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琰聞言松了口氣。

    她沒聽出沈清猗話里的機(jī)鋒：你不是別人。

    蕭琰懸起的憂心落下,想到沈清猗對待感情的態(tài)度，還是有些不安，眼睛看到寒塘岸邊的垂柳，心念一動，松了沈清猗的手,過去折了枝柳,回身遞到沈清猗面前,說道：“柳枝長,柳枝柔,冬去春又發(fā)?！?br/>
    她是折柳送行，又是借柳喻情。

    她覺得生命的存在就是意義,人生要如柳枝一樣，雖然遭遇寒冬，甚至枯褐,但內(nèi)在的生命力堅(jiān)韌,度過寒冬春又綠,生機(jī)蓬勃。人生的感情也是如此。

    沈清猗素手接過柳枝,微凝眸低嘆，“柳枝長，柳枝柔,行人意遲遲?！?br/>
    折“柳”送行,原就是借柳枝的纖長柔綿,道纏綿不舍之意。

    蕭琰壓在心中的離情被沈清猗挑起,叫了聲“姊姊”,眼眸凝望著她，神色悵然，想起《別賦》，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此時除了纏綿不舍的離情之外，她心中還有未曾打消的憂慮。

    姊姊說不會為別人情執(zhí)，這是現(xiàn)在，但以后呢？誰說得準(zhǔn)呢。

    四哥說姊姊有喜歡的人，這個喜歡可能還不到很喜歡，只是有動心，還不到摯愛，否則姊姊的氣息不會這般清冷，又帶著瑟瑟的寂寥。

    但以姊姊的性情，蕭琰覺得對沈清猗的性情沒有十分也有九分了解，以她的清冷孤絕性情，就跟她曾經(jīng)詠過的寒菊一樣，寧可抱香枝頭死，不落北風(fēng)共他情，對待感情決絕，沒有回轉(zhuǎn)之地。

    蕭琰心里發(fā)愁，憑添了心事，難道要阻止姊姊動情？唉，她以前還說，姊姊以后要找一個溫柔體貼又風(fēng)趣的伴侶，這會她只想說頭疼。

    沈清猗手指捏著柳枝，眸光掠過寒塘里的鴛鴦，神色淡淡的，回眸看了一眼蕭琰，看清她的遲疑和糾結(jié)，便由得她去猜想：心里為她憂慮，才會時時念著她，若她事事安好，又哪會讓人這般牽腸掛肚呢？

    ……

    過了寒塘，是一片道舍，轉(zhuǎn)入西邊小道，走一段路，就是道碑林。一匣骨灰，一道石碑，就是修道者的歸盡處。

    兩人沉靜肅穆的行于碑林中，沈清猗間或停下，輕聲說這道道碑是何人。有一位是修無情道的道君，已經(jīng)不為七情六欲所動，沒有了心魔，卻終是止于壽盡。蕭琰感嘆說，大道艱險，天賦、心性、實(shí)力、運(yùn)氣，缺一不可。即使心性上沒了缺陷，悟性卻取決于天賦，量度有限，大道終是走不遠(yuǎn)。

    “有天賦的，更要珍惜道途?！笔掔柚袊@對沈清猗說道。她相信沈清猗的悟道潛質(zhì)一定很高，這是修行者的量度，量度越大，修行之路越遠(yuǎn)，可不要因情執(zhí)而折了道途。

    沈清猗失笑，手中柳枝敲了敲她肩，說道：“是要珍惜。”

    遇上了，就不可以錯過。

    蕭琰眼神呆了一下，總覺得姊姊的回答別有意味。她看著沈清猗的眼，清冽又太過深邃，似隱著不可言說的秘密，看不清、想不明白，蕭琰苦惱的垂了下眼。

    心想：姊姊回道門后她再去信提醒著，以前寄信的間隔太長，以后就一旬一次。因想到沈清猗“有些喜歡”的那個人或許就在三清宮，心中憂慮更增，她清楚沈清猗不會是一見鐘情的人，喜歡一個人的感情一定是在相識相知的細(xì)節(jié)中一點(diǎn)點(diǎn)積累起來，現(xiàn)在姊姊還未和四哥簽和離書一定會克制和那人的相處，但若姊姊和離之后，兩人時時相見，不須再克制感情，如洪水出閘，那時再說情深不壽，就遲了。

    蕭琰已經(jīng)想象到沈清猗以后的道侶若在她之前隕落，她成為失侶的孤雁，生死相隨……

    蕭琰心中一悸，按沈清猗的性情再做推演計(jì)算，得到的可能概率很高。她心中一頓，涼意寒徹，頓時覺得自己以前想岔了……覺得姊姊一個人太冷清……給她介紹說什么樣的人適合做她的伴侶……以姊姊這樣的性子，還是不動情為好。

    人生沒有情愛也不是遺憾的事，于世間人如此，于修行者更如此。姊姊以后必將踏上大道，修行者的道路漫漫，沒有誰可以陪自己到永遠(yuǎn)，終是要獨(dú)行，可以動情，執(zhí)情，但終究要放下。太過熾烈的愛，會成為修行者的情劫，度不過，就隕落。

    蕭琰糾結(jié)的想著，難道她要阻止姊姊去動情？

    唉！

    想到自己要拒絕李毓禎的情愛，又要阻止沈清猗談情愛，蕭琰只覺得腦仁痛。

    心里默念《太上清靜經(jīng)》，又對沈清猗道：“姊姊要多念清靜經(jīng)，不動明王心。”

    沈清猗默然看她，素手一抬，柳枝敲在她腦門上。

    ……

    別離意遲遲，再遲遲，終是要離別。

    用過午膳后，就要啟程。先坐馬車出城，再回神農(nóng)域。

    長安是大唐帝都，三大宗門都曾與太.祖皇帝立約：非特殊情況，先天宗師不會以空間通道出入長安城。所以道陽子先和沈清猗出城，再以空間千里瞬移回神農(nóng)域。

    屋內(nèi)東西已經(jīng)收拾妥當(dāng)，干干凈凈的，只有蕭琰送的兩盆花擺在條幾上，等著她帶回。道侍靜靜退出，將最后的離別時間留給二人。蕭琰看一眼花，看一眼沈清猗，那些雜七雜八的憂慮都在心中沉下去，此時唯有不舍悵然，如柳枝纖柔綿長，纏繞在心間，堵壅著胸口。

    她拿起黃花梨木的長匣子遞給沈清猗，“姊姊，這是離別禮物。”伸前的手一頓，神色似躊躇，“我現(xiàn)在又不想送它給姊姊了?！彼X得沈清猗清冷寂寞，遂將梨花溶溶月的溫柔繾綣留在畫紙上相伴她；現(xiàn)在卻擔(dān)心她生情而情執(zhí)，就覺得畫這些花兒都不好了，該畫松柏長青竹林郁郁之類。

    沈清猗白她一眼，“送出的禮還想收回去？”伸手接匣子。

    蕭琰遲疑著松了手，又道：“姊姊你回道門后，我再畫一幅給你?！?br/>
    “只一幅？”沈清猗又斜眼她。

    蕭琰心思一動，眉眼笑道：“只要姊姊喜歡，多少幅都可以。”

    心想，畫境比起文字更能渲染意境，以后就多畫青山嫵媚、江海浩瀚、星河長空……這些或悠遠(yuǎn)或壯闊的景色，攀大道高峰，攬世界風(fēng)月，這比春江花月的繾綣深廣，修行者的大道，在天與地。

    沈清猗將畫匣擱下，抬手撫上她的眉鬢，“阿琰，我得走了?！表幽曋睦镫y舍難分，卻克制著只流露出了五分，眼簾微垂，眸光眷戀的掠過她的鼻梁、紅唇、下巴，柔軟的指尖又輕輕落在下巴那道淺淺的痕上，心里渴望著親吻她，熾烈的情意卻終在斂在低垂的眼眸中。

    “姊姊！”蕭琰伸手抱住沈清猗，“我會很想你！”想到此一別不知何時相見，心里難過，心臟跳動得都沒有了力氣，又空落落的，好像著不了實(shí)地。“姊姊你好好的。”蕭琰叮囑，手掌按到她清瘦的背，牽掛又浮上心頭，“姊姊，你要心寬、心靜，多讀清靜經(jīng)，少思少慮。太上忘情。不動明王心?！笔掔s七雜八的說著。

    她知道沈清猗有秘密，這秘密或許關(guān)乎情，也或許無關(guān)乎情，但沈清猗不說，她不會去探究她的秘密，再親密無間，也應(yīng)有自己的空間。她只能雜七雜八的說著，希望有一樣能合姊姊的情況，總之心清靜、少思慮就是對的。

    沈清猗微笑，又輕嘆，下頜在她肩上靠了靠，似心中沉負(fù)，一霎的柔弱，她應(yīng)答道：“好，我會多讀清靜經(jīng)?！?br/>
    蕭琰：“嗯。”喉嚨微哽，只覺心口疼疼澀澀的，為沈清猗這片霎不經(jīng)意流露出的柔弱……到底是怎樣的沉負(fù)啊。一時心中惱恨自己恪守那道界限，不去碰觸她的秘密，現(xiàn)今想安慰也只是蒼白的話語，無法著力。蕭琰黯然，不由自責(zé)起來。

    沈清猗抬起頭，眉眼清冷淡然，似乎那片刻的柔弱不存在過。她看著蕭琰神色凜然說道：“你要專注修行，其他少想。心要定?！?br/>
    說到“心要定”她聲音微冷，如清雪溶水，眸子也變得冷冽，透出寒意凍膚。

    蕭琰一怔，轉(zhuǎn)眼省悟，不由默然，有些無語的表情道：“姊姊，你放心，我和……嗯，不會再有‘酒后亂性’了?！?br/>
    她就知道，長樂宮的事姊姊還記著。

    她神情認(rèn)真說道：“我和昭華是同伴，沒有其他的了?！?br/>
    沈清猗哼一聲，抬手理了理她衣領(lǐng)，落手，轉(zhuǎn)身。

    她眸子看一眼帝王色，看一眼虞美人。

    “代我謝謝你阿娘，花很好，點(diǎn)心很好?！?br/>
    “好?！?br/>
    沈清猗抱起那盆灼艷如火的虞美人往外走去。蕭琰微愣后，抱上帝王色跟上。

    ……

    馬車出了普寧坊，在十字寬街分道，蕭琰跳下馬車，躍到沈清猗的馬車邊，沈清猗落下車窗，眸光凝注，“阿琰，回吧。”睫毛輕垂，低嘆聲沒有出口，卻落到了蕭琰心里。

    人未去，心已思。

    蕭琰站在那里，一直目送沈清猗的馬車遠(yuǎn)去，消失在長街的盡頭，她眉眼垂落上了馬車，抱著那盆帝王色，看一眼，就想到沈清猗，再看幾眼，心里就酸酸的。

    她抱著花，坐著一直未動。

    回到公主府，她抱著帝王色下了馬車，沈清猗將花照料得很好，清雅逸致，不減半分。李翊浵眉毛輕揚(yáng)，笑一聲，“你沈姊姊用心了。”帝王色，很挑地氣，也挑人氣。這盆花氣韻飽滿，可見地氣雖有差，人氣神.韻卻充盈。

    蕭琰蔫蔫的，“姊姊說，您的花好，點(diǎn)心也好?！睂⒌弁踹f給侍女?dāng)R回蘭花園，唉一聲道，“我還想將虞美人抱回來的，姊姊不許?！?br/>
    李翊浵咯一聲道：“虞美人可不稀罕，溫室里養(yǎng)了十幾盆，你抱回來做甚？”

    蕭琰更加唉聲了，“我送花時忘了霸王別姬，虞美人是為情自絕的??！”

    李翊浵：“……”

    抬袖咳笑一聲，李翊浵柔語安撫女兒，“虞美人可不是為情自絕，她是死于形勢所逼，身為弱者，不得不自盡。她若如呂雉那般強(qiáng)勢，你看她會不會揮劍自刎?！?br/>
    蕭琰眼神一呆：……

    阿娘說的，好有道理。

    雖然不為虞美人惆悵了，蕭琰的心情卻不見好，有時和阿娘說著話就會說到姊姊如何如何，一連幾天都是如此。這一次離別，似乎給蕭琰帶來了更多的思念，看到什么都會想到沈清猗。李翊浵調(diào)笑女兒：念去去千里，思滿滿萬斛。又別有用意的問女兒，“昭華若遠(yuǎn)行，你會想念么？”

    蕭琰想了想，誠實(shí)道：“會?！庇址瓊€白眼兒，“但肯定跟姊姊不一樣?！?br/>
    李翊浵笑問，“怎么個不一樣了？都是感情深?！?br/>
    蕭琰說道：“我和姊姊是從小到大的情分。和昭華，”她斜眼哼一聲，“我們還有賬沒算清呢?！?br/>
    人經(jīng)不住念，這晚上李毓禎就過來了。一道用了晚膳，拉著蕭琰七扯八扯，蕭琰還記著在絕交期，不搭理她，只斜眼看人。李毓禎也不惱，笑吟吟說著朝中的事，蕭琰雖沒搭她話，耳朵卻認(rèn)真聽著。李毓禎離去后，她憋在喉嚨口的話終于可以吐出來了，“阿娘，李昭華就是想招惹我說話！哎喲憋得我……”

    李翊浵咯笑樂個不禁。

    這倆孩子，就是一對輾子。

    你滾我，我滾你，看誰磨得過誰。

    ……

    十月二十四，長安下了一場大雪，二十六日清晨雪片仍在飛，長安城內(nèi)一片素白。

    蕭琰迎雪練刀，漸漸和風(fēng)雪成為一體。和阿娘用完朝食，雪還在下，她拿了畫架躍上六層的摘星樓，眺望遠(yuǎn)處的終南山，眺望更遙遠(yuǎn)的秦嶺。她執(zhí)筆落下，畫出素白卻壯闊的景色。

    這是她給沈清猗的畫。

    巳時，雪已經(jīng)小了，轉(zhuǎn)為雪粒子簌簌而落。

    西暖閣內(nèi)侍閣長關(guān)夏稟道：“三司長卿到了。”

    “三司”是個通稱，大唐有兩個“三司”。

    一個是大理寺、刑部、御史臺這三司，因有執(zhí)法、判法、監(jiān)法之職，稱為法三司；一個是靖安司、監(jiān)察司、廉政公署這三司，因有監(jiān)察官員的職責(zé)，稱為監(jiān)察三司。

    李毓禎今日上午召見的是監(jiān)察三司的負(fù)責(zé)人。

    三位紫袍大臣入內(nèi)揖拜，“臣參見殿下?！?br/>
    西暖閣的陳設(shè)東暖閣置差不多，只是榻案換成了儲君規(guī)格，李毓禎坐在紫檀龍首大案后，一身玄底織金龍袍，頭上是墨玉冠，一身玄金二色，更顯得威重，即使容貌年輕，也不會令人輕忽。三位大臣聽得她淡然聲音道：“起，坐?！本鄙硗瞬?，端坐到矮榻上。

    李毓禎說道：“查的情況如何？”

    監(jiān)察大夫沉眉稟道：“目前已經(jīng)查明的，中書左卿鄭執(zhí)中涉及不法事項(xiàng)十二項(xiàng)，尚書左仆射張夷直涉及不法事項(xiàng)十一項(xiàng)。俱錄奏章中，請殿下鈞覽?！闭f著從袖中取出奏章。

    關(guān)夏上前接過奏章呈上。

    李毓禎打開奏章，神識迅速閱讀，一邊問廉政公署的長卿，“受賄罪證查得如何？”

    官員受賄案是廉政公署的職責(zé)。

    廉政大夫一臉嚴(yán)峻，稟道：“中書左卿鄭執(zhí)中涉秦州衡和棉紡等國內(nèi)受賄案三項(xiàng)，涉案總金額折合黃金二百四十余萬兩；涉藩屬國入貢團(tuán)受賄案四項(xiàng)；外國商團(tuán)受賄案兩項(xiàng)……

    “尚書左仆射張夷直涉廣州遠(yuǎn)光船務(wù)等國內(nèi)受賄案五項(xiàng)，涉案總金額折合黃金二百七十余萬兩；涉藩屬國入貢團(tuán)受賄案三項(xiàng)，外國商團(tuán)受賄案兩項(xiàng)……

    “俱錄奏章中，請殿下鈞覽?！?br/>
    關(guān)夏接過奏章呈上。

    李毓禎神識閱過后，又問，“海外查得如何？”

    “海外”是指不屬于大唐疆域的藩屬國和外國，東海都護(hù)府、金南洲和南北東洲的總督府雖然隔著重洋，卻屬于大唐的“海內(nèi)”。

    她問的是靖安將軍孟可義。

    因監(jiān)察司和廉政公署的職責(zé)范圍都是在“海內(nèi)”，“海外”則是靖安司的職責(zé)。

    孟可義聲音沉肅稟道：“中書左卿鄭執(zhí)中涉海外受賄案三項(xiàng)；在瓊州島私自開采鐵礦一座；在扶桑、三佛齊、朱羅、渤泥、古里諸王國私鑄大唐金銀錢幣……涉案總金額折合黃金約七百萬兩。

    “尚書左仆射張夷直涉海外受賄案四項(xiàng)；在安南都護(hù)府私自開采鐵礦一座；在扶桑國私占開采硫磺礦一座；在新羅、扶桑、三佛齊、朱羅、蒲甘等國私鑄大唐金銀錢幣……涉案總金額折合黃金約五百萬兩?！?br/>
    “呵?！崩钬沟澛曇糨p淡，卻如冬雪凜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