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先河攤開一張宣紙，從筆筒中掏出一根狼毫毛筆，蘸上墨，開始寫字。

    寫完蘇軾的《定風(fēng)波》，滿意地點了點頭，正準(zhǔn)備落印，就聽外面?zhèn)鱽砥拮拥暮奥暎骸跋群樱憧斐鰜砜础?br/>
    突如其來的叫喊聲讓剛從衛(wèi)生間出來的陳真一嚇了一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從書房不緊不慢走出來的孔先河看到妻子站在客廳看著衛(wèi)生間方向，走過去才發(fā)現(xiàn)衛(wèi)生間門口站著一位一身灰色長衫，眉清目秀，圓臉大耳，英俊帥氣的少年。

    “他太漂亮了……”美麗的女人不由地贊嘆道。

    “咳咳”孔先河咳嗽了一聲道：“像個儒生，就是差了幾分儒雅，鋒芒過盛……”

    美麗女人嫣然一笑，道：“少年英氣，就該有上九天攬月的豪氣，何必刻意藏拙？你就是不懂審美……”

    孔先河不怒反笑，柔聲道：“夫人所言極是，他視李太白為偶像，倒還真有幾分灑脫不羈的仙氣……”

    二人夫唱婦隨，整的陳真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尷尬至極。

    “行了，你幫忙把他的衣服給烘干，我和他聊聊”孔先河依舊溫和地對身邊的妻子道。

    “嗯嗯，我等會兒做午飯，讓他留下來吃了飯再去學(xué)?！泵利惻诵σ怄倘弧?br/>
    “真一，你跟我來……”孔先河轉(zhuǎn)身走向書房。

    陳真一和美麗女人擦肩的時候輕聲說道：“謝謝師娘…”

    美麗女人含笑點頭。

    還沒進書房，陳真一就聞到了墨香。

    那是一種能沁人心脾的香味。不像二爺經(jīng)常用的大瓶裝的墨汁，奇臭無比。

    書房內(nèi)兩面墻上鑲嵌著烏木色的書架，滿滿當(dāng)當(dāng)都是書。進門右手邊放著一張大書桌，桌上平鋪的一張宣紙上是剛剛才創(chuàng)作的書法作品，行楷書法，蘇東坡的《定風(fēng)波》，最后一句“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后落著觀瀾閣主人孔先河。

    書桌前面兩步遠的長條案幾之上，一床古琴靜靜躺著。

    站在古琴前面望出去，就是假山。

    此時，雨已停下。假山上隱隱有白色的霧氣在漂浮，晶瑩的雨珠掛在院子中間的景觀松樹上。

    孔先河拉過一張凳子，溫和道：“坐吧！”

    “謝謝先生……”陳真一有些局促。

    “李太白看似逍遙灑脫，實則內(nèi)心苦悶而無處傾訴，借修道來掩蓋他內(nèi)心的失落，消極避世，不敢直面現(xiàn)實，比起李太白，我個人更加喜歡東坡先生，一蓑煙雨任平生才是人生的至高境界，隨處逆境，仍有積極向上的心，盡管生活清貧，依然樂得自在，人生至此，夫復(fù)何求？”孔先河說著將印蓋著名字之后。

    陳真一崇拜的是李白“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豪氣，至于人生的選擇，暫時還不曾細細琢磨。

    “先生所言，學(xué)生不敢妄加評判，在我看來，人在什么年紀(jì)就該做什么事，如果事事處處都以最高標(biāo)準(zhǔn)要求，難免喪失了個性，千篇一律不見得就是好的”陳真一對人生的看法不在追名逐利，而是隨性自然，灑脫逍遙。

    孔先河點點頭，微笑道：“人盡其才，物盡其用，不拘泥于傳統(tǒng)，自然無為，這是道家的根本，看來這些年你受道家影響很大啊！”。

    陳真一不以為然，自認(rèn)為這是個體存在的必然，并非是受到了道家的影響，雖然道學(xué)在他做出某種選擇的時候會有約束，但那也只是一個參考標(biāo)準(zhǔn)，他所遵循的還是自己的內(nèi)心。

    “先生，不管儒學(xué)還是道學(xué)，都是古人智慧的結(jié)晶，我不否認(rèn)這些東西對后世有指導(dǎo)意義，但個人的成長和現(xiàn)實環(huán)境息息相關(guān)，所以，我認(rèn)為人應(yīng)該因時制宜，活出自我……”

    “你說的不無道理，但是，社會發(fā)展和進步的基礎(chǔ)恰恰就是這些思想，也是一個民族長盛不衰的源頭，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些思想的指引，我們才能走的更遠，你要學(xué)著接納不同的觀點，這樣才能更好地實現(xiàn)自我價值”

    “先生的意思是？”

    孔先河站起身，嚴(yán)肅道：“你可愿意拜我為師？”

    陳真一想了一會兒，眼神堅毅，輕聲道：“學(xué)生愿意……”

    也許，儒道并修能解開心底的困惑。那些被封存的記憶中，可能藏著自己的身世，說不定這是個機會。

    孔先河爽朗一笑，道：“好，你隨我來……”

    孔先河領(lǐng)著陳真一出了正房，往右邊的偏方走去。

    推開門，一股濃濃的檀香味彌漫開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副巨大的孔夫子畫像，畫像下是一張長條供桌，桌上擺著瓜果，中間是一尊青銅香爐。

    孔先河抬腳跨進屋內(nèi)，從一旁拿過三根香燭點燃，舉在頭頂，行了三次躬身禮，而后將香插進香爐。

    轉(zhuǎn)過身看著陳真一道：“今天在至圣先師座下，你拜我為師，我自當(dāng)將畢生所學(xué)傾囊相授，你可愿意？”

    陳真一發(fā)現(xiàn)孔先河變了一副模樣，沒有了先前的微笑，一臉的嚴(yán)肅認(rèn)真，陳真一踏進屋內(nèi)，沉聲道：“學(xué)生愿尊先生為師，聽先生教誨……”

    “好，先給至圣先師行禮，三鞠躬……”孔先生側(cè)身站到一旁，正身而立。

    待陳真一行完禮，孔先河又開口道：“你既然愿意拜我為師，就行禮吧！”說著坐到了供桌前的太師椅上。

    陳真一明白這是要自己行叩首禮，上前一步跪倒在地，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孔先河扶起陳真一，溫聲道：“好，我儒家傳承兩千三百余年，首重一個禮字，其次是仁，日后，要行仁義之事，做守禮之人，能做到嗎？”

    陳真一猶豫了，仁義之事好說，這禮吧，大部分沒問題，就是和蒲興圓在一起時，就怕做不到。

    “我知道你猶豫什么，禮在心中，不求盡善……”

    聽先生這樣說，陳真一欣然道：“學(xué)生能做到……”

    “嗯！君子言出必行，切記……”

    “先河，吃飯了”妻子的聲音傳來，孔先河朗聲答應(yīng)：“來了”

    吃過午飯，孔先河又叫陳真一進了書房。

    他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古籍，藍色的封皮透著斑駁，隱隱看到書頁里的紙張是黃色的，封面上寫著兩個陳真一不認(rèn)識的小篆字體。

    “這是先秦時期的儒學(xué)著作，你拿回去研讀，我相信你會有所收獲的，讀書時一定要正念靜心……”孔先河將書遞了過來。

    陳真一看著書籍卻不敢去接，這是先秦時期的書籍，也就是文物了。他學(xué)過秦始皇焚書坑儒的歷史記載，這本書既然能保存下來，那價值就無法估量，萬一損壞或者丟失了，就是把自己賣了也賠不起啊！

    “先生，這太貴重了，學(xué)生不敢接……”

    “若按文物來說，它確實值不少錢，但按知識來說，它也只是一本論語，我今天交給你的就是一本書而已，不是文物，放心拿著吧……”

    陳真一雙手顫抖著接過，感覺到了歷史的厚重，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著。

    “行了，你去吧！”孔先河擺手示意陳真一可以離開了。

    換完衣服出來，陳真一聽到了琴音，鏗鏘有力的琴音穿透墻壁，遠遠散開。

    他本想進去和先生道別，卻被師娘攔下了，微笑道：“他交代了，你不用去跟他道別，還有，這身衣服你拿著，以后來家里就穿這身”。

    ————

    學(xué)校里陸陸續(xù)續(xù)有學(xué)生返回。

    陳真一徑直去了教室，教室里沒有人。

    他從書包里小心翼翼的拿出那本先前著作，輕輕翻開。里面的書頁不是紙張，而是錦帛，里面的文字也全是他不認(rèn)識的小篆。

    但就是那一眼，陳真一有種熟悉的感覺，他將其中一句拍照上傳網(wǎng)絡(luò)識別，才發(fā)現(xiàn)是《論語》，讀完一句后，就感覺那熟悉的文字以小篆的形態(tài)嵌進了血脈，身體里有種溫?zé)岬母杏X。

    “莫非……”陳真一合上書，陷入了沉思。

    這種感覺和當(dāng)初自己偷看二爺那本《正一引氣》時如出一轍。孔先生可能不知道，陳真一能將整本《論語》倒背如流。

    等他合上書接著那一句繼續(xù)往下背誦的時候，身體卻沒有任何變化，等他打開書，拋卻原本的記憶，照著書上一字一句地念的時候，身體里那種溫?zé)岬母杏X又出現(xiàn)了……

    “原來是這樣……”陳真一暗自竊喜。

    接下來的幾天，他只要一有空，就翻開書，一個字一個字熟悉，因為他記得簡化的《論語》，就能對應(yīng)的認(rèn)識并記住書上的篆體字，到周六時，他將樹上全部的字體都記住了。

    周六上午最后一節(jié)課是自習(xí)，陳真一閉上眼，深呼吸幾次后，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下去，他將腦海中的篆體《論語》翻出來，默誦，果然，身體里出現(xiàn)了他所期待的溫?zé)岣小?br/>
    下午回到村里，幫二爺將地里的土豆挖回家。

    在二爺?shù)吐暤恼b經(jīng)聲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他早早起來爬上了三清宮前的平臺。盤膝而坐，將《正一引氣》和《論語》從頭到尾過了一邊，頓覺神清氣爽。突然，一個念頭自心底浮現(xiàn)，心想：“我能不能將兩者同時練習(xí)？”

    想到就做，他重新坐定，開始將兩者同時默誦，沒幾分鐘就睜開了眼睛，自嘲道：“一心不能二用??！”

    周日下午，陳真一早早就回校了。

    他在孔老師家附近下了車，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換上長衫，往孔老師家走去。

    師娘開門看到穿著長衫的陳真一，笑道：“真一??！快進來…”

    走進院子，看到先生在修剪盆景，外面的草木都已經(jīng)變黃，但先生家的院子里還是一片翠綠。

    陳真一走到孔先河身前，躬身行禮道：“學(xué)生見過先生……”

    “嗯”孔先河嚴(yán)肅地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過身，沉聲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先生，你這樣累不累啊，咱們不裝了行不行？陳真一心里覺得好笑，嘴上卻恭敬地說道：“學(xué)生是來還書的……”

    孔先河眼里閃過一絲詫異，有些不悅道：“真一??！讀書百遍，其義自見，讀書要認(rèn)真……”

    “先生教訓(xùn)的是，但書里的內(nèi)容，學(xué)生已經(jīng)全部記下了，日后會每天溫習(xí)，爭取讀個百遍”陳真一低著頭說道。

    “什么？這么快就全記住了？”孔先河情急之下，露出了馬腳，先前偽裝的儒者風(fēng)范一下就破功了。

    陳真一忍著沒笑出聲，旁邊的師娘笑的花枝亂顫，最后直接蹲在了地上，發(fā)現(xiàn)自己裝BI失敗的孔先河尷尬一笑，輕聲咳了兩聲，化解尷尬。

    “是的，學(xué)生都記下了，這書還是歸還給先生……”

    陳真一走出院子，聽到夫妻二人的開懷大笑，他也不自覺地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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