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死一般寂靜,左邊是田野,田野邊上是深深的草叢,右邊是懸崖般陡峭的山坡,近乎九十度的石壁像是一面長長的高墻立于右邊。
對于這種地方,向來是強盜埋伏準備劫掠過往車隊的最佳地點。
突然,某處草叢有了動靜,雜草不規(guī)則地快速擺動,并漸漸向路邊擴散,像是有人在快速奔跑過來。
摩斯見此嚇了一跳,趕緊勒住馬停下車,跳下馬車恭恭敬敬地站著,像是在等著什么人。
通常在這種極易碰到強盜的地方遇到這樣的事,一般人都會因害怕有強盜突然沖出來而拼命抽馬加快趕車,想將強盜遠遠甩到后面。
但這樣恰恰中了強盜的圈套。
強盜們都是經(jīng)驗豐富的攔截者,當然不會讓難得的獵物這般輕易逃走,所以他們多數(shù)會采取這樣的策略,安排一個人在路邊制造動靜,驚嚇過往車輛,然后大部隊在更前面設置足以攔截馬車的陷阱,然后中了陷阱的旅行商人也就成了任強盜宰割的無助小綿羊。
摩斯雖然沒有多少野外求生的經(jīng)驗,但多少對這片地域做過調查,所以一聽到動靜他就停下疾馳的馬車,他可不想被掀翻馬車,他等待是因為即使現(xiàn)在逃走基本上很難逃得過強盜的追趕和攔截,若是逃了還被抓了,結果必死無疑。
所以他現(xiàn)在在等待著強盜的出現(xiàn)。強盜多為求財,只要自己不反抗,并乖乖交出錢財,多半可以免于一死。
生命,遠遠比錢財重要,至少對于他來說是這樣。
雜草擺動在靠近,顯然強盜在靠近。
摩斯打算按照原定計劃,先主動上前打招呼問候,爭取留下好印象,不等強盜表明身份,不等他們拿自己的性命來威脅,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主動交出貨物和身上的錢,這樣他們拿了錢自然會離開,自己也就自然會保全性命,沒準還能和強盜成為朋友呢。
想到這里,摩斯嘴角不禁露出笑容,感覺自己的計劃實在太完美了。
人就要出來了。
摩斯正準備打招呼,連大哥二字還沒喊出來呢,下一刻,他滿臉的笑容仿佛被迎面潑了一盆冰冷的臟水,瞬間冷卻。
在草叢中整出動靜的主人出現(xiàn)了,不是強盜,而是一只狐貍。
那只狐貍看了眼前的人類一眼,叫了一聲,似乎在說白癡白癡,然后便飛也似地逃進了草叢。
摩斯無奈地笑了笑,臉上露出自嘲的表情。
這已經(jīng)是第八次了。一路上見到一點風吹草動便如臨大敵,確實有點過于神經(jīng)質了,但這也不怪他,要知道,在不久前他還是一名在教會創(chuàng)辦的學校里上學的乖學生,過著舒適的學生生活,怎么也不會想到現(xiàn)在會過這種野外旅行生活。
而且現(xiàn)在他最害怕的倒不是強盜。遇上了強盜,老老實實地交出車上的全部貨物和身上可以搜到的財物,多半可以保存性命。
他現(xiàn)在最怕的反而是強盜的死敵,教會的裁決騎兵,若是被他們抓住了,那只有死路一條。所以他現(xiàn)在的立場倒和強盜一致了,當然他不會做出強盜的行為,一來他沒有做強盜的膽子,二來他沒有做強盜的力量。
不過,在這個區(qū)域,一般情況是不會出現(xiàn)裁決騎兵的,這也是自己明明知道這片區(qū)域多有強盜出沒卻仍然到此的原因。
摩斯繼續(xù)往前趕車。地圖顯示,前方不遠處有一個小鎮(zhèn),到時候可以到鎮(zhèn)上找個旅館休息一晚,幾天趕車累得很,得好好睡上一覺。
他不敢加快速度趕馬車,萬一有巡查騎士看見準會當作可疑人物拉下馬車詢問,到時候他可不敢保證自己雖不拙劣但也談不上完美的偽裝可以瞞過巡查騎士的眼睛。
但他也不會輕易再停下馬車,因為像剛才那樣的鬧劇已經(jīng)夠了,離小鎮(zhèn)很近應該不會有強盜了。初次旅行的他雖沒什么經(jīng)驗,但有足夠的警惕性,所以到現(xiàn)在一直還算安全。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在他看到路邊躺著一個人的時候,他沒有大發(fā)慈悲地下馬車救人。
他不知道這個人是不是偽裝成可憐人的獨身強盜。
不過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在好久也沒看到人的野外,他實在有些好奇為什么路邊會躺著一個人,所以在經(jīng)過那人時他仔細打量了一番。
那是一個模樣看起來十六七歲的臟兮兮少年,趴在一塊大石頭上面,眼睛閉著,不知是死是活,只是嘴角竟殘留著一些不明液體,不是凝固的鮮血,倒像是口水,盡管這是最合理的猜想,卻讓摩斯感覺很不合理。
但更讓人不可思議是,那個少年用嘴咬著石頭,石頭沒有被咬碎,少年的牙齒也沒有崩碎,只是他保持著這樣咬的狀態(tài),讓人感覺他就是在準備咬石頭的時候突然沒了力氣閉了眼。
馬車經(jīng)過少年,遠離少年,然后停了下來。
摩斯走了回來,內心掙扎了好久還是決定回來看看,不是因為對少年身份的好奇,而是對于那仿佛安睡著的天真無邪面容感到不忍。
如果少年還沒死,如果因為自己沒有出手相救導致少年死去的話,那他內心的負罪感將會在回憶里留下一處永遠無法抹去的陰影。盡管自己的這份善良曾讓自己吃過不少虧,但他依舊無法放棄去救一個人。
鼾聲。
但摩斯聽到了睡覺時的鼾聲,聲音正來自于面前石頭上的少年。
在這樣寧靜的野外,這樣的氛圍下,這鼾聲顯得很不倫不類。
摩斯無奈地搖搖頭,為少年檢查了一下身體,沒有發(fā)現(xiàn)外傷。聽這鼾聲如此有力,倒也不像是受了內傷的人,看來像是一個在路邊睡覺的白癡。
不過這少年究竟有著怎樣的粗神經(jīng),竟能在路邊呼呼大睡。再加上嘴角形似口水的不明液體,他隱隱猜測到一些情況。
這……這家伙,該……該不是餓昏了吧?
摩斯抱起這個十六七歲模樣的少年,卻發(fā)現(xiàn)他竟輕得很,按照他的體格來算,身體重量應該是現(xiàn)在的三倍以上。
真是一個從頭到腳都很奇怪的神秘少年。
把少年放在貨車上,摩斯拿出不久前吃剩下的烤肉。雖說離最佳享用時間過去了一會兒,但撕開包裹在外面的油紙后,烤肉還是傳出了一陣香味。
這時候,摩斯注意到面前少年的鼻子突然抽動了一下,并向自己的方向聳了聳,接著少年便猛地爬起身跳到自己面前,一把奪過烤肉,塞進嘴里,隨著腮幫的鼓動三兩口就把一塊大烤肉給吞進了肚子。
但讓摩斯感到驚愕的是,這個少年居然沒有睜開眼睛,現(xiàn)在仍處于睡著的狀態(tài),聳鼻跳起吃肉這一番連貫的動作似乎只是聞到烤肉香味后身體的本能反應。
三兩下就吃完肉后,少年仍舊站在摩斯面前,模樣就像一只小猴子,流著口水直說:“肉!肉!肉!”
摩斯只好從袋子里掏出一塊熟的醬牛肉,才剛拿出來就被少年搶了過去,三兩下便吞進肚子。
這次不等摩斯有所動作,少年自己就跳到裝有醬牛肉的袋子面前,還將摩斯撞到了一邊,兩只手一起伸進袋子掏出兩大塊醬牛肉,再一起塞進嘴里,但這沒有成功。
因為兩大塊醬牛肉合在一起后的塊頭已經(jīng)遠遠超過正常人嘴可以張開的幅度,所以少年怎么也沒辦法把兩塊肉一起塞進嘴里。
其實只要一塊一塊塞就好了,但這少年不知道是不是傻得不行,還是貪心到就想一下全塞進嘴里。
摩斯覺得眼前的場景又荒謬又好笑,但他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心里反而發(fā)苦到就要流淚的程度。
強盜,簡直就是一個瘋狂的強盜,更可恨的是,這個強盜還是我自己帶上車的。摩斯的心在顫抖。
下一刻,顫抖的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眼前的場景驚得摩斯險些咬掉自己的舌頭。
那……那個少年,不,是怪物,居然輕而易舉地戰(zhàn)勝了人類的極限,他將嘴往兩邊輕輕一拉,然后嘴就被拉得很長,張開到能夠放進兩大塊醬牛肉的程度。等肉的前半部分塞進了嘴里,那少年兩手一松,又從袋子里掏出兩大塊,緊接著就往嘴里塞。
看著自己珍藏的牛肉被飛快地消滅,摩斯的心頭在滴血,但他卻沒有動,因為他知道面前的瘋子兼怪物少年肯定不會聽自己解釋財產(chǎn)私有的道理,這種人絕對不會有理智存在的,從看到這少年先前拼了命般想要一下把兩大塊肉塞進嘴的瘋勁,摩斯就放棄了要阻止他的想法。
現(xiàn)在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讓這個少年離開這輛車,現(xiàn)在少年睡著就如此拼命地吃肉,萬一他醒了又看到肉被吃完了,而自己在他眼中會不會只是一大塊人形的肉呢?
摩斯不能不考慮這種可能性,一想到這少年抱著自己的大腿一陣猛啃的情景,胃里就像是有無數(shù)的手在胡亂地攪動,想要嘔吐卻吐不出。
實在不行的話,只好棄車逃跑了。
正當摩斯生出棄車逃跑的念頭時,少年也吃完了所有的肉,站起來揚起頭對著天空大喊一聲“復活啦——”
然后少年轉身看著摩斯,他的雙眼也睜了開來,顯然已經(jīng)清醒了過來。
“我叫艾蘇,正在冒險,謝謝你救了我。”
看來這家伙不是強盜,不過望著面前空空如也的袋子,摩斯真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我叫摩斯,是個旅行商人。艾蘇,我問你哈,你怎么會在這里,又怎么會睡在石頭上呢?”
“我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到吃的,都已經(jīng)十天沒吃東西了。原來那是石頭啊,和爺爺以前給我吃的面包差不多,都是成塊的,可是卻比面包硬得多,難道不可以吃嗎?”
迷路?
看著艾蘇一臉天真,不,一臉白癡的模樣,摩斯完全有理由相信艾蘇迷路這件事發(fā)生的可能性是遠大于一半的,又聽到他問了一個更白癡的問題,摩斯立即大聲反駁:“不可以,石頭當然不可以吃,你是不是在耍我?。俊?br/>
“什么嘛,原來那不可以吃呀,不過怎么看都和面包一樣啊?!?br/>
“哪里一樣了,”摩斯簡直被氣瘋了,石頭能不能吃這種三歲小孩都知道的事他都不知道,只能是白癡一個了,所以他對著艾蘇吼道:“石塊和面包,明明是兩種東西好不好,你這個白癡?!?br/>
“算了,不能吃就不能吃,摩斯,要不要和我一起冒險,我要到世界上未知的魔域,到里面的秘境中冒險。”
和他一起冒險,開什么玩笑,和這個白癡多呆一會都有可能神經(jīng)崩潰。
扯開嗓子大吼是很累的,所以先前摩斯已經(jīng)坐下準備休息一會兒,但一聽到艾蘇說去魔域,他像是被碰到了傷口似的猛地一顫,又立馬跳起,指著艾蘇怒吼。
“喂,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白癡啊,說什么要到魔域里去冒險,那里可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
這個世界地形復雜,地域之間往往有著高山河流阻隔,難以交流,但這憑著人力尚且可以克服。在世界絕大多數(shù)國家之間,存在著一種被稱為魔域的具有魔性的巨大區(qū)域,里面有著人類無法想象的各種致命危險,那是人力絕對無法戰(zhàn)勝的魔之禁地。
幾千年來,世界都處于分離的狀態(tài),直到一個勢力的出現(xiàn)。
那就是,教會。
近一個世紀以來,教會漸漸打通了世界上絕大多數(shù)國家與國家之間的魔域,并在其中紛紛建立了被稱為神之通道的狹長通道,從而改變了世界長達幾千年的分離格局。
與教皇國以魔域相連的三個國家是最早與教會聯(lián)系的國家,是被稱為教會國家的二級國家,然后除教皇國以外,與二級教會國家相連的國家就是三級國家,依次類推,從而形成了以教皇國為中心,向外發(fā)散式的世界格局。
雖然教會打通了一片片魔域,但卻遠沒有探索其全部,因為魔域實在是太大太危險了,有的魔域甚至比一個國家的領土面積還要大得多,即便是現(xiàn)在,教會也仍在一點點地探索著魔域中更多的未知秘境。
對于魔域,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應該像面對夜晚頭頂上的星空一樣,心存敬畏,因為那是和星空一樣龐大而未知的世界。
普通人,不,就連具有強大軍隊的國王也沒有能力涉足魔域,而且那里也是教會宣布的魔之禁地,是除教會神職人員以外其他人進入將會給世界帶來劫難的魔地,若是被發(fā)現(xiàn)偷偷進入魔域,將會被裁判所判決為異端而遭到裁決封殺。
所以,魔域不僅是死亡率超高的危險之地,更是世界最強大勢力和無形統(tǒng)治者-教會絕不允許一般人進入的禁地。
而那些沒有得到教會允許而私自進入魔域尋找寶物的人,就是被人們稱為拿生命在賭博的冒險者。
“是呀,就因為那里充滿了未知和危險,這樣冒險起來才好玩嘛,我要你和我一起組成冒險團,就讓你當副團長好了,再找?guī)讉€伙伴,然后一起去冒險?!?br/>
見摩斯不說話,艾蘇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退后一步,說:“難道你想要團長的位子,不給,那是我的,誰也不給,即使不讓我吃肉,我也不給?!?br/>
誰稀罕,白送給我團長的位子我都不要。
“不去,不去?!蹦λ惯B連擺手。
“你一定會和我一起冒險的,從我看到你聽到魔域時的雙眼,我就知道了?!卑K望著摩斯,表情異常地嚴肅,聲音低沉地說道。
“喂喂,別擺出一副正兒八經(jīng)的樣子,還是一臉白癡的模樣比較適合你,團長?!?br/>
“真的嗎?那樣就像團長了是嗎?”才說完一句話,艾蘇便又恢復了原來的天真,不,是白癡模樣。
“不管你說什么,反正我是不會和你一起冒險的,現(xiàn)在我只是一個旅行商人,我有自己的貨物要賣,沒工夫陪你到處瘋。”
作為一個有正常智力的人,他是說什么也不會跟著艾蘇去冒險的,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解除教會的通緝。但究竟該怎么做,摩斯并不知道,所以他很煩惱。
摩斯又說:“先跟你說好了,到了前面的小鎮(zhèn)我們就分開,到鎮(zhèn)上你買份地圖,不然到時候又會迷路。”
“地圖?那是什么?”
“你,你該不會連地圖是什么也不知道吧?喂,你真的要冒險嗎?不要太小看冒險了,你這個白癡,混蛋。您難道不知道我們所在的大陸高山河??v橫交錯,地域之間路線復雜,若是沒有地圖,幾乎是永遠也無法到達目的地的。天啊,我簡直我不敢相信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就敢踏上冒險的道路,你這樣很快就會死的。還是趕快放棄冒險吧?!?br/>
“不會放棄的,冒險,就是要在未知的世界才好。是吧……?!闭f到最后的時候,艾蘇聲音出奇地輕,而且低下了頭,已經(jīng)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了。
摩斯沒有聽到艾蘇最后的話,他已經(jīng)趕著馬車開始駛往前方的小鎮(zhèn)。
艾蘇只好躺在貨物當中,嘴里銜著一根不知從哪里摘來的狗尾巴草,兩只眼望著天空,大概是在想接下來會有什么刺激的事吧。
不知過了多久,反正時間不短,至少艾蘇因為太過無聊而睡著了。
就在摩斯也快要打瞌睡的時候,山坡上突然傳來了喊聲。
“停下車,不然我們就開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