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大院里就響起歡聲笑語，不用仔細(xì)聽都知道，是唐小信家來客人了。

    彼時，嫣然靜坐在床上，手指勾著睡裙的花邊，聽著聲音數(shù)人頭。

    喜笑顏開的，是唐媽媽。

    張羅著搬禮物并且甜甜叫人的，是她沒聽過的聲音。

    唐媽媽在給隔壁王奶奶做介紹，說：“這是我家唐信女朋友?！?br/>
    一句話，引得更多的人圍過來，引得那個女孩不好意思的嬌笑出聲。

    大院的早晨，好久沒有這樣熱鬧了。

    嫣然光腳走到窗邊看，那個女孩有著利落的短發(fā)，嬌小的個頭，站在唐媽媽身邊，挽著唐媽媽的手。

    聽見她問一句：“唐信在么？”

    “還在睡覺呢！”唐媽媽是那么高興，對著周圍的人夸贊道：“我就是得了個小感冒這姑娘一早就趕來看我，楠楠啊，你快上樓找唐信玩！”

    嫣然換了衣服起床吃飯，保姆已經(jīng)回來了，桌上有擺好的牛奶煎蛋，她沒胃口，有些想吃l市的清湯粉。

    鄭海濤已經(jīng)出門去，天氣那么熱，她捧著碗刨冰上樓，坐在小飄窗前，不錯眼的望著唐家小樓。

    沒有人從那間小樓出來，中途，唐爸爸回家了。

    她就在他的附近，他卻不知道她回來了。

    一動不動，就這樣到了中午，刨冰化成水，她又捧著下樓，看保姆在燉雞湯。

    實在是太油了??！

    保姆一見她出來了，趕緊盛一碗遞過去說：“快喝，你爸爸讓我盯著你喝光，別為難我哦?！?br/>
    那么厚的一層油，照著她的臉，她捧起來吹都沒吹，保姆想喊已經(jīng)來不及了，咕咚一聲吞咽，差點把舌頭都燙掉，整個食道火辣辣的，一直燒到了胃里。

    “你沒事吧，我去拿冰塊！”

    嫣然皺著一張臉，緩過勁后，嘴里被塞滿冰塊，感覺好些了。

    她嗚嗚比著手，說出去走走。

    “你爸說中午回來陪你吃飯！”保姆在身后喊。

    咬碎冰塊，她也喊一句：“我去唐小信家蹭飯！”

    一句話，嚇得保姆去拉人，卻被她甩開手，回頭虎著臉說：“再敢攔我，把你關(guān)起來?！?br/>
    保姆沒辦法，跑回去不知道給誰打電話。

    ***

    嫣然穿著一身白裙，似乎最近特別喜歡這樣的形象，長長的頭發(fā)披散下來，是個不食煙火的小仙女。

    她還沒進(jìn)門，就聽見身后飛馳而來的車一連串的喇叭鳴笛。

    微微皺起眉頭，沒聽見似的繼續(xù)走，刺啦一下，那車停下來，司機(jī)來不及開門就從車窗跳出來拉住了她的手。

    “然然！”是唐維鴻。

    “恩？你也來吃飯？一起吧?！彼@樣說。

    “你先跟我走，我?guī)闳コ院贸缘??！?br/>
    “不用，唐媽媽肯定做了一桌的好吃的，他們吃不完我來幫忙的?！辨倘幌氤殡x自己被擒住的胳膊，但唐維鴻緊緊絞著，兩人拉扯間她的皮膚紅了一片，嫣然抬腳踹在他小腿脛骨，根本沒留力氣，唐維鴻劇痛松了手去抱腿。

    于是，唐家三口加一個叫楠楠的女孩，舉著筷子看闖進(jìn)來的嫣然。

    原本面無表情陪坐的唐信騰的站起來，快步往她走來，攥住她的手腕，帶著她往外走。

    “你們怎么都喜歡拉我走？”嫣然笑了，說：“唐小信你放開，我是來吃飯的?！?br/>
    然后，她對袁玲英說：“唐媽媽，可以么？”

    “當(dāng)然。”袁玲英讓保姆添碗筷。

    “別胡鬧！”這一句，是唐錦城說的，忽然，嫣然就想著，l市管家那個傻乎乎的管大地也經(jīng)常說這句。

    她抬眼看身邊的男人，唐信，f軍區(qū)迄今為止最優(yōu)秀的飛行員，她從小玩到大的唐家小信，年長她四歲，十四歲時因為她哭著要媽媽，就砸了小豬罐帶著她去廟里拜神仙，回來被唐媽媽打到屁股開花，十五歲時，她離家出走，沒有讓他知道，等自己被拐賣到那個貧窮的小村時才漸漸發(fā)現(xiàn)，最思念的是他，是媽媽離開她之后的這五年每天都陪著她的他。

    那個時候，她半夜害怕得不敢睡，生怕一睡著那個丑陋的老男人就會進(jìn)來扒她衣服，她就整晚整晚的想唐信，想他對她的好，想他拉著她的手說：“糖糖你別怕，有哥哥在沒人敢欺負(fù)你?！?br/>
    是的，媽媽走了以后，大院里風(fēng)言風(fēng)語，女人的舌頭長愛嚼舌根，是還沒開始變聲的唐信扯著嗓子一個一個吼回去，捂著她的耳朵紅著臉罵那些用異樣眼神打量她的人。

    當(dāng)然，事后絕對是唐媽媽的一頓打。

    可每一回，他都捂著屁股對她笑，說：“糖糖別哭啊，一點都不疼?！?br/>
    ***

    他的眉眼隨著長大變得更像唐媽媽，濃眉大眼，英氣十足。

    嫣然移不開眼，只好跟著他走，可惜沒走成，唐媽媽說：“既然來了就坐吧，嫣然啊，你也來認(rèn)識認(rèn)識，這是你唐哥哥的女朋友。”

    唐信攥著她的手更用力的拖著她往外走，那個叫楠楠的女孩已經(jīng)過來了，拉著她的手說：“你好，我叫林楠?！?br/>
    “媽！”唐信紅了臉。

    唐維鴻從門口冒出頭來，說：“嫣然啊你想踹死我么？快點帶我去看醫(yī)生?！?br/>
    可嫣然說：“我剛剛被雞湯燙傷了嘴，唐信你家有沒有冰塊。”

    說完，甩開手，坐在唐爸爸旁邊。

    唐錦城站起來，落了筷箸，很不高興的走了。

    保姆看氣氛不好，也躲在廚房不出來。

    嫣然看有她愛吃的菜，就用了唐信的筷子，夾魚肉吃，卻沒仔細(xì)看，一根細(xì)刺卡在了喉嚨。

    她咽了咽口水，不管用。

    揚起笑臉問：“都看著我做什么？來吃飯啊！”

    席間，她一直在聽唐媽媽介紹林楠的家事和學(xué)歷，并且聽到她說：“楠楠啊，嫣然她的爸爸就是鄭海濤，你聽說過的吧？”

    丑聞總會傳千里。

    林楠對上袁玲英揶揄的笑容，也陪著笑笑，說：“知道。”

    “夠了！”唐信站起來，掀翻了桌子。

    這張紅木桌還有他們小時候偷偷拿墨水涂抹過的痕跡，桌子一翻過來就看見了，小小的角落，畫著一個豬頭。

    那時候大院里的人總說：“然然也不知道是像誰，也幸好是長得不漂亮，長大以后千萬別像她那個媽?！?br/>
    這句話后來就變成：“鄭嫣然會不會是個野種？”

    ***

    等她長大后，眉眼漸漸張開，這個問句變?yōu)榱丝隙ň洹峭ο袼龐寢尩?，就是看不出哪里想老鄭?br/>
    嫣然被唐信拉著跑出來，唐媽媽要追，是唐維鴻以身當(dāng)著門吼道：“你們快走！”

    就像落難的鴛鴦一般，雖然命苦卻浪漫極了。

    嫣然一點都不生氣，因為唐小信從頭到尾都沒承認(rèn)過。

    這時，從大院門口駛進(jìn)來一輛車，有人探頭吼道：“鄭嫣然你給我過來！”

    今天好多人搶她呢。

    鄭海濤怒吼：“聽見沒有！”

    他下車的時候那么著急，甚至絆了自己的腳。

    大人的阻攔都沒用，唐信開了維鴻的車，把她帶走，f市有一條護(hù)城河，大中午的，河面反射的光刺眼極了，嫣然瞇著眼，仰頭看他。

    隨著他牽著她的手，停在河邊的小亭子。

    “糖糖……”他想解釋，可張口卻無言，能說什么？多說一句都是對她的傷害。

    唐信不知道嫣然已經(jīng)從l市回來了，忽然看見久沒見面的她，他滿心歡喜，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他只想牽著她不管不顧的離開，然后說說，說說他沒參與到的那個生日，說說她到底去l市為了什么。

    他揉揉她的腦袋，說：“那不是我女朋友，我不認(rèn)識她?！?br/>
    嫣然彎著眼睛笑，酒窩深深的招人喜愛，她說：“她長得挺漂亮?！?br/>
    然后說：“不過沒我漂亮?！?br/>
    唐信笑著點頭，“我也這么覺得?！?br/>
    嫣然的手握著拳頭藏在背后，鼓起勇氣，她想表白。

    過去的幾年，她一直在等唐信開口，她一直認(rèn)為，再過幾年，只要她等下去，就能有那么一天。

    可她等不了了，因為唐小信那么好，會有人來搶。

    她說：“唐信啊，既然我比較漂亮，你也比較喜歡我，那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從她被人帶離那片噩夢似的高粱地后，她回來了，就不再叫唐信為哥哥。

    唐信向來隨著她，只要她高興。

    她仰著臉看他，他似乎沒有預(yù)料到她的表白，沉默了。

    “好不好？”她雖然害羞又忐忑，卻堅持要結(jié)果。

    “糖糖……”唐信軟軟的聲音，里面有著哀求。

    “你不喜歡我？”她反問。

    得到的，是唐信堅定的搖頭。

    “那有什么不行？”

    有什么不行？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