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在細細琢磨的時候方憶起殿中還站了個周既明,若說方才還是偏信張崇言的為人,此時卻已是深信杜逾明的破解之法了,“周卿,你說?!?br/>
“妙,實在是妙。”周既明稍微想明白一點其中的奧妙,不禁叫絕。
“朕是讓你說你今晨逮捕之人確為“小滿弱殺案”兇手的證據(jù)!”
周既明一呆,這才想起他來養(yǎng)和殿的原因,他倒也是個實在人,知道此時在這點上糊弄不過,便如實道,“微臣是子時逮捕的這批人,這么晚便帶回了京衛(wèi)營,只是稍一用刑,他們便招了,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小滿弱殺案’的兇手,因此臣并沒有證據(jù)?!?br/>
梁承對于朝中一干臣子的性子多少還是有所了解的,知道他并沒有亂說,只是微微有些疑惑,“據(jù)朕所知,今明兩日的帝都巡防應(yīng)是由左翼營負責(zé)吧,這么深的夜你為何會突然出現(xiàn)在街市上?”
說到這件事,就要問前兩日梁墨蕭做了什么了。
京衛(wèi)營分為左右兩翼,之間有點隔閡也是正常,畢竟難免人的一種攀比心理,只要不是太出格,梁承對此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為只有這樣兩邊才會更盡心。
梁墨蕭便是利用了這一點,稍稍放了點風(fēng)聲進周府,周既明便愿者上鉤了。
其實也不過是兩個小奴的一點閑聊罷了。
“……難怪要跟我們家老爺對換巡防時間呢,原來是想在那一天立功啊,要是抓住了小滿兇手,豈不是大功一件,好陰險??!”
“你小聲點,不要命了……”
小奴后面說了些什么,周既明已經(jīng)不愿聽了,心中又驚又怒,“好你個李寶璋,本來該是我的功勞如今你卻要來同我搶,沒門!”想著便派了手底下的人去刑部偷偷打聽,一打聽下來,居然聽說夙王也在兇手行兇范圍內(nèi),連忙秘密召集了人手偷偷埋伏在夙王府四周,只等兇手落網(wǎng)。
為了搶功勞這樣的理由,周既明自然不敢在殿前說出口,立刻擺出誠惶誠恐的模樣,“微臣是聽說兇手專挑那些還未及笄還未加冠的人下手,想起夙王爺也在其列,所以才自作主張派了人連夜守護在夙王府門口?!?br/>
周既明話中有幾分真幾分假先不辯駁,梁承一聽出事的竟然是夙王府,登時大怒,“你是說這批人是在夙王府內(nèi)抓捕到的?”倒不是他對梁北夙有多少愛護,只是想到竟然有人敢挑釁天家的威嚴,這絕對不可饒??!
“正是,這批人身手不弱,并且訓(xùn)練有素,有人放哨有人暗殺,相互之間配合的及其默契,待他們發(fā)覺行跡敗漏時甚至想服毒自盡,幸而王府中護衛(wèi)眼尖,才得以全數(shù)捕獲?!?br/>
這不是行兇,這是有預(yù)謀的暗殺!
梁承龍顏大怒,“速將這批人移交刑部審理,至于周卿,雖說保護王爺有功,可是你私自調(diào)動京衛(wèi)營即為大錯,如此功過相抵,你可有異議?”
“微臣沒有異議。”周既明一臉惶恐。
“張卿,即刻起速查這批人的來歷,朕倒要看看是何人膽大包天,竟敢將主意打到皇家頭上!”看來這一次梁承氣得不輕。
“臣遵旨。”看來最近刑部是有的忙了,且這一次事關(guān)皇家,還需繃緊了頭皮去做事。
梁承看著底下默不作聲的杜逾明,破了如此大的一樁懸案也不見他面有得色,穩(wěn)妥地立在原地不爭不露,暗暗點了點頭,“經(jīng)此次杜卿協(xié)破小滿懸案,特擢升你為刑部員外郎,并同理暗殺皇子一案,刑部上下均論功行賞。”
“臣遵旨?!?br/>
惹得四城之內(nèi)人心惶惶的“小滿弱殺案”終于告破,兇手已被判死刑,即刻問斬,人們都沒想到這十樁慘案竟出自一瘦弱女子之手,滿城震驚,卻也終于落下了帷幕。
如今街頭巷尾最津津樂道的便是破案之人,今春榜首新科狀元杜逾明,初入翰林院不滿一月時間升任刑部主事,再不過短短五日,又升一級,可以得見他前方鋪就的是一條怎樣的錦繡前程。
“杜逾明可是出了風(fēng)頭了?!绷耗捒戳丝瓷砼詼氐绯醯牧鹆В⑽⒁恍?,誰又想到,真正破案之人其實就在他眼前。
“嗯,”琉璃點了點頭,“你挑的這個人很不錯,生性沉穩(wěn),不會得意忘形?!彼龑τ谄平膺@個案子的風(fēng)光名頭根本毫無所謂。
興許是因為已經(jīng)入夏,天氣也顯得有些沉悶,流觴閣外湖中的水榭便起了作用,琉璃幾乎日日來此處小坐,憑著湖水的水汽納得一絲清涼,梁墨蕭發(fā)現(xiàn),她格外懼熱。
梁墨蕭看著不斷游至水面的錦鯉,冷冷地彎起唇角,“暗殺北夙一事令得盛安城全城戒嚴,如今梁北寒迫切地想要將消息遞出城去,可是又不敢輕舉妄動,估計是寢食難安了?!?br/>
琉璃以手撫著錦墊,冰絲冰冰涼涼的觸感很舒服,面容上的神情氤氳起平和溫柔,“這些個自稱死士的暗衛(wèi)如果只是這樣審,是審不出來什么東西的?!?br/>
“放心,”梁墨蕭靠在身后的鵝頸靠椅上,嘴角浮起一絲冷漠的笑意,“已經(jīng)將他們家人的信息送過去了,順便還請了些來帝都做客。”
琉璃滿意的頷首,“這樣甚好?!?br/>
刑部大牢之中,張崇言自然不會手軟,很是用了些刑,這批殺手始終緊咬牙關(guān),一致聲稱自己就是“小滿弱殺案”的兇手,即使那案子都已了結(jié),甚至那名兇犯都已被處刑斬首,居然還不肯松口。
本來就是分開審訊,聽到其中一人的聲音時,杜逾明低頭思索了一番,冷笑道,“聽你的口音,像是伏安縣人士?!?br/>
那人本來始終視死如歸的臉色忽的一頓,撇過頭不去看他,嘶啞著嗓音,“要殺就殺,哪來這么多廢話!”
“是嗎?可惜憑你犯下的罪可不止是殺了你一個人就夠了的?!倍庞饷鬟@人平日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確實有些呆呆的,長相又十分普通,可每次只要一開口,整張臉就像潑了墨的山水畫一般生動形象。
張崇言也是一驚,本以為他只會做紙上學(xué)問,所以有心多帶他歷練歷練,沒想到竟如此聰敏,甚至暗嘆,此人天生就為刑部而生啊。
“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是在暗指他是只身一人,可惜有些欲蓋彌彰的味道。
在刑部,不怕你話多,就怕你不說。
杜逾明緩緩踱步到此人面前,上下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道,“都是北垠城人士,我家住令安縣,倒也挺近,我們也算老鄉(xiāng)了?!?br/>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痹撊似届o的臉上終于出現(xiàn)了一道裂痕,話語間能感受到說話之人隱藏的慌亂。
“聽不懂沒關(guān)系,我們只消拿著你的畫像去伏安縣兜一圈,總有人會聽懂的?!?br/>
此人瞳孔一縮,面露急色,最后又不知為什么歸于平靜。
杜逾明笑笑,“怎么,以為你上頭的人會保住你家小的平安?”
他倏地抬頭,惡狠狠地看去,只看到杜逾明一張平凡又平淡的臉,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堅定著什么都沒吐露。
杜逾明低頭湊近了幾分,聲音里帶了一絲陰冷的意味,“你若是到死都不肯吐出一個字,我也敬重你是一條漢子?!?br/>
之后,不論這人怎么看他,杜逾明都沒有再說一個字,卻莫名放大了該人心中的不安。
帝都戒嚴,盛安城不論進出都要嚴查,除了平日就在的看門兵外,甚至還有刑部中人。
“沒什么問題,進去吧?!?br/>
“等等。”說話之人正是杜逾明,他聽梁墨蕭指示,說是殺手之中有一人的母親已被他偷梁換柱,今日會從北城門至盛安。
被叫住的是個一身粗布麻衣的中年老婦,大約是長年的勞作,皮膚粗糙泛黑,額上一道道水波痕似的皺紋,十分明顯,忽然被人喊住她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轉(zhuǎn)過身,“大人,您是叫我嗎?”
杜逾明點點頭,“是您兒子讓我來此接您的?!?br/>
“順生?”婦人顯得有些激動的雙手不知該放哪好,不停的揉搓著衣角,“他現(xiàn)在在帝都做什么謀生?。客蝗徽f讓我上帝都來,我一個在家務(wù)農(nóng)活的人哪出過這么遠的門。”
杜逾明眼中微微浮起一絲憐憫,但很快就消逝了,在這個世道上行走,憐憫是走不長遠的。
時隔幾日,刑部再一次提審了之前那人,刑部提審間內(nèi)多出了一幅畫像。
這個叫順生的男子在看到畫像之人時,再也撐不住平靜的面容,凄厲地叫喚著,“你們做了什么?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嗎?”杜逾明問道。
“我……”
“你知道謀殺皇子是什么罪嗎?”杜逾明頓了頓,忽然壓低了聲音,“是滅門之罪?!?br/>
順生驚懼地看著面前這個面容普通的男子,深吸了口氣,“我說,我什么都說,但是請你們饒了我的母親,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