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紅的黑鐵，迸濺的火星，翻飛的金鐵交擊之聲止歇過后，裊裊升起的氤氳躁動著四溢開去，淌過盧比諾川河畔的闌干，迎頭撞上晨風(fēng)慵懶的微涼，凝結(jié)做片片水霧，落到周遭房舍不甚平整的玻璃窗上，又被抖擻的朝陽掃個正著，漸漸消匿了蹤跡。

    質(zhì)樸的碗碟里，沸騰的金黃色澤之上，沒有豪族晚宴上的豐盛配料，自然也不會滋生盧安上流人士一貫所喜好的精致芬芳。本來，對于碼頭上的勞工來說，那些本就不是他們能理所應(yīng)當(dāng)享有的事物，而馥郁的濃厚，也足以引得貪饞的孩童食指大動，早早地圍攏過來。

    “今天米里亞姆又是第一名，耶！”當(dāng)一眾孩童還或是哧溜著嘴角的口水，或是板著手指計算袋里的零花錢，一并踟躕不前時，一道比他們稍大的身影，已經(jīng)一溜煙地小跑過門檻，昂藏首挺胸地在餐桌前立定，顧盼自雄地招搖起來。

    “米里亞姆姐姐！”三三兩兩地圍攏過來，孩子們將米里亞姆簇?fù)碓谥醒?，興沖沖地擺出拜見孩子王的架勢，由其是其中幾個明顯囊中羞澀模樣的，更是兩眼放光，儼然一臉終于見到救星的迫不及待。

    “放心！”豪邁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米里亞姆盡職地展現(xiàn)著大姐大風(fēng)采：“大家都有份?！笔祜胤_自己腰帶上懸著的干癟錢包，她方才發(fā)現(xiàn)，這個月自己照例的零花錢，已經(jīng)不巧在昨天的玩偶店花了個七七八八，只余下零星幾枚50米拉硬幣，才堪堪夠買上一人的分量。

    幸好，今天自己難得地不是一個人上街。癟了癟小嘴的米里亞姆，還未曾擺出一瞬難過的表情，唇角便又再次洋溢起燦爛的笑容，撥開自己的一眾跟班，自店門口探出半邊身子微微屈下，一雙小手在嘴前擺弄做喇叭狀：“哥哥，我已經(jīng)到了啦！”

    清亮的喊聲順著河面悠悠蕩去半響，方才等來姍姍來遲的回應(yīng)：“好啦好啦，我馬上就到?！睆娜莸剡~著不急不緩的步子自主干道的岔口處現(xiàn)出身影，順勢停下步子扶住河畔的欄桿做遠(yuǎn)眺狀，看似風(fēng)淡云輕的格雷，不著痕跡地抬起手絹抹了抹額間，將那里細(xì)密的汗珠悄然拭去，又掩住口鼻偷偷喘息，安撫起體內(nèi)“吱呀作響”的臟器——這具身子，還是太過孱弱。不過是在最初妄圖想要跟上小跑的米里亞姆的步伐，就落得如此不堪。

    “快點(diǎn)啦，快點(diǎn)啦?！钡炔患暗拿桌飦喣凡话卜莸囟逯_等了幾個響指的時間，便強(qiáng)自半拉半扯著將踉蹌的少年扯進(jìn)了餐舍：“付錢付錢，哥哥說過的哦，只此一天，只要米里亞姆想要的東西，就一定會買下來，嗯，一個，兩個……十二。不對，”一個個點(diǎn)過在場的孩童，米里亞姆的眸子一亮，又朝著堂外一個怯生生的女孩招招手：“十三份就好。”

    “沒問題，”慢條斯理從錢袋里數(shù)出足額的米拉遞給柜臺后的婦人，格雷挪開身子，將屋里最大的圓桌讓給鬧哄哄的孩子們，重新落座在屋角，一把僅容兩人對坐的矮桌后少年偏愛著的楸木椅子，那是男主人結(jié)婚時原先同僚們送來的賀禮——一望無垠的碧色，咸澀的海腥味撲面而來，粗獷悠揚(yáng)的船歌回蕩在耳畔，單單只是腦海之中的妄想，就讓自幼無力應(yīng)對海船顛簸的格雷心神向往。

    在此份情感中沉浸了片刻，悠悠醒轉(zhuǎn)的少年熟稔地拉起了家常：“給我也來一份，黛爾嬸嬸的手藝，我很是喜歡。今天刻意起早了半小時，本還打算著趕在開門前搶下第一鍋，沒料到，竟然未能如愿。

    的確，對于一家并非主營朝食的小食店而言，趕在此刻倉促開業(yè)，也稍稍顯得不合時宜了些——夜班的工人剛剛卸下疲憊陷入酣眠，而他們的接替者則已然兢兢業(yè)業(yè)地工作在各自的崗位上。

    也不是不想再提早些時候，能夠趕上人潮退去時的尾聲，但自己不僅要照料年幼的女兒，最近更是添上了額外的負(fù)擔(dān)……

    “大叔他，這些日子輪休在家？”內(nèi)室前的鞋柜上，灰撲撲的長靴看上去似乎安安穩(wěn)穩(wěn)地擺放了好些日子，顯然，他的主人已經(jīng)有好些日子沒有與它一同在碼頭上揮灑汗水。

    “哎?！摈鞝栨玫拿纨嫞S著她苦悶的嘆息，泛起條條原本隱匿起來的褶皺，蒼翠的一頭秀發(fā)恍惚間似乎也干澀了幾分，“他啊……”朝一個比自己女兒也大不上多少的少年傾吐苦水，多多少少讓她覺得有點(diǎn)丟臉。不過，對方畢竟是那個王立杰尼絲學(xué)院近幾年來最為出色的畢業(yè)生之一，以博聞強(qiáng)識而著稱，甚至在坊間傳聞中，連王女殿下對他也有所倚重，那么，對于一個升斗小民的一些放不上臺面的牢騷，想必，也不會怎么介懷吧。

    “大半夜被一群兇神惡煞的混混們攆著上街幫忙，這些年也不是第一次了。本來想著，只要能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樣平平安安地回來就好。”頓了頓話語，黛爾瑟縮著張望連下四周，又壓低了點(diǎn)嗓音，“沒想到，人是回來了，可魂卻丟了。一天到晚神神叨叨著什么‘漆黑之牙，死神，緋紅之子’之類的東西，天天向女神殿下祈禱也不見好。真是的，要不要試試?yán)霞业耐练ㄗ印毖垡妼γ娴母窭茁勓怎酒鹈碱^，她又慌張的吞下說道一半的話語，“不不不，不是對女神大人不敬，只是，家里實(shí)在沒有什么閑錢去請教會的高級教士上門救治?！?br/>
    看著眼前女子慌張的模樣，格雷不由莞爾：倒是差點(diǎn)忘了，這位老板娘，本就出身對于空之女神信仰最為薄弱的大陸東海岸，據(jù)傳還是在幾年前一次遠(yuǎn)航中，跟著史密特斯大叔私奔出逃，草草地和家中斷了聯(lián)系。

    漆黑之牙，無疑是說那晚應(yīng)邀出手的約修亞?布萊特，看樣子他是嚇得不輕。

    死神，模棱兩可的說法，那一晚的屠殺者可不止一個。

    緋紅之子……這倒是，好奇心害人，身為一個徒有異能卻武力低下的人，也未免太膽大包天了點(diǎn)，被放過一條性命已經(jīng)實(shí)屬僥幸，竟然還想要窺探禁忌，實(shí)數(shù)不知死活，看起來，那位的心情，因為久別的重逢，倒是意外得美好。

    說起來，距離喧鬧的那一晚，已經(jīng)足足過去五天了。

    主謀者一一隱身帷幕之下，追跡而來的游擊士偃旗息鼓，各自散去，元?dú)獯髠膸蜁娂婒榭s，****起傷口。

    而這所城市的居民，似乎也已然將一切忘卻，數(shù)十條年輕生命的逝去，甚至沒能在盧安平靜的河面上泛起一絲漣漪，是該稱贊于基爾伯特愈發(fā)嫻熟的政治手腕，還是歸咎于，這所川流不息的港口城市，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谋∏椤?br/>
    也只有在老板娘這些相關(guān)聯(lián)者身上，還能感受到些許當(dāng)晚的真實(shí)……真是讓人不忿，乃至于，油然生厭。

    靜靜沉思的格雷，暗暗將手中攥著的錢幣又加重了點(diǎn)分量，朝著側(cè)方偷偷瞄著此處的米利亞姆眨了眨眼——這耳聰目明的小妮子，怕是早將恰才兩人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自己若是不作出些表示，想必待會她又得鬧個不停了，可惜……老板娘的骨子里，實(shí)在自矜得很。

    “啊，有新的客人，我得去招呼了。”僅僅從格雷推來的錢幣中挑揀出應(yīng)得的一份，傾述后神清氣爽的老板娘，便借著來客的由頭，重新回向灶頭——要真是意欲向他人尋求錢財上的幫助，一眾街坊鄰里，比之僅僅是熟客的格雷，豈非好上許多的對象。

    真是麻煩，面對虎視眈眈的米利亞姆，失笑的格雷無奈晃了晃腦袋，只得屈指一彈，由著剩余的錢幣劃過一道道一閃即逝的弧線，依次悄無聲息地落入老板娘圍裙的兜中。

    剩下的時間，還有九小時三十四分。

    （久違的更新，祝隔離黎爺今天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