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藏。”
陳道藏也順水推舟自我介紹,本以為依照這個沐小蠻的性子到結束這場邂逅都不會告訴他名字,這點著實出人意料,見她神情微微愕然,解釋道:“道教有本經典就叫《道藏》?!?br/>
“我爺爺有一套?!便逍⌒U神情古怪道,隨口問道:“你閱讀過《道藏》?”
陳道藏下意識猶豫片刻,終于還是搖了搖頭。
試想陳道藏如果說“大致看過”或者“看了幾遍”這類應付性言語,下場會是什么?
沐小蠻肯定直接掉頭走人,她可沒時間陪一個夸夸其談的男人浪費時間。
“我外公誦讀過一遍《道藏》?!便逍⌒U輕聲道,嘴角微翹,帶著發(fā)自肺腑的驕傲和自豪,她轉頭見身旁的男人臉色并沒有異常,她很小女孩子氣地悄悄撇了撇嘴,心中認定這家伙是不懂《道藏》的浩瀚龐大,尋常人一輩子都不可能看完它,更何況是朗誦一遍?
陳道藏沒有發(fā)表言論,《道藏》?不敢說誦讀一遍,說看完倒是不假,他每天練字便是在描摹《道藏》,試想二十年下來,將一套道藏囫圇吞棗看個七七八八也不算吹牛皮,只是他還沒有天真到說自己對《道藏》不陌生,一來沐小蠻未必相信,二樓她那樣的女人欣賞的未必是博學的男人,而是誠實到近乎憨厚的男人,兩者權衡,他便做出沉默的決定。
跟沐小蠻這種家世注定非同尋常、肯定見過大世面的女人相處,若一味耍小聰明扮全才,非但不是上策,實質是落了下下乘。
“你外公是作學問的人?”陳道藏好奇道,這個問題其實有點白癡,能夠將《道藏》誦讀一遍的老人想不是大學者都難,《道藏》并非普通讀物,沒有足夠的文學功底根本沒辦法朗誦。
“嗯,他可是桃李滿天下的老人,學問大得很,比起時下那些學術明星是天壤云泥之別?!便逍⌒U一說她的外公,似乎便會脫下深沉的裝飾。
這貌似是個突破口。
只可惜不等陳道藏就此展開話題,沐小蠻便不露痕跡轉移話題,似乎不想給他絲毫套近乎機會。
陳道藏打算帶著她由斷橋沿著白堤游覽西湖,沐小蠻一看到這座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水泥橋,似乎受到不小的打擊,站在斷橋弧頂處郁悶道:“這就是斷橋殘雪的那座斷橋?”
“現(xiàn)實跟理想的距離確實有點遠?!标惖啦芈柭柤绲?,沒有大雪的斷橋就像是卸妝的女人,鄙俗不堪。
“有點失望?!便逍⌒U走下斷橋沿著白堤散步。
陳道藏跟在她后面,幫她講述白堤并非白居易建造之類的話題,一座西湖牽帶出不少的奇聞軼事,一路慢行,沐小蠻還算聽得饒有興致,走累了,她挑了湖畔一張柳樹下的石凳,陳道藏還沒臉皮厚道能夠自來熟地坐在她身邊,蹲在邊上,掏出一根煙點燃,是七塊錢一包的紅塔山。
“什么煙?”沐小蠻揉著腳問道,后悔為什么這次來杭州沒有帶休閑鞋。
“七塊錢一包?!标惖啦匦Φ?,意思是說這煙不適合她。
“什么煙?”她語氣并沒有不耐煩的冷漠,僅僅是重復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真是個倔強的娘們啊,陳道藏心中感慨,深吸一口,陶醉地吐出一個煙圈,望著遠處湖面上一只游船,道:“紅塔山?!?br/>
“哦。”
沐小蠻自言自語道,“原來是云南紅塔山,不過它的總經理享受級別待遇應該比茅臺總經理低一到兩級吧?!?br/>
陳道藏抽著煙,裝作什么都沒有聽見,紅塔山和茅臺酒這兩家國家事業(yè)單位的負責人具體什么級別他這個小百姓不清楚,但他倒是聽說過一個中石油便有幾個享受省部級待遇、幾十個享受廳局級、幾百來享受科處級的家伙,至于是否屬實,他也沒這個權力和人脈去考證,而什么行政機構精減、什么大部位改革,再大的事,也輪不到他也不需要他操心。
該費神的,是沐小蠻這個女人以及她的家庭那個層面吧?
“逛白堤,需要從這頭走到那一頭,順序不能顛倒。”陳道藏一根煙抽完,依然是很沒有公德心地彈入西湖,也難得計較沐小蠻是否在意,他掏出第二根煙,卻沒有急著點燃。
“為什么?”沐小蠻托著腮幫望著西湖旖旎風景,憂心忡忡的模樣,雖然身在西湖畔,可心似乎并沒有被西湖留住,虧得白樂天還說“未肯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西湖”。
“這一頭走過去是從鋼鐵森林走到青山綠水中去,能夠美其名曰‘返璞歸真’,如果倒了,就只能是由出世墮落為入世嘍?!标惖啦貛е{侃語氣道。
“我有點好奇你是從什么大學畢業(yè)的,當然,如果你介意的話,可以不回答這個唐突的問題?!便逍⌒U留有余地道。
“杭州一所二三流大學而已,標準的‘野雞學?!?,在這種地方,混日子拿個文憑是正常的,不吊兒郎當則是會被視作不務正業(yè)的。”
陳道藏臉不紅心不跳道,也不覺得這是多丟臉的事情,從小到大他就不是商朝那種把學習當作玩耍的怪胎,加上也沒辦法心無旁騖一心一意讀書,所以學習成績一直馬馬虎虎,如果陪著他來到那所“野雞大學”的商朝不是在他那所大學拿完了所有可能拿到手的一大堆證書,他的負罪感會更大。
瞥了眼神情變化不大的沐小蠻,陳道藏點著那根紅塔山,笑問道:“你呢,哈佛普林斯頓?或者是劍橋牛津?”
“我從小到大就沒出過國?!?br/>
沐小蠻輕笑道,“我大學四年是在復旦讀的,法學院,本來我的高考成績是只夠得著復旦的投檔線,托關系走后門進的?!?br/>
看到陳道藏斜叼著煙、一臉錯愕的表情,沐小蠻莞爾一笑,含有深意地望著陳道藏,問道:“怎么,受不了我的庸俗?心里面是不是覺得我其實就那樣了,然后再覺得平時我拽得跟七八萬樣特沒資本,最后把我定義為虛偽虛榮的女人?”
“沒。”
陳道藏哈哈笑道,格外放肆,拋給她一根煙,道:“我覺得吧,你這個時候賊好看,比第一次見面可愛多了。要不是你給我的第一印象帶來的心理陰影太大,我還真就開始有點非分之想了。”
“可愛?你說你從小到大都沒有人說你帥,而我從小到大也同樣沒有人說我可愛過?!?br/>
沐小蠻接過煙,以及隨后拋來的那只老舊打火機,笑道:“你說,這是不是所謂的同是天涯淪落人?”
這個時候的她終于卸下一小部分心理防線,起碼不再完全把陳道藏定義為陌生人,能夠達到這個效果除了陳道藏拿捏女人心思的精確,還需要一定的運氣,一輩子沒走過幾次狗屎運的陳道藏抽著煙,心里琢磨著這次是不是老天爺看確實該要補償一下他而放了一大坨狗屎在他腳下。
“來杭州散心?”陳道藏看著她抽煙的蹩腳模樣,笑了笑。
沐小蠻點點頭,這也不算什么機密事件,咳嗽著抽煙也挺有樂趣,雖然眼前這個男人眼中帶著不加掩飾的取笑意味。
陳道藏也沒有不知好歹地得寸進尺問些什么。
女人不想說的,你再刨根問底都是枉然,女人想說,你就算捂著耳朵她也會想盡辦法讓你自然。
放長線才能釣大魚。
時不時偷偷摸摸來西湖釣幾條魚開葷的陳道藏深諳此道,釣魚和釣mm都是如此。
接下來一切都很水到渠成,陳道藏帶著她逛了白堤,劃著小舟,坐了游船,喝了龍井茶,吃了西湖醋魚,一天下來走走停停,除了腳有點酸,沐小蠻跟陳道藏都沒有什么遺憾,本來黃昏時刻在西湖畔喝完辛巴克咖啡后一切就拉下帷幕,但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卻讓軌跡還能詭異地改變。
突如其來,所以措手不及。
這一座水泥浮橋上沐小蠻正仰頭欣賞遠處的雷鋒夕照,這個時候不知道怎么就冒出一對嬉戲打鬧的男女,估摸著是來西湖游覽的情侶,相互追逐的過程中不知道是絆倒什么還是被人推攘,竟然一不小心就撞到了渾然不知的沐小蠻,可憐的她還來不及喊叫便倒向西湖。
感覺莫名其妙的陳道藏沒有袖手旁觀,見拉不住這個跟他相處一天的大美女,幾乎本能地一個縱躍抱住她的身子,然后以他下她上的曖昧姿勢倒入西湖,濺起一堆晶瑩水花。不等眾游客驚呼救人,水性不錯的陳道藏和同樣會游泳的沐小蠻已經浮出水面,游向岸邊。
一切都太過突然,以致于以思維迅捷著稱的沐小蠻都顧不得問個所以然,等到她要爬上岸的時候卻猛然察覺一個無比尷尬的處境,因為渾身濕透的她發(fā)現(xiàn)這個狀態(tài)的她根本沒辦法上岸去面對一大堆看熱鬧的男男女女。
也是,只穿了件T恤的她如果上岸,毫無意外無數(shù)的照相機和手機會偷拍下她的曼妙身姿,這可比西湖美景還要來得讓牲口們噴鼻血。
怎么辦?這個時候的沐小蠻的心情就跟是高中那次做奧林匹克一道無解題一樣,焦急而惶恐。
她再強勢再聰明又能如何?
面對一道幾乎就是無解的難題,沐小蠻露出稀罕的軟弱神情,緊咬著嘴唇,臉色蒼白。
“別怕?!?br/>
一只溫暖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轉頭,沐小蠻看到一張無邪微笑的溫暖臉龐。
陳道藏脫下他那件更寬松也更厚實的T恤,露出赤裸的上身,不健壯,不過身形也還算湊合,將那件T恤遞給沐小蠻,然后率先上岸,沐小蠻穿上這件T恤后終于能夠上岸面對浩浩蕩蕩一大群眼神都是遺憾的雄性牲口。
陳道藏環(huán)過她的肩膀,半摟著她硬生生擠出一條路。
沐小蠻身體一僵,看了一眼神情嚴肅的他,欲言又止,終于還是沒有說話,低下頭,蒼白的臉色露出一抹不為人知的緋紅嫣然,風情醉人。
在僻靜處挑了一條石凳坐下,陳道藏甩了甩頭,反正是夏天,就當作是洗澡吧。
“謝謝?!便逍⌒U真誠道,雙手環(huán)胸,似乎生怕走光。
“是我該謝謝你讓我做了一次英雄救美的壯舉,本以為我這種人,一輩子都不會做這種善事?!标惖啦剌p笑道,略微自嘲,他這樣的小人物,想要活下去,很好地活下去,就需要不停的折騰和掙扎,掙扎的過程中必然會傷害到別人。
嘆了口氣,陳道藏擠出一個笑臉,從口袋拿出那包基本上報廢的紅塔山,無奈道:“就是可惜了這包煙?!?br/>
“我下次送你小熊貓作為補償,怎么樣?”沐小蠻眨了下眼睛笑道,些許的俏皮令她愈加迷人,“不是一包,是一整箱哦?!?br/>
“還有下次?”陳道藏笑道,笑得貌似很純潔。
沐小蠻臉色一黯,輕輕苦笑,緩緩起身,眼神復雜,道:“抱歉,欠你一次人情,我很少欠別人東西的,看來要破例了。”
望著沒有說再見的沐小蠻逐漸遠去的背影,陳道藏并沒有刻意去挽留什么,他只是把玩著那只打火機,如同面對提出分手時無比憤怒的宋南予,神情玩味,城府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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