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落在干涸的黃土上那么灼熱,一大隊的人馬到達了平沙城下。
“兄弟,我們到了。”莫勒莫一手擋住額頭抬頭看一排整齊的窯洞。
羅炎瞇著眼瞟過,平沙城,他也是第一次來,這里沒有金玉滿堂的華美宮闕,沒有鶯歌燕舞的香麗城堡,有的只是和普通的百姓一樣簡樸的窯洞。
這簡單帶給他的震撼,一點都不亞于廿九。
半坡上已有一些其他部落陸續(xù)到達駐扎,每年冬天來到這里的部落不會少于十個,今年,又新增了一支火頭鷹。
崖壁上四座聳立的哨臺將視野拉得無限寬闊,可以清晰地看見整個平沙城及腳下,羅炎原本想混入平沙城摸探,如今看來,并不容易。
“大汗何時召見各部落首領?”
一路上莫勒莫已經(jīng)習慣了羅炎不帶表情的清冷語調,知道他沒有惡意只是生來如此,所以并沒有太多防備。
火頭鷹一支人數(shù)太少,莫勒莫也從未將他們當做對手。
莫勒莫數(shù)了數(shù)已經(jīng)扎營的幾支部落,“加上你我,已經(jīng)有六個部落,再等幾日另外七個部落到齊了,大汗自會召見?!闭f罷他看著羅炎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什么驚天大事,“兄弟你從沒來過平沙城,第一次見大漢緊張嗎?”
莫勒莫一年見一次乞顏答答,但是羅炎僅在交戰(zhàn)的這幾年便見了無數(shù)次乞顏答答,緊張?羅炎從不覺得這種狀態(tài)會發(fā)生在他身上。
火頭鷹這一支混入哈達草原的時候,羅炎以及他的手下都以改了裝,他知道這是一件多余的事,但既然要偷入平沙城救人,好歹也要有些自覺。若是太過尋常被乞顏答答一眼看出,那也真是不好玩。
羅炎不回答,莫勒莫便當做他默認了,“你不用緊張,大汗是個爽快的人,火頭鷹一族滅絕至重生,他一定非常高興?!?br/>
高興倒是真的,乞顏答答一心想要讓羅炎打敗,對于羅炎出現(xiàn)在自己的地盤怎會不高興?更何況,這分明是他夢寐以求的。
從前他不覺得除了戰(zhàn)爭他和乞顏答答之間還會有何交流,幾年過去了,當他發(fā)現(xiàn)乞顏答答在迅速的成長和崛起的時候,所有的交鋒已不單純只是兵戎相見的純粹。
幾個部落的首領都信服乞顏答答,每年的接見是對每個部落最大的肯定。游牧民族流動性大,不似大耀國百姓那么安定,乞顏答答本身出自于草原,對那里的感情可想而知。
每個部落繁榮穩(wěn)定的發(fā)展才是塔爾國提升軍事實力的先決條件,乞顏答答的玄鐵騎兵每年都會在各部落招募最健碩的勇士。玄鐵騎兵之所以戰(zhàn)斗力強大,除了裝備和作戰(zhàn)方案之外,和個人體質由著密切的關系。這一點,羅炎承認他的人達不到。
塔爾玄鐵兵勝在戰(zhàn)斗力,大耀國士兵勝在組織性。羅炎充分運用玄鐵騎兵雖然勇猛但各部落融合尚有嫌隙的缺點縫中取巧,才能在數(shù)次戰(zhàn)爭中取得勝利。
現(xiàn)在,羅炎再次眺望平沙城,只需耐心等待乞顏答答的召見。
殺蛇部落是整個草原上的大部落之一,莫勒莫對于平沙城的環(huán)境比較熟悉,羅炎約了莫勒莫在扎營之后一同在平沙城下走走。這個話不多的男子第一次主動邀約莫勒莫,莫勒莫很是驚奇。
羅炎給他的感覺,便是那種和小部落出身截然不同的氣質,淡然、冷靜,明明只是一件小事,但莫勒莫總覺得他有更多的思考。作為一個部落的首領,莫勒莫看人還是頗有幾分眼光,他很欣賞羅炎,若火頭鷹一族一直都有這樣的領導者,那也不至于落得族滅的下場。
莫勒莫手下不缺人,但人才從來有市無價。他突然有個大膽的想法,吞并火頭鷹!
這個不過百人的部落,給他深深的壓迫感。
“老大!”等到羅炎和莫勒莫分開,丁堯立刻從后邊湊了上來,“你覺不覺得莫勒莫的態(tài)度有些奇怪?”
“恰到好處?!绷_炎淡淡地回了四個字,直徑走向自己的地方。
丁堯摸了摸后腦勺,什么叫恰到好處?
莫勒莫做為殺蛇部落的首領面對火頭鷹這樣的小部落時態(tài)度太過平易,語氣太過隨和。雖然他們之前不認識,但對于每個部落都稍有了解。莫勒莫雖算不上盛氣凌人,但也絕不是平易近人。何況草原上的民族比大耀國這種國家更遵從叢林法則,面對火頭鷹這樣百人的部落,他的態(tài)度完全說不通。
丁堯的想法是正確的,莫勒莫當然不是這種隨和的人。不過若是另有所圖,情況就完全相反了。
“阿堯,傳令下去,晚上所有人無須加強警備,一旦有風吹草動切莫操之過急,讓他們隨意來?!?br/>
“隨意?”丁堯再次混亂了,不過作為一個優(yōu)秀的手下,他自是遵從羅炎的吩咐的。
平沙城下,若是羅炎連一個部落首領都應付不了,這還是羅炎嗎?
當晚,羅炎準時出現(xiàn)在平沙城下的雜草堆前時,莫勒莫已然到達。
月光下拉長的身影如燭盆里燭光的灰色影子不規(guī)則的跳動,遠處有各個部落守夜的人舉著火把來回巡邏,皆繞過了二人站立的位置。
平沙城的哨臺上有火盆照耀,莫勒莫選得這個位置,很巧妙地處在四個哨臺交叉的盲區(qū)上,羅炎和莫勒莫此時就是兩個隱形人,存在在平沙城不知名的角落。
若是換了白天,這是個再引人不過的地方,但是顯眼的位置,越容易叫人遺忘。
“扎布拉爾多?”莫勒莫念了一遍羅炎亂諏的名字,扯出一抹詭異的笑容。“看來你真是個不簡單的人?!?br/>
“過獎?!绷_炎負手而立,一身塔爾國的裝束和與他面孔格格不入的胡子造型讓整個造型變得粗糙模糊,“你也不簡單。”
“殺蛇部落首領,本來就是個不簡單的人?!蹦漳Φ盟烈鈴垞P。
“看來你對乞顏答答并不那么信服?!币痪湓拸牧_炎口中出來平靜如水,莫勒莫靜默了幾分鐘。
不普通在于,他們所在地的選址。
有什么必要,讓莫勒莫選擇這么一個視覺盲區(qū)來和羅炎進行會面。兩人一同到達平沙城下,是個人都能看出殺蛇部落和火頭鷹部落往來甚密,白天他二人亦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交談,羅炎不笨,在他到達這里的第一刻,他就看出了莫勒莫的心思。
因為殺蛇部落是草原上最大的部落,所以,無論什么原因都能說得通。
凡是跟強大二字掛上關系的,都是權力相斗實力相爭。
莫勒莫長噓一口氣,“我果然沒有看錯!”
“你沒有看錯,所以你更需要謹慎對待?!绷_炎立地筆直挺拔,如同漫漫黃沙中屹立不倒的胡楊,“平沙城腳下,大部落公然欺負小部落,乞顏答答嘴上不說心里也會不悅。你從沒想過給乞顏答答面子,但是你不敢輕舉妄動,因為他太強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乞顏答答當年帶領的戰(zhàn)馬部落無數(shù)次打敗了殺蛇部落,殺蛇部落的老首領,你的父親,也是死在他的手上?!?br/>
戰(zhàn)馬部落打敗殺蛇部落是草原上人人皆知的舊聞,但老首領死在乞顏答答手上卻是一樁秘聞。
莫勒莫控制不住地寒冷驚悚,“你怎么知道!”
“這不重要。”
是的,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羅炎當著他的面說出這樁事情意味著他知道莫勒莫的一切想法。莫勒莫想過這個人非同尋常,但沒想過他的消息竟靈通至此。
莫勒莫父親的死訊被壓了好幾個月才放出來,眾人皆以為是病死,實質上,在他病之前中了乞顏答答一箭,那一箭不偏不倚直入死穴,但老首領拖了很久才死去。死的時候他告誡莫勒莫不要對外聲張,起先他不明白,但后來他懂了,因為很快乞顏答答統(tǒng)一了哈達草原。一旦放出消息,依照部落傳統(tǒng)殺蛇部落將世代與戰(zhàn)馬為敵,而莫勒莫又怎敵得過手握十幾個部落大權的乞顏答答,他在用自己的方法保護整個部落不受到滅頂之災。
這件事雖然瞞住了,并不代表莫勒莫會忘記。
韜光養(yǎng)晦的這些年殺蛇部落不斷壯大,為了就是有朝一日能與乞顏答答相抗。
幾年過去了,他發(fā)現(xiàn)自己又錯了。
整個塔爾國發(fā)展形勢一片大好,一家獨大的日子早已過去。
所以他才決定孤注一擲,尋找一個合適的時間痛下殺手。然后,他遇見了羅炎。
他需要羅炎的幫助,但他并不確定羅炎是否會幫他。
這個莫名其妙出現(xiàn)的火頭鷹部落無法查其源頭,意味著他們的來歷沒那么簡單。敢這樣堂而皇之混入平沙城的人,一定跟乞顏答答有什么間隙。
他并不介意收納一支百余人的隊伍,尤其是這樣紀律嚴明的部落,嚴明到不像部落而像一支正規(guī)的軍隊。
這便是莫勒莫的意圖,但他亦給自己留了后手,不在前往平沙城的途中動手,而在平沙城腳下當著所有人的面動手。因為火頭鷹的身份,便是最好的隱藏!
莫勒莫已不害怕羅炎看穿了他的意圖,幾乎是和藹卻又同情地看著羅炎,“沒錯,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立場。”他語重心長,“想必大汗也很想知道你們這支火頭鷹的來歷,如果今晚你和你的手下一起被我俘虜,大汗會不會贊賞我?”
“不會。”羅炎蔑視地揚起譏笑,“我能看穿,乞顏答答也能!”
“你拿自己和他比,你很有自信?!蹦漳剖窃谫澰S羅炎的堅定,“不過好歹我算立了一件大功,他再怎么防備,也不能輕易拿我殺蛇部落開刀?!?br/>
“前提是你不動手腳?!绷_炎一眼看穿莫勒莫,“你要相信任何人想要給你安一個莫須有的罪名都是一件相當容易的事?!?br/>
“但是你不能?!蹦漳獓_炎轉了一圈,“聽見什么響聲了嗎?”
很輕,但羅炎的聽覺異常靈敏,多年的戰(zhàn)爭讓他的五官通透,他能從風聲中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潮。
有一支大規(guī)模的隊伍朝他的營地而去,且在一瞬間制服了正在睡眠中的羅炎的手下。
耳廓不經(jīng)意的一抖,羅炎的雙眉緊緊地擰攏。
“聽見了?”莫勒莫笑得張揚,“縱然你再怎么厲害,都敵不過人數(shù)上的差異,你的人都在我手里?!?br/>
“條件?!绷季昧_炎擠出兩個字。
莫勒莫意味深長地微笑,“你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