懷卻因著母親的話,生出些凄涼之感,不自覺地就流了淚。適逢年末,事務較往時清閑許多,他便跟丈人商議,想隨母親回家一趟,將她老人家安置妥當。
這是為人子女的孝心,他丈人當然不好不答應。
他媳婦也表示想盡一盡孝心,要和他一同送婆婆回家去。徐懷想到老家的莫香,自然心虛不敢應承。卻到底抵不過妻子的軟硬兼施,最后只能一起上路。徐母這時旁觀者清,自然看得明白。兒媳婦哪是想盡孝道喲,分明是不信任兒子,要親自管束著才放心。
如此也算是一路平順。徐懷本來有些躊躇,及至推開屋門見家具擺設都落了一層灰才放下心。他媳婦早就一迭聲地喊累,讓婆子大略鋪了床鋪就立即和衣躺下了。
聽聞徐懷回來了,村人陸陸續(xù)續(xù)趕來。徐懷和幾個長輩寒暄了一番,期間自然有人提起了莫香的事情。徐懷娘聽到莫香如今已經(jīng)生了孩子,且還是個大胖小子,心里更是翻江倒海,悔恨不已。
她在包袱里挑挑揀揀,收拾出來幾樣東西,要去莫家看看莫香和孩子。徐懷看看在里屋熟睡的妻子,略作思考,和母親一道出了門。
莫家已經(jīng)重新翻修過一回,看著比往日齊全許多。家里只有莫母一人,乍看到原親家上門,呆立了好一會才想起讓座倒茶。徐懷娘一眼瞅到她懷里的孩子,腦袋登時嗡了一聲。當下強忍住情緒,只說孩子相貌好,向莫母討著抱抱。
莫母猶豫著將孩子送到她懷里,轉(zhuǎn)身去洗杯子倒水。徐懷也上前來逗弄娃娃??吹酵尥奚妹记迥啃悖睦锴Щ匕俎D(zhuǎn),低頭大大嘆息一聲。他娘卻揪住他的袖子:“你覺得這孩子眼熟不?”
徐懷不明所以地搖頭。
徐母低聲道,“傻兒子啊,這孩子的眉眼,跟你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徐懷也是一驚:“娘的意思是……不,這不可能!都說莫香找了下家的,而且時間也對不上?。 ?br/>
徐母搖搖頭:“娘比你多活了幾十年,自然也見過許多怪人怪事。頭三十年前村里就出過類似的事情。陳家的二媳婦懷了一年半的身子,才將孩子生了出來。所以娘想啊,這孩子是不是也是這么個情況?”
見兒子臉色驚疑不定,她繼續(xù)道,“都說莫香找的下家是個黑胖黑胖的,長相兇氣得很。他和莫香哪能生出這么清秀的孩子?而且你看啊,這孩子一見你就笑,就喜歡跟你親近呢!”
徐懷被母親說得動了心。正抱了那孩子想看個清楚,屋簾子卻被挑起,他媳婦帶著兩個婆子進來了。她狐疑地看著他,和他懷里的孩子:“一覺醒來你就不見了。問了村里人才知道你在這里。你抱的這是誰的孩子?。俊?br/>
不待徐懷回答,徐懷娘忙道:“我們母子先前受過這家的恩惠,聽說他家女兒最近生了兒子,就過來看看。你知道的,徐懷也喜歡孩子?!?br/>
這最后一句正好戳到徐懷媳婦的痛處。她勉強笑笑,伸手摸孩子的臉,隨口夸了幾句,卻都是心不在焉的。
正當口屋外起了點騷動。徐懷將孩子交給母親,自己出了屋。
……
看到渣男氣得要翻白眼,但九樂不可支。正想哄他走,從屋里又走出兩人。是年齡差距挺大的兩個婦人。穿著發(fā)飾都挺貴氣,然而神情氣度卻截然不同。年輕的那個,膚白如瓷,妝容精致,神情舉止都透著幾分傲慢和不屑。
而她身旁的老婦人,臉上皺紋堆疊,眼窩塌陷,指甲縫里還摻著一圈的黑,雖穿得精貴,卻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但九看看她,再看看和她眉眼有五分相似的徐懷,心下已經(jīng)了然。
那么這個美貌女子,用腳趾想也知道是誰了。
但九眨眨眼睛,沖著徐母盈盈一笑:“婆婆?!?br/>
徐母想不到如今她還肯喚自己一聲婆婆。當下鼻頭一酸,哽咽道:“哎?!?br/>
她這一聲哎卻讓身旁的兒媳婦當場炸了。兒媳婦柳眉倒豎,向但九尖聲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喚她婆婆?你和徐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