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族中除了族神，最了解神樹的便是玄中興了。萬年前，他還是個孩子。一天夜里，他偷溜到神樹附近，親眼目睹了神樹吃尸體。那碧綠的枝條，如同觸手一般將尸體卷走。他并未聽到尸身被咀嚼的聲音。

    族中的先生說，之于神樹，因人而異，其類有二。凡所見為真者，自視之為假；凡所見為假者，自視卻不為真。神樹之外，窮極之處，才是族人所歸之地……

    那先生神神叨叨，幼小的玄中興是聽不懂的。即便是問了，先生也只是搖頭不語。后來，年長了些，他自認可以去再問那先生，那先生卻帶著那個秘密老死了。后來他當(dāng)了族長，有一次于午夜途徑神樹之下，正巧神樹在吃尸體。他便壯著膽子站在神樹之前，定睛觀瞧。他透過那碧綠的枝條看到了另一番風(fēng)景。正待他細究之時，那夜哭大人怒道：這是禁忌，你的位置只能了解這些，以便族人心生敬畏而繞神樹而行，敬畏之、祭拜之，即便是死后，心亦向往之……

    以他的身份，自然是無力與夜哭大人對話的，這萬年以來，他無時無刻地不在想象，那碧意瑩瑩之所在，究竟為何地。過去無數(shù)年，這神樹所食的都是尸體，而這次凡神要進獻的是一塊巨大無比的糕點，他不知這神樹會作何反應(yīng)。

    玄中興瞇著眼，向空中看了看，烈日已臨頭，祭祀之禮可退不得。他一把將風(fēng)歌捉到手中，低聲警告道：“若那神樹不讓你動糕點，你便莫要相爭，免得吃大虧！”

    “爺爺，可是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矮人爺爺。如果不拿到一塊糕，風(fēng)歌就是失信于人。再說，爺爺不必擔(dān)心，祖奶奶說，我的身法，若是神境不出手，沒有人及得上我！”

    玄中興一嘆道：“那神樹已經(jīng)不是神境強者所能左右。你若是看到什么，便裝作視若無睹。”

    風(fēng)歌只是一味地點頭。

    十二位玄天族老充當(dāng)了祭司，分作兩列，立身祭壇兩側(cè)。那塊巨大的糕點和凡神扶銘被困于一個陣法之中，由數(shù)位大劍師抬了過來。

    一切準備停當(dāng)，玄中興向矮人一躬身，道：“請族神主持祭祀！”

    矮人仰著頭，向遠處無盡的人群掃了一眼，而后將目光上移，停在樹冠之上。很是敷衍地向神樹拱了拱手，高聲道：“玄天族神卡奧?逐風(fēng)，見過神樹大人，不知這伙食，您，可還滿意？”

    玄中興心中又氣又樂，這算什么事兒？這位族神壓根就沒將那神樹放在眼里，莫說是不靈，即便是那神樹通靈，想必也會因為矮人的舉動而遷怒于族人。如此一來，這祭拜之舉，豈不成了做做樣子？這可并非您一人的日戲，四周眾多城民可都在看著呢。

    玄中興即便有氣，也只能憋著。他移步上前，低聲道：“族神大人，云掌座正在看著您?！?br/>
    這話說了等于沒說，這神樹周邊，有哪個人沒看著他？矮人依舊仰著頭，黑眼珠移動右下方，鄙夷地看了一眼玄中興，低聲道：“這事兒不用你來提醒，今天，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靠神樹不如靠自己！”

    “大人，不可。有神樹在，至少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兒往一處使。若是您今日拔了這神樹，人心沒了根基，怕就不穩(wěn)了。若是往常還好，此時，正值族難之際，您看――”

    “罷了?！卑私K于直了直脖子，正色道：“我就是看不慣這棵只知道吃尸體的巫樹，諾大的玄天族，居然相信這等怪事，你不覺得奇怪？”

    “呃――”玄中興定了定神道：“中興以為，云掌座如此要求，定然有其道理。中興年少之時，也聽過些傳聞，雖說傳聞非真，但能因為神樹而凝聚人心，這已是它存身至今最大的價值。不然，那尸身又有何用？”

    矮人點點頭道：“道理是這個道理，我就是看不慣。好好的尸身，讓這怪物吃了，這不像話，想想我就惡心。小中興啊，我卡奧若是死了，你千萬要記住，尋一個肉身不腐之處，把我存起來。等到我的后世子孫來了這鳥地方，再把我?guī)Щ毓枢l(xiāng)。說起來，我還真是想念莫拉湖，還有那里的小崽子們……”

    “卡奧族神，這話――”玄中興抬眼看了矮人一眼道：“不吉利。”

    矮人伸出手，啪的一下，打在玄中興的頭上，道：“你居然當(dāng)真！”

    “啪！”的一聲，矮人怔住了。誰敢對族神動手？以他的修為，整個玄天族之中，也只有那位仙女才敢對他動手，才能是他對手，卻不會向他出手。但是，就在那小手掌即將落在頭頂?shù)哪且豢?，他愣住了。他看到眼前的小丫頭居然是風(fēng)歌，這一愣神的功夫，就挨了這么一下，這――找誰說理去？

    “不許欺負我爺爺！”風(fēng)歌嘟著小嘴，眼中隱有淚光閃爍。想想她就替爺爺委屈，這族中除了哥哥，便是爺爺對她好了。雖說便宜師父對她也很好，但她總拿他當(dāng)狗來看。如此境況之下，她怎能容得別人欺負了爺爺？

    矮人掃了眼遠處的人群，眉毛一挑，清了清嗓子。玄中興馬上一把將風(fēng)歌向后一扯，氣道：“快說，你不是有意的！”

    矮人眉頭一鎖，什么意思？打了族神，說句不是有意的，就算了事？這還有沒有點規(guī)矩？我卡奧?逐風(fēng)的面子豈不是丟盡了。正要裝作生氣狀，見那風(fēng)歌笑道：“爺爺，我懂了?！庇謸P起臉對矮人道：“族神爺爺，風(fēng)歌知道，您剛剛也不是有意的?！?br/>
    矮人吧嗒吧嗒嘴，咽了口唾沫，道：“這算是――”

    風(fēng)歌搶道：“大青牛說，這是一種問候，它有時就在我的頭上拱一下?！?br/>
    玄中興見族神面現(xiàn)恍然之色，馬上低聲道：“大人英明，待點兵之后，我便令人將這禮節(jié)寫入族典之中?！?br/>
    “寫入族典――就算了吧?！边@么丟人的事兒，難道非要弄得滿城皆知？若是族人問這禮節(jié)從何而來，那銘刻族典之人又該如何記錄？矮人欣慰地看了眼風(fēng)歌道：“等退了冥軍，你一定要讓你的大青牛來見我一面?！?br/>
    風(fēng)歌搖頭道：“不行，他脾氣很大的。我們玄天族神，他根本不放在眼里，每次都是我發(fā)火時，他才會聽我的話?！?br/>
    矮人差點跌個跟頭，心道，這臉可丟大了。原來人家小丫頭就沒把自己放在眼里。在她眼里，自己連一頭牛也不如。罷了，和孩子斗什么氣？況且，玄天族人敬畏神明，這件事在他看來，除了畏懼，本就沒什么敬意可言。

    矮人再次向前一步，沉聲道：“玄天族神卡奧?逐風(fēng)，拜見神樹大人！”

    玄中興暗道，族神此舉太過隨意，難道不能再增加些情感？哪怕是唱著說也好啊……

    令玄中興沒想到的是，矮人果然又怪聲怪氣地唱言道：“玄天族神卡奧?逐風(fēng)，拜見神樹大人！”

    同一句話，說了兩次，引得所有人開始注意矮人。矮人咧咧嘴，面現(xiàn)笑意，接下來，一聲比一聲大，也不知重復(fù)了多少遍。直至眾人看到那神樹周圍有空間波動的漣漪，矮人才停下來，又挺起胸膛，傲慢道：“神樹大人，這萬年的沉睡，那么多好東西吃，總該出些氣力！冥人入侵，壯士們要留著血灑到戰(zhàn)場之上。所以，這塊糕點，您就湊合湊合！若是有敵奇襲，族中父老的安危，還望您多多費心！”

    風(fēng)歌正在默念著爺爺教給她的話，忽然間覺得矮人停了下來。又見爺爺向自己伸手示意她向前，風(fēng)歌蹦跳著來到神樹之前。高聲念唱道：“夜哭之使為鑒……”

    話音剛落，那虛空之中飄來一團烏云，一道幽影自云端一泄而下，灌入神樹之中。那夜哭鳥的身形在青天白日顯了身形，族人甚是驚異。神樹之上，漆黑如霧的夜哭大人伸了伸翅膀，垂下頭來望著風(fēng)歌道：“小家伙，有什么話要我轉(zhuǎn)答？”

    這顯然和爺爺交待的有些不同，風(fēng)歌回望爺爺，見爺爺只是向前比劃著，讓她先回了夜哭大人的話。于是，風(fēng)歌站直了身子，道：“風(fēng)歌，求夜哭大人保佑玄天族。冥人就要來了，風(fēng)歌又打不過！”說著，風(fēng)歌低下頭來，扭著手指頭，顯然因為自己的力量不足，很是失落。

    夜哭大人沉聲道：“玄天族的上古神靈，那是需要族血才能喚醒的。我不能左右，這本就是宿命的安排?！币箍搌B舉首向遠處的云靈道：“想必，云掌座是知道的?！?br/>
    云靈神態(tài)未有一絲變化，只是威嚴地望著這里，夜哭大人的話如同一陣風(fēng)，刮過耳邊，她絲毫未加理會。

    矮人見云靈不做任何表示，急問道：“夜哭怪鳥！你且直言，這族血醒神樹本就是騙人的把戲！”

    夜哭鳥笑道：“卡奧?逐風(fēng)，萬年不見，你的修為倒是有所提升，看來問天塔還真是不錯的地方?！?br/>
    “別給老子繞彎子，萬年前就是因為你才落得個差點兒滅族的下場！今日，即便你不能將功補過，也要直言相告！”矮人不奈煩道：“騙，就是騙。沒什么可丟人的！有我矮人在，還有人笑話你不成？”

    “你可相信宿命？”

    矮人的頭搖得像波浪鼓，道：“那種看不見摸不到的玩意兒，還是少提為妙！”

    “那便是說，你不想知道答案?！?br/>
    “你這怪鳥！可真急煞個人，快快道來，若可信，我卡奧相信你一回又如何？”

    “宿命便是――”夜哭鳥神色復(fù)雜道：“崇圖現(xiàn)，冥軍退！”

    “什么？”矮人氣惱道：“那崇圖上古時便已消失，怎會現(xiàn)身于我族？”

    “夜哭大人！”云靈揚聲道：“那崇圖，果真能現(xiàn)身？”

    夜哭大人道：“如圣崇圖當(dāng)年于百族之中擇選八位弟子，八位弟子修行不過百年便已成圣。為解幽冥之苦，八圣化骨而去，至今成迷。唯有其師崇圖，因血脈不純，不能與諸弟子前往，玄天族不將百族放在眼中，再說百族中有人族圣賢無數(shù)，一位玄天族人自然無法立足于百族之地，崇圖失意而去，重返玄天族。

    當(dāng)時，玄天族還在魔族族地之中的大漠定居。魔族數(shù)次侵犯，皆被玄天族擊潰。為求與魔族和睦相處之道，崇圖孤身東進，入玄魔城，見魔王。玄天族人終于得享太平。至于那崇圖究竟與魔王說了什么，史料中并無記載，也無人得知。

    據(jù)說那崇圖雖僅僅人間境，卻深諳神息之術(shù)，便是枯坐數(shù)萬年，也不會影響壽命。此等人物，莫說不在玄天族，即便現(xiàn)身于諸位的眼前，誰又能識得？”

    云靈邊聽邊點頭，她也是這么想的，但矮人卻不這么想。

    他于上古末年拜入莫白門下，若是崇圖收徒之時是在上古年間，至少需要倒推兩萬三千年以上。再說，師父很年輕，翩然若仙。以崇圖的人間境修為怎能教得了師父？當(dāng)然，這樣的事，他是不敢問師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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