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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牙婆來把紅云帶走了，怕紅云亂叫亂嚷和一時想不開，將她捆得如米粽一般，嘴里也塞上了破布。

    齊歡見到紅云的最后一面，就是她如亂草般被人拉走、話都說不清的樣子。

    她的右手腫起老高，應(yīng)該是被齊歡踩斷了掌骨。

    翠眉和碧海站在齊歡一旁，翠眉心中惻然，碧海眉頭緊皺，顯然是對紅云的慘狀都感到不適。

    齊歡卻神色如常，命人收拾柴房，將封死的窗戶重新起開，然后帶著翠眉碧海往正房走。

    “不忍心了？”回去的路上，齊歡忽然問兩個丫鬟。

    碧海率先說道：“紅云自作孽，原該不心軟的，可看她那樣……就……”

    翠眉看心直口快的碧海都有點說不下去，就接過話繼續(xù)說道：“姑娘是大家閨秀，厭煩誰，打發(fā)了就是，做到如此境地……”

    “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絕?！饼R歡打斷翠眉的話，冷冷說道，“心存憐憫，不舍同情，那是菩薩照懷的善男信女，而我，早已不是?！?br/>
    翠眉和碧海收聲。今天姑娘對紅云的所作所為和剛剛姑娘的這一番話，令兩人不約而同想起齊府的一個人。

    掌管齊府闔家上下四百口人事務(wù)的瑄二|奶奶，陳妙韻。

    *****

    正房門口，瓣兒手里拿著一串晶瑩紅潤的糖葫蘆，看到齊歡，迎了上去。

    “太太吃點兒？”瓣兒將糖葫蘆舉起來。

    齊歡臉上出現(xiàn)笑意，“我還真有點饞了。可你只買一串，我們這么多人，怎么夠分？”

    瓣兒為難：“奴婢還想攢點錢，這一串可要三個大子兒呢?！?br/>
    碧海笑道：“這小財迷，你買回來糖葫蘆，難道太太就不會賞你？”

    瓣兒卻一根筋，歪著腦袋說：“賞我的，那自然是我的錢。但買糖葫蘆，花的也是我的，里外里，我沒占什么便宜。”

    翠眉也笑起來，伸出手捏了捏瓣兒的臉蛋，“真沒想到，這屋還出來個賬房，年紀(jì)不大，算盤卻打得精！”

    齊歡笑著對翠眉說：“你去找點錢給瓣兒，叫她買幾串糖葫蘆去?！庇洲D(zhuǎn)過臉對瓣兒說，“這是我給你的錢，這下放心了吧。”

    瓣兒咧嘴笑起來，重重點點頭。

    四個人有說有笑地掀簾子進屋，翠眉去拿錢，碧海準(zhǔn)備熱水給齊歡洗手，忽然聽到后院傳來很響亮的哭泣聲。

    瓣兒立刻說道：“才剛被糖葫蘆一打岔，奴婢倒給忘了，丹香姐姐從太太離開后就一直在哭呢。”

    碧海將面盆端到齊歡面前，去拿擦手的洋布巾，順嘴說道：“她有什么好哭的。她今年也十九了，若是在家，早就配出去了?！?br/>
    卻不想丹香就像聽到了碧海的話，居然一邊放聲哭著，一邊來到正房，走進東次間，“撲通”一聲跪在了齊歡面前。

    齊歡正好洗了手，翠眉拎了滾燙的熱水泡好一壺白毫，端著茶壺為齊歡倒了一杯熱茶，放在炕桌上。齊歡看也不看丹香，拿起茶杯，慢條斯理喝起茶來。

    “求姑娘別把奴婢配出去，奴婢還想伺候姑娘幾年呢。”丹香拿一條帕子掩著嘴，哭得淚一行汗一行的，看起來著實可憐。

    齊歡不為所動，翠眉到底心里不忍，勉強笑著對丹香說：“姑娘也是好心，你這一出去，說不定也有自己的福報呢?！?br/>
    卻并沒有為丹香求情。

    而碧海就像她之前生氣丹香在齊歡落難時不聞不問一樣，根本就不理丹香。

    丹香哭著跪倒在齊歡腳邊，凄凄慘慘地說道：“奴婢知道姑娘為什么不理奴婢，是生氣奴婢沒有像翠眉和碧海那樣，可奴婢也有奴婢的苦衷。老爺把紅云抬成姨娘，又命奴婢服侍她。老爺?shù)脑?，奴婢怎么敢不聽？翠眉和碧海給姑娘送吃的，每一次都被紅云發(fā)現(xiàn)，挨打受罰，奴婢實在是心中恐懼。說到底，奴婢只是一個丫鬟，實在是無能為力……還請姑娘看在自小一起長大的份上，不要把奴婢配出去，就讓奴婢，再陪伴姑娘幾年……”

    齊歡聽完丹香的話，放下手里的茶杯，平靜地說道：“你先起來吧。”

    丹香應(yīng)了一聲，站了起來，肩膀一抖一抖的，依舊停不下來哭泣，顯然是非常委屈。

    “讓我替你說出你不敢說的話?！饼R歡的聲音像一座深潭，平靜無波，又像一口枯井，深不見底，“你覺得，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去救我，就好像飛蛾撲火，根本無濟于事。所以你只能做好最根本的事，老老實實做一個聽老爺話的丫頭，讓你去服侍誰，你就服侍誰。就算是我在柴房里死了，你也能用這個理由讓自己心安，而一旦我沒死，又回到了正房，你還能用這個理由重新當(dāng)我的貼身大丫鬟。因為——”

    齊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平靜地呼了出去，看著丹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明哲保身，并不是錯，我不該將你舍棄，而該一如既往，是也不是？”

    丹香也看著齊歡的眼睛，那雙眼睛令她陌生，令她膽寒。那是一雙陌生的眼睛，那并不是一貫懦弱膽小的姑娘的眼睛，而是一雙充滿內(nèi)容、好似看遍世間萬物、洞察一切的眼睛。

    丹香的喉嚨下意識地吞咽了一下，戰(zhàn)戰(zhàn)兢兢說道：“奴婢、奴婢的確如姑娘所想?！?br/>
    齊歡重新將茶杯端了起來，翠眉已經(jīng)適時續(xù)了杯。她喝了一口茶，也不看丹香，只看著浮在茶杯里的幾根像銀針般的白毫，平靜說道：“所以，這樣的你，不適合留在我身邊了?！?br/>
    “姑娘。”丹香有些急，她以為齊歡了解了她的苦衷，就會原諒她。誠如齊歡所言，她力量渺小，根本做不了什么，做好本分，是她該做、也是唯一能做的事。她的針線廚藝，是四個丫頭里最出眾的，她煲的湯連老爺都說好喝，這樣的她，怎么就不適合留在姑娘身邊了？

    “丹香，”齊歡輕輕說道，“我若是自身難保的泥菩薩，你又是什么呢？若是我沉在了江心，難道你就能全身而退？你是一個丫頭，力量微弱不假，可一顆忠心，其實是不需要力量的?！?br/>
    “奴婢對姑娘是忠心的啊，奴婢對姑娘忠心耿耿！”丹香喊起來，眼淚又從她臉頰滑落，“這一點姑娘萬萬不可懷疑奴婢啊！”

    “是啊，你是忠心耿耿，可是你在我躺在柴房等死時做了什么？你在我住在后罩房時又做了什么？你在我費盡心機扳倒紅云時，又做了什么？”齊歡冷冷問道。

    “奴婢……”丹香語塞。

    “沒錯，你可以說你膽小怯懦，就像原來我在家時一樣，什么也不敢說，什么也不敢做。可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從前的我，所以你，不能留在我身邊?！饼R歡說道，“若你有看好的人家，告訴我也無妨，我會把你風(fēng)風(fēng)光光嫁出去，也不枉你服侍我一場。若你沒有，這幾日我便把媒婆找來，給你相看幾門合適的親事?！?br/>
    丹香知道大勢已去，無力地癱在了地上。

    原來什么也不做，保持沉默，有的時候，也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