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正當(dāng)晌午，陽光灼熱了起來。秦宅，秦奉站在院子里，他腳下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池塘，池塘中偶可見魚在青影間游動。

    深塘中荇菜旺盛，盛日之下塘面金光粼粼。

    池塘邊有著一顆粗壯的紫藤，紫藤緣木而上，條蔓纖結(jié)，虬枝盤曲蜿蜒之伏，有若蛟龍出沒于波濤間，紫藤花發(fā)成穗，色紫而艷，如萬千紫蝶飛舞，披垂搖曳，又如瓔珞坐臥其下。

    藤蘿成蔭，秦奉流連于此。

    他在思索著他與鄧通的緣。鄧通與他究竟結(jié)下了如何的緣呢？

    斷崖初見，因夜鶯結(jié)緣，后來鄧通遭遇暗襲，他多管閑事幫助了鄧通，察覺到他有些不同尋常，心生興趣，正好接觸到了長陵書院，長陵書院有很多同齡少年，過著與他很不同的日子，他有些好奇，便進了長陵書院。

    在長陵書院的日子過得很開心，他想：原來平常的日子是這樣，聽學(xué)雖枯燥，但總體而言還不錯。

    唯一讓他有些在意的是，獨來獨往的鄧通。他的堅韌剛強，不通人情，不沾世故。

    這樣的人存活于世若不變通處境會很艱難。

    但正因如此，這份純粹才顯得更加珍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鄧通所吸引，所以他總試圖靠近鄧通一點。

    顯然，他的方法不對，不然為何鄧通見了他連禮節(jié)都不顧，總冷眼相待呢？

    掉入萬丈溝壑的那一次，唯一一次讓他覺得其實鄧通也不是那么的討厭自己。所以五年后相遇時，他主動往前湊。

    不幸的是，葬雪堂遭遇危機，他和鄧通鬧了個不愉快。現(xiàn)在想想，葬雪堂起大火那日，鄧通出手滅火救人，他應(yīng)當(dāng)心生感激。

    可那個時候，他焦頭爛額，心中滿是戾氣，一點感恩之意也沒有，理所當(dāng)然的覺得像鄧通那養(yǎng)稟公任直的人，只是做了一件符合他道義之舉的事。

    再后來，他發(fā)狂殺了許多人，受了重傷昏死了五年。

    沒想到時隔六年，他還能遇見鄧通，并與他如尋常好友一般相處。他們很默契的誰也沒有提起當(dāng)年的事，鄧通沒問，他也不提。

    他也沒問鄧通為什么會來長安，為什么會在皇宮，為什么被皇帝威脅甘愿背著皇帝男寵的污名。

    如果不是鄧通愿意的話，他實在是想不到有什么能過威脅到他，或者能夠迫使他如此。

    莫非，他看遍民間疾苦，心懷慈悲，心懷天下，也有一個四海升平，國泰民安的志向？又或者當(dāng)朝皇帝有什么過人之處，打動了鄧通，使得他愿意成為他往上爬的踏腳石？

    秦奉百思不得其解，正在這時，池塘對面一道如雪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晃眼的陽光下，那人無比俊雅，熠熠光輝可比日月，一身雪白的衣裳，讓他身上看起來落了三尺皚皚白雪，腳下滿塘的青色也化不掉他身上冰冷的寒意。

    秦奉一怔，這身白衣是他買給鄧通的，沒想到他還會穿出來。他撥開眼前披垂而下，密集如簾的紫藤，出聲道：“鄧通?！?br/>
    鄧通望過去，在萬千紫蝶，波濤起伏中有著更為出彩奪目的人，身后如織的藤蘿將他如畫的身姿襯得更加俊美妖冶。

    一見到秦奉，鄧通身上冰凍三尺的寒意霎時間化為蒸騰的薄霧，很快消失不見，仿佛大地回春，百花齊放。

    秦奉心中一動，足尖一點，飛身而起，試圖越過三丈長的池塘，到鄧通那邊去。然而，他忘了自己的輕功還達不到那樣的程度，若是六年前的鼎盛時期還勉強可行，但受了傷荒廢懈怠了五年時間的他不行。

    沒辦法，一時沖動，忽略了自己身手變差的這件事。

    面對即將要掉進池塘濕成落湯雞一事，他一點不慌張，想著正好深入水中捉個小魚兒唄。

    正當(dāng)秦奉離水面還有幾寸距離時，雪白的身影一把擁住他，他能感受到鄧通的僵硬，清冷的氣息，不知道為什么他忽然想緊緊抱住這個人，事實上他也這么做了。

    鄧通被他抱的緊，輕功施展不開，卻也沒讓他松手。

    砰嗵一聲響，兩人瞬間沉入了深塘。

    這時秦奉才想起鄧通不會水，怕他嗆著淹死趕忙拉住他的手臂，往有光芒處游，手上的感覺卻很輕，回過頭，見鄧通的泳姿優(yōu)雅，任著自己胡亂拉拽，頓時哭笑不得。

    兩人上了岸，紫藤花下，秦奉道：“你什么時候?qū)W會了戲水？”

    鄧通一言不發(fā)。

    沒等到回答，他竟然稍稍有點失落，因為自與他相逢以來，鄧通幾乎是有問必答的。正當(dāng)他看向鄧通濕漉漉的狼狽樣子時，他忽然就想起了在長陵書院時，他們有過類似的經(jīng)歷。

    那時鄧通還不會戲水。

    當(dāng)時對此自己具體說過什么，他已經(jīng)忘記了，總之他感覺應(yīng)當(dāng)不會是什么好話。后來還有一次，他刻意把鄧通拖入水中，把人弄得很狼狽，甚至言語相激，惹哭了他。

    看這不回答的樣子，不會是因為這兩件事，鄧通才學(xué)會了游泳吧？

    夭壽啦，夭壽啦。

    秦奉遲疑著道：“那個時候的話，我就是隨口亂說的，你可不要當(dāng)真啊。”

    鄧通面色一冷。

    見他這個反應(yīng)，秦奉卻以為他說中了，更覺得自己當(dāng)時肯定說了什么過分的話，忙道：“我那時真沒別的什么意思，你也知道我向來是口無遮攔，胡說八道，說了就忘，十句話有九句是假的······”

    鄧通面色一變，“別說了。”

    秦奉當(dāng)即就閉了嘴。

    兩人相對無言，良久，秦奉微笑道：“你我都濕透了，不如我們?nèi)Q一身衣物？”

    “嗯?！?br/>
    這聲嗯讓秦奉懸起的心放了下來。他帶著鄧通進了浴房，屏風(fēng)將兩個杉木浴桶隔開，紅木架上掛著雪白的內(nèi)襯。

    桶內(nèi)的水是冷的，但兩人俱不是柔弱怕寒之人，褪去衣物洗凈身上的污泥。水聲潺潺，光線將兩人修長的身影映在屏風(fēng)上，兩人能互相看見對方影影綽綽的身形。

    洗畢，兩人一前一后行至紅木架前取衣，通過屏風(fēng)的間隙，譚鶴清清楚楚的看見了鄧通的身姿，他的長發(fā)垂下遮住了肩膀，發(fā)梢直至凹下的腰窩，胸膛寬大，雙臂雙腿皆是肌肉緊實，修勁有力。

    譚鶴看了看自己，比起鄧通他更為削瘦，瞧著較為羸弱。

    六年前他的身姿也是和鄧通相差無幾的，為掩飾自己心中的落差，譚鶴不甘愿道：“你的身形不錯。”

    鄧通原本正低眉，修長白皙的手欲取下衣架上的雪白內(nèi)襯，聞言一頓轉(zhuǎn)身看向他，半響，“你比六年前清減了許多?！?br/>
    秦奉一個沒忍住，脫口而出：“你如何知道，莫非六年前你偷看過我？”

    鄧通自然是沒有偷看過他，兩人出生入死多次，多多少少會有肢體接觸，他原來的身形如何，也能夠推測出一個輪廓。

    見鄧通神色復(fù)雜，欲言又止，秦奉知道他是不喜如此輕浮的話，立馬轉(zhuǎn)移話題道：“我們還是先把衣服穿上吧?！?br/>
    言畢，扯下內(nèi)襯披在身上，輕柔白色的衣帶隨意一系，胸膛微微敞開，兩截緊致好看的鎖骨因為削瘦而顯然，發(fā)梢的水珠滴在肌膚上，說不出的青澀誘人。

    同樣是雪白的內(nèi)襯，鄧通則穿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茍，顯得極為高冷禁欲。

    “把衣服穿好。”鄧通對著秦奉道。

    秦奉敷衍的在胸膛胡亂扒拉了幾下，鄧通看不過去，行至在他身前幫他細細整理，動作極其克制的沒碰到他一點，順便半彎腰解下他的衣帶，幫他重新系了一遍。

    原本曖昧隱秘的動作，在他嚴(yán)肅莊重之下，消失殆盡，但秦奉心中卻升起了一種怪異感。

    隨后，穿過院落，秦奉進了臥房，鄧通緊隨其后。秦奉隨意翻出兩件衣裳丟在床上，隨意穿上一件，穿好了他對鄧通道：“就先委屈你穿我的衣服。”

    鄧通并不覺得不妥，只是猶豫了一瞬，便在秦奉的目光下穿上。

    看著穿著他的衣物，氣質(zhì)與他迥然不同的鄧通，秦奉心中怪異感更加強烈了，為了理清楚這種怪異感，他湊到鄧通身前，眼波流轉(zhuǎn)，細細打量近在咫尺之人。

    鄧通站著任他打量。

    看著看著，秦奉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將手放到鄧通的側(cè)臉。鄧通一怔，卻也沒有動。

    秦奉覺得今日的鄧通格外的寬容，他得寸進尺，用手指指腹擦過鄧通的眼尾。

    鄧通還是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秦奉興致勃勃，就像是得到什么新奇玩具的孩童。他試著捏了捏鄧通的左臉，又試著捏了捏右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鄧通的凸出的喉結(jié)上，他抬起手，用中指指腹如蜻蜓點水般碰了一下。

    鄧通嘴唇微動，卻依舊沒出聲。

    在秦奉欲摸鄧通的后頸時，鄧通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終于發(fā)出疑問，“你在干什么？”

    秦奉想了想，認真道：“我也不知道。”

    鄧通啞然，眸色沉沉，“你對其他人也是如此嗎？”

    秦奉如實道：“不是?！?br/>
    鄧通無話可說。

    這時，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秦奉，我來找你喝酒?！焙芸扉T被推開，來人驟然見到房間還有其他人，先是一怔，再是微微欠身示禮。鄧通亦回禮，旋即一言不發(fā)的離開了。

    來人正是李文瀛。

    待人一走，李文瀛面上僵硬，“你怎么還和那位傳言中的人物在房間里？”“你們什么時候變得如此親密了？”

    秦奉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傳言中禍國殃民，賣身求榮的男寵?！?br/>
    “嗯，你說的我信，就是覺得和皇宮的事扯上關(guān)系很危險，當(dāng)然你也不是那種為明哲保身，刻意疏離朋友的人，我就是有點詫異。”

    “還有讓你更詫異的，他還有個凜然公子，和孤膽寒星的稱號。”

    李文瀛瞪大了眼，他對凜然公子有所耳聞，對孤膽寒星這個稱號卻清楚的很，畢竟這個稱號來源于離長安不遠之地。

    那時流言四起，他對這位傳說在以一己之身端掉整個土匪窩的人很是崇拜敬仰。

    “他他他，是他，怎么回事？”李文瀛語無倫次，他沉默了半響，終于平復(fù)了心情，“你們是如何相識的，多久了？”

    秦奉朝他一笑，“十一年前，在同一個書院念過書?！?br/>
    李文瀛有些失神，喃喃道：“十一年？這么久？你們的緣分真是鐵打的?！?br/>
    秦奉丟下他，出了房間，等李文瀛出來時，秦奉已經(jīng)備好了酒，搬好了桌椅。

    已經(jīng)是下午，陽光斜斜的照著大地，院里樹草花藤的影子被拉得纖長。

    “你放下了，想清楚了？”

    李文瀛知道秦奉說的是什么意思，他頓了一下，“我不愛蕭褚韞，只是她確實是我很重要的人，這并不沖突，我們之間更像是孤獨者的互相慰藉，我現(xiàn)在有點擔(dān)心的是她把這種慰藉當(dāng)作了對我的愛，雖然這么說有些狡猾，畢竟我拒絕了她?！?br/>
    這還是李文瀛頭一回如此直白的袒露內(nèi)心，秦奉很認真的思索著他的話。

    “也對，不管你對她有如何的反應(yīng)，做出如何的舉動，最清楚你心中真實想法的是你自己?！?br/>
    李文瀛堅定道：“我想得很清楚了，因為優(yōu)柔寡斷，一昧逃避令人難受的抓狂，我很討厭這樣自己?！?br/>
    秦奉問出了一個很關(guān)鍵的問題，“我倒想知道，你當(dāng)初為什么會看不清自己的內(nèi)心？”

    李文瀛近乎殘忍的自我剖白道：“因為我自私，不想直面我自卑且懦弱的真相，顧影自憐，自怨自艾?！彼炎约旱碾y堪丑陋的一面徹底揭露了出來。

    秦奉心頭一震，和緩道：“你能把如此真實重要的想法告訴我，我很意外也很開心。”

    秦奉的聲音和語氣令李文瀛整個人松懈下來，他一笑，“我沒想那么多，只是說出來心中好受多了?！?br/>
    清風(fēng)和緩，光色正好。

    秦奉從椅子上起來，給李文瀛倒了一杯酒。李文瀛沒動，喝酒只是一個由頭，他似乎并不想借酒消愁。秦奉也沒喝。

    坐得久了，就覺得椅子硌的不舒服，索性往邊上干凈的草坪上一躺。李文瀛也跟著他躺下，看著虛空，道：“我大哥，李文瀾是個極其出色的人。”“前些日子，我們大吵了一架，他把什么都告訴了我?！?br/>
    李文瀛娓娓道來。

    因為李文瀾太出色了，人人都夸他是天縱奇才，是天之驕子，是滄海遺珠，人人都用盡畢生所學(xué)極盡夸耀，以便更好的取悅李家家主，也取悅未來的李家家主。

    他們將他捧上一個很高的位置，沒有人問過他的意愿。但為了能夠使他們強加的贊美變得名副其實，為了不讓自己成為欺世盜名的人，他只能迫使自己變的德才兼?zhèn)?，學(xué)富五車，博學(xué)多才，出類拔萃。

    待人要和善，溫文爾雅，要樂善好施，要大度。

    只有更優(yōu)秀，沒有最優(yōu)秀。李文瀾不被允許犯一丁點錯，不能有一丁點疏忽，不然會有人投來失望的眼神，會有鋪天蓋地的指責(zé)，那眼神太過刺目，那指責(zé)太過刺耳。

    李文瀾一改儒雅溫和，發(fā)狂嘯道：“我受夠了！我每日都逼迫自己去做很多很多事，我累了！”

    繼而李文瀾說那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李文瀛的存在。李文瀛的存在令李文瀾極其有危機感，他不能有一點點讓李文瀛比他做得更好。

    “他們太過貪心了，有了我這樣出色的兒子還想要一個更出色的，瀛是大海，瀾只是海上的波瀾，太可笑了，瞧瞧你現(xiàn)在是個什么德行，膽小怕事，一事無成！”李文瀾雙目圓睜，爬滿了血絲，臉色猙獰。

    看著絲毫不見平日儒雅隨和，猶如瘋狗的哥哥，李文瀛感到即荒誕又悲哀。

    他一直以來都自認為活在李文瀾優(yōu)秀的陰影之下，沒想到作為優(yōu)秀楷模的李文瀾卻這樣痛苦，憎恨，甚至恐懼著提防著自己，倒更像是他活在自己的陰影之下。

    這實在是太荒誕了。

    “都是李家的兒子，你憑什么過得那么輕松，到處游玩飲酒作樂，你的上進心呢??？憑什么都要我一人承擔(dān)？憑什么我們不一樣，憑什么要讓我知道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活法。”“他們就不該把你生下來?！?br/>
    李文瀛很震驚，久久難以回神，半響，他沉聲道：“李文瀾，你就是一個懦夫，你根本就不是活在我的陰影里，你怕我比你更優(yōu)秀，我不優(yōu)秀你又怨我懶惰不上進，你為什么要那么拼命？”

    “不是別人給你上了枷鎖，是你自己放不下那些榮譽贊美，是你自己畫地為牢，身陷囹圄，你活得太累了，太分裂了，我真為你感到悲哀?！?br/>
    傍晚逐漸降臨，天空變得青灰。

    秦奉聽完了李文瀛長長的講述。

    這個世間的人大都認為血濃于水，兄弟姐妹間只要有了一層血緣關(guān)系，就會產(chǎn)生感情，互幫互助。事實上操戈同室，兄弟鬩墻，骨肉相殘的事情也不是沒有，而且不少，或輕或重罷了，也有很多人用血緣去束縛親人，又或者借此敲骨吸髓。

    掛著嘴邊的往往是，“你是我的誰誰誰，你怎么可以不體諒我，不幫我，你怎么能忍心看我受罪呢？”

    這樣的人，秦奉走南闖北時見過不少。

    所以他一直隱隱認為，人與人之間相聯(lián)系自主產(chǎn)生的信任，羈絆，情感，比起出生就被認定的無法選擇的血緣關(guān)系更為強大，更為珍貴，更加無法替代。

    除非至親之人真的因為這份血緣關(guān)系付出真心。

    但那也不是理所當(dāng)然的。

    這個世間沒有什么是天經(jīng)地義，理所當(dāng)然的。

    他們可以對你好，也完全可以不對你好，這完全取決于他們自己的選擇。

    但人們更愿意追求美好的和諧的東西，這個世間也的確更需要美好的事物。認定只要有血緣關(guān)系就會有憐愛并沒有錯，但是僅僅以血緣關(guān)系維持認定的感情似乎又太過單薄。

    這個世間有比這更穩(wěn)固的東西，比如切實的利益。

    可秦奉并無兄弟姐妹，不能真正的去理解他們的想法，對此他也不作任何評價。

    李文瀛也并不需要旁人的評價，他道：“李文瀾一方面瞧不起我，一方面又嫉妒我，真是諷刺，我一直都不知道他是這么想的，我不知道他那么痛苦，我只是覺得他很虛偽?！?br/>
    秦奉只能道：“文瀛，這個世間就是這樣，有悲傷也有快樂?！?br/>
    云霧朦朧，月亮高懸，蟲鳴陣陣。

    良久，李文瀛道：“我想拯救他，讓他從痛苦中解放出來，也算是拯救我自己。”

    ——

    那之后，李文瀾盡量在不觸動李文瀛戒心恐懼之下，主動去打理一些邊緣產(chǎn)業(yè)，也參加一些無關(guān)緊要，卻能減輕李文瀛負擔(dān)的應(yīng)酬。

    有的時候和他一起去赴宴，默默替他擋酒，盡量讓自己隱匿的毫不起眼，不奪去他的一分風(fēng)采，如果有需要，李文瀛還會當(dāng)一個襯托出他卓爾不群的庸人。

    偶而和他談話，也說一些內(nèi)心的想法，比如：有的時候我其實也希望像你那樣受到稱贊，得到認同。

    比如：沒有注意到你的痛苦，真是對不起了。

    每一次他都點到即止，不煽情捆綁也不謹(jǐn)小慎微，每一次他說完這樣的話都會離開，讓李文瀾一個人靜一靜，他從不勉強李文瀾去接納什么。

    在這種細水長流，溫火慢燉的境況下，李文瀛的心逐漸變得平和，不那么的患得患失，不急于用尋歡作樂去填補自己的內(nèi)心，更不顧影自憐。

    “像是脫胎換骨。”

    李文瀛對秦奉說道。即便不是親身所經(jīng)歷，秦奉也感受到了人性中的柔軟，和煦的光輝，暖洋洋的。

    這大概就是柳長歌所說的美和溫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