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弦錦很想點(diǎn)頭，但她沒有，因?yàn)樗龥]法保證自己什么時候會從這個世界脫離。

    “下車吧?！彼p聲說。

    程筠靜默片刻，率先下了馬車，在車旁略駐足，才問：“太子怎么死的？”

    “吞了碎玉，腹內(nèi)出血不止……”景林艱難開口。

    天色黑的快，方才不過太陽剛落，轉(zhuǎn)瞬間就全黑了。

    程府門口的大燈籠被點(diǎn)亮了，映著得程府門前一片光明。

    蘇弦錦也下了車，身上裹著他的玄色鶴氅。

    他什么也沒說，此時才邁著沉重的步子往府內(nèi)走去。

    蘇弦錦安靜地跟在他身后。

    跨過大門時，景林忽然汗毛倒豎，他盯著地面晃動的三道影子，臉色微微白了白。

    “……大人?！?br/>
    程筠側(cè)首看他。

    景林目光正從程筠腳下的那道影子游離，竟猝不及防地對上一雙亮晶晶的桃花眼，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她……”他剛抬手欲指，卻一晃眼，那女子又從程筠身旁憑空消失了。

    于是他立即低頭去尋那道影子，也沒有了。

    程筠沒說話，只是俯身拾起鶴氅，滿是倦意地道：“守住院子，今晚不必打擾我?！?br/>
    景林忙點(diǎn)頭：“是?！?br/>
    等程筠走了，他才長吁一口氣，轉(zhuǎn)身出去拉住門口的守衛(wèi)問：“你說，方才大人身邊有沒有人？”

    那守衛(wèi)以為是查他有沒有用心當(dāng)值，便道：“不看抬眼看大人，只看地上的影子，除景大人外，應(yīng)該還有一個人吧？”

    果然不是他眼花。

    景林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驚悚道：“……不得了了，大人真被狐貍精纏上了！”

    *

    蘇弦錦睜開惺忪的眼，陳晴的臉迅速在她眼前放大。

    “……姐妹，我看你是要成仙了，早上沒吃，中午沒吃，連晚飯也不吃？”

    “我好困?！碧K弦錦閉了閉眼。

    “我看你不是困，是餓昏了。”陳晴拽她起床，“快點(diǎn)，至少把晚飯吃了再睡吧。”

    她看著毫無精神地坐在床上的蘇弦錦，嘆道：“我真不應(yīng)該推薦你看小說，我現(xiàn)在后悔死了，你再這么沉迷下去，你人要沒了?！?br/>
    她用冷冰冰的手搓了把蘇弦錦的臉：“別忘了你的研究生筆試還有二十多天就開始了！”

    被冷冰冰地一刺激，蘇弦錦總算精神了些，她緩緩抬頭看向陳晴，眼眶紅紅的：“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br/>
    陳晴愣了愣，坐在她床邊：“怎么了？程筠出事了？”

    蘇弦錦伸手抱住她，心里一片酸澀。

    她從沒想過她會如此在意一個小說人物，她真切地感受到他壓抑到極致的悲傷，他用那樣小心翼翼地語氣問她是否能多留一會兒，而她卻離開了，把他一個人留在了黑暗里。

    陳晴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共情能力很強(qiáng)，程筠這個人的確很悲劇，不過你要分清現(xiàn)實(shí)和虛擬，就算那個世界是真實(shí)存在的，那你和他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br/>
    “嗯……”蘇弦錦低低應(yīng)了聲。

    陳晴將晚飯拿過來：“快吃吧，還熱的，吃完我不阻止你去夢里見他，但至少不要把自己餓死吧，我可不想給你收尸哈。”

    蘇弦錦扯了個笑：“我先去洗把臉。”

    看著她心不在焉地吃著飯，陳晴一時有些猶豫要不要把關(guān)于程同學(xué)的事告訴她了，想了很久，還是打算暫時不說，等她考研結(jié)束后再說，省得又多一件事來分她的心。

    等她吃完了，陳晴還是沒忍住又說了句。

    “你為了考研準(zhǔn)備那么久了，不要為這件事受影響，萬一你沒上岸那我肯定會愧疚一輩子的?！?br/>
    蘇弦錦道：“不會的，等我結(jié)束現(xiàn)在這段時期，我就閉關(guān)沖刺，何況本來也不是人人能上岸，平常心?！?br/>
    她吃完飯洗了個澡，讓自己冷靜下來，但目光始終忍不住瞥向桌上的畫冊。

    程筠馬車?yán)秣鋈坏哪抗庠谒X海中揮之不去。

    她嘆了口氣。

    正在玩手機(jī)的陳晴翻身面向她：“你睡吧，明天我在宿舍待一天?！?br/>
    蘇弦錦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閉上眼在心里默念著程筠的名字，一定要見到他！

    *

    黑暗襲來。

    蘇弦錦適應(yīng)了幾秒，向四周摸索著，果然探到熟悉的墻壁——是暗門后面。

    她取到火石火絨點(diǎn)燃了燈盞，一點(diǎn)黃豆大小的火焰幽幽亮起，僅僅只照亮了她的手，仿佛漂浮在空中一般。

    蘇弦錦心跳得很快，她轉(zhuǎn)動第二道暗門的開關(guān)，沿著長長的深不見底的石階向下走去。

    她知道程筠此刻一定在這里。

    火苗晃動著，一股濃濃的酒氣翻騰著從下面涌了上來。

    蘇弦錦心一驚，忙加快腳步。

    暗室內(nèi)，是散落了一地的酒壇，酒水蜿蜒如小溪一般流向門外，掩蓋了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這里一絲光亮也沒有，宛如野獸的深淵巨口，同時寂靜無聲。

    直到一片光如蝶翼般掃了進(jìn)來——

    蘇弦錦一手持燈，一手?jǐn)堊』鹧?，火焰已變長了許多，幾乎照亮了半間暗室。

    她站在門口，燭光在她周遭籠罩了一圈光暈，她眉眼如畫，姿態(tài)妍麗，仿佛神女臨凡。

    “程筠？”蘇弦錦輕喚。

    無人應(yīng)答。

    她立即走了進(jìn)去，光掃過她所至之處，黑暗潮水般褪去。

    “程筠！”蘇弦錦低聲驚呼，望見了所在暗室一角的程筠，他靠著墻壁虛弱地蜷縮著。

    她忙將燈盞放在一旁，跨過地上碎裂的酒壇，來到他身邊。

    “程筠?！碧K弦錦低聲喚著，輕輕捧起他的臉，他蒼白如紙的臉色幾乎嚇了她一跳，哪怕在這樣朦朧的光下，都是如此明顯。

    離他這樣近了，她才聞到被酒氣掩蓋的血腥味。

    她忙掀起他的袖子瞧，只見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傷口，鮮血淋漓，幾乎整只衣袖都被浸濕了。

    “你——”

    程筠微微掀起眼，恢復(fù)了些意識，“你來了？”

    “你怎么傷成這樣？……”蘇弦錦哽咽。

    程筠垂眸盯著手臂上的傷口，雖冷汗涔涔，語氣卻仍平靜：“每一條因我而死的人命，我都應(yīng)該把他們記住，將來若下地獄，該一一還給他們?！?br/>
    “楊望璟的死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我不該這樣逼他，他才十一歲?！?br/>
    程筠聲喑啞，同時充滿了疲倦。

    他抬頭，對上蘇弦錦的目光，低聲：“我能……在你肩上靠一會兒嗎？”

    “好?！碧K弦錦忙在他身旁坐下來。

    他輕輕靠在她肩上，闔上眼。

    蘇弦錦紅了眼眶，在他耳畔溫聲說道：“程筠，我說過你會成功的，不是楊望璟，是別人，他會給你一個你想要的朝廷，他是你希望的君王的樣子?！?br/>
    “那就好?！?br/>
    他的聲音幾乎虛弱到聽不見了。

    等燭火漸漸短了，蘇弦錦低聲喚他：“程筠，這里好黑好冷，我們回你房間好不好？”

    程筠沒有回應(yīng)。

    “程筠？”蘇弦錦一驚，忙看他，他已失血昏過去了。

    她趕緊將他安頓好，燈盞里也來不及拿沖到了外面，猛地打開書房門。

    一直守在院子里的景林悚然抬頭，與她震驚對視。

    “你你你——”

    目光對上的一瞬間，蘇弦錦就知道他此刻又能看見自己了，便來不及多解釋，急聲道：“快來幫我，程筠他現(xiàn)在很虛弱，不能再待在下面了?！?br/>
    事關(guān)程筠，景林甚至來不及害怕她，就隨她一起下了密室。

    他還是第一次來密室，見狀不由吃了一驚。

    “大人！”

    他厲聲問蘇弦錦，“你把大人怎么了？”

    “先別問，快點(diǎn)送他回房，準(zhǔn)備好干凈的棉布和金瘡藥來。”

    景林背起程筠，匆匆送他回了房。

    蘇弦錦將房內(nèi)的燈點(diǎn)上，此刻見程筠臉色更是慘白，不由著急。

    景林已將需要的金瘡藥和棉布找來，警惕地盯著她：“你就是那個纏著大人的狐貍精吧！”

    蘇弦錦扯了扯嘴角：“你有什么問題等你家大人醒了你再問他吧，你現(xiàn)在先去外面守著?！?br/>
    說罷奪過他手上的東西，推他去門外。

    景林也沒反抗，他知道大人的習(xí)慣，只是留這樣一個陌生女子他覺得很詭異，便頂著門充滿敵意地望著她。

    蘇弦錦皺眉：“我沒武功，若程筠出了什么事，你守在外面我也走不出這間房，只是你現(xiàn)在多耽誤一刻，只能讓他多流血一刻?！?br/>
    景林手一松，紅了眼：“那你先告訴我，是誰傷了大人?！?br/>
    原來景林不知程筠這些自我折磨的行為。

    既如此，蘇弦錦便也不會主動揭露程筠的脆弱。

    她說：“我也不知道。”

    說完將門關(guān)上了。

    她迅速跑到程筠身邊，將他的袖口挽起來，密密麻麻的傷口正在往外滲血，這一極度有沖擊力的場面幾乎完全呈現(xiàn)在他眼前，她幾欲轉(zhuǎn)過眼，不忍多看。

    只得將他手臂上的血簡單清理了下，上了止血的金瘡藥，又纏了厚厚的棉布才罷休。

    因失血過多，程筠的臉色蒼白得不了，幾乎沒有一絲血色，手也是冰冷的。

    她便將炭爐挪得近了些，又在他床邊坐下來，輕輕捂著他的手。

    望著昏迷著瑟縮的程筠，蘇弦錦輕輕嘆了口氣。

    小說里的程筠這些自我折磨的傷痕，直到最后也沒什么人知道。

    她來到小說世界以后，本以為那只是受限于番外的篇幅，作者沒有寫而已，原來連景林也不知道。

    程筠他一直在黑暗里獨(dú)自掙扎。

    不，她忽然想起來，應(yīng)該還有一人知道——神醫(yī)左丘學(xué)，這人原先是程府門客，后來“棄暗投明”，到男主秦時身邊去了。

    正想著，只覺程筠的手動了動，她抬頭，撞進(jìn)程筠幽深的眸子。

    “阿錦——”他輕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