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小晴，為什么要救他？回首時那純真明亮的眸子始終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如果沒有猜錯，她是魔鷹門的人，但他不知道歸云生對于絕小晴的行為會不會做出懲罰。

    回到小屋的時候，里面早已空無一人，就像從未有人來過一樣寧靜。

    易風忽地笑了，都走了，也好。

    心中卻莫名的煩躁起來，不知不覺，他走到了另一個地方——風云堡河谷對面，無名山下，群冢。

    周圍古樹參天，盡管是青天白日，這里卻一絲光線也照不到，百十座墳塋，悚然可畏。

    易風一直走到中間那座碑前，靜靜地坐到地上，拿起碑前的金色酒囊，向土中灑了一圈，合上塞子，重新放好。

    “真是奇怪，對著你們，我就會平靜下來?！币罪L道：“恕我不孝，我對幼時記憶很少回想。不過，聽說妹妹也有可能活著。這很好，如果能找到她，我會找機會帶她來，讓你們看看她……”

    “至于相認就算了吧，被滅門這種事，我來承受就夠了。”

    “燕九違去找你們了吧，他努力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對是錯……是非功過，由你們說去吧！”

    易風扯起唇角，淡淡一笑，“我來結(jié)束這一切，你的榮耀與錯誤，我統(tǒng)統(tǒng)拒絕?！痹捔?，起身，風吹起他的頭發(fā)，已有幾絲花白。

    碑上有字：大俠葉雄與妻青黛之墓。

    風云堡暗流涌動，而城中的宴賓樓已是血雨腥風。

    金蛇朱翼殘死在自己的房間里，被自己的繩索死死的捆住，死前叫聲慘絕人寰。住的最近的飛虎堂主厲行，仙鶴道人等前去救援，卻不過平添了幾具尸體。

    易風走進贏者——金陵分局，無視大廳的喧鬧，徑自走上通往二樓雅座的樓梯。死的人已經(jīng)死了，活著的人仍要活著，看著大廳那一張張并不因為血案就發(fā)生在對面的宴賓樓而有所畏懼的臉，這些大多是普通人的賭客對江湖是陌生的，無知而無畏么？那豈不是很幸福。屬于賭徒那貪婪的臉忽然也沒那么討厭了。

    大廳是開放式的空間，二樓的每個雅間則相對封閉的，但卻不顯擁擠，易風走進臨街一個房間，屋子很寬敞，如果沒有中間那張巨大的賭桌及碼放的賭具，這甚至不像一個賭坊?？恐白臃胖粡堒涢剑街虚g擺著圍棋案，棋案左邊坐了一個人——玄色金邊的綢衣，那是贏者的標志。易風坐到右邊，將身子靠在榻上，閉目，一言不發(fā)。

    對面的贏者看著這個冷毅的年輕人，道：“好久不見了。”

    “嗯。”易風應了一聲，算作回答。

    “鎖功散退了？”

    “嗯?！?br/>
    沉吟片刻，贏者又道：“昨天在風云堡眾目睽睽之下，看她那么久，我還以為你不會再……”

    “放心?！币罪L不等他說完，便接過來，淡淡道：“已失信過一次，就不會再隨口做出承諾。我知道我要做什么?！?br/>
    贏者默然。

    良久，又徐徐道：“你如此維護那個叫秦逸若的女子，有些冒險。”

    “怕我走不出風云堡？”

    “怎么會？大不了拼了老命?！壁A者冷笑，“只是，怕你真被以為是魔鷹門之人，那么要澄清立足之點就要再花一翻工夫了?！?br/>
    易風睜開眼睛，看著對面的中年人，肅然起敬。沒錯，他是要找一個堂堂正正的立足之點，來做他要做的事，只有秉承正義，才能讓那些人低頭?？墒恰拔蚁肴ゾ葎ι?！”

    贏者一驚，眉頭緊皺，“他是魔鷹之子，你該知道后果?！?br/>
    “當然知道?？扇丝傆邢刖S護的東西，雖然我與他并無交情，但同在風雨塢數(shù)年也不想眼睜睜看著他死而不救。何況，還有秦逸若?！?br/>
    “你……喜歡秦逸若？”贏者眉頭皺得更緊。

    “只是不忍?！蹦菢咏^望地活著，不管她能活多久，但他希望她不要死在孤獨與絕望里。燕九違沒有說錯：那個女子有讓人心痛的力量。

    “武林盟的人來了?！壁A者低語。

    易風轉(zhuǎn)身，透過微開的窗子，只見有兩個白衣人正聯(lián)袂走入宴賓樓。那男子溫文沉靜，英俊卓逸，眉頭微蹙，氣勢凜然。女子白衣如雪，美麗的容顏恍如仙子出塵，唇角微抿，隱隱的氣勢幾可與男子匹敵。

    錦鞍的白馬、黑衣隨從俱停在了門口，只有灰衣人鐘言跟了進去。

    “好一對壁人！”圍觀的武林人士中發(fā)出了一聲贊嘆。

    “沒錯，只可惜這龍小姐昏了頭。”旁邊的又一人低聲道，話音未落，旁邊有人輕輕推了他倆一下，示意他們噤聲。二人抬頭，只見一個黑衣男子走進了宴賓樓，臉上有淡淡的苦笑，異常落寞。

    贏者看著易風的背影，長長嘆息。

    是瘋子，強迫他記起了一切，一手毀了他與龍幽月艱難的愛情。

    一走進宴賓樓，便有血腥氣與淡淡的尸臭，死的氣味在彌漫。樓中已經(jīng)沒有客人，只有掌柜臉色蒼白地陪著歐陽無非等人站在二樓的宴賓廳，死者的尸體被挪到了這里。鐘言剛剛揭開了蓋尸布。歐陽無非俯身察看幾人的致命傷。

    只有龍幽月靜靜地看著一步步走上來的他，兩人的目光交錯，只是一瞬——一樣的溫和、淡定，無形中仿佛隔著宿命的距離。

    “是魔鷹門在報復。”歐陽無非道。

    “他們是想逼你們放了劍少?！币罪L看著那些傷口，與絕刀身上的如出一轍。

    “妄想?！睔W陽無非冷笑。

    “歸云生，是很可怕的對手?！币罪L冷然。

    “武林盟還從不曾怕過魔鷹門?！?br/>
    “可，武林盟也沒有成功阻止過任何一起血案?！币罪L淡淡道。

    歐陽無非瞧著易風，這樣的挑釁，不，這是事實。

    “若非秦逸若，武林盟一樣抓不到劍少?！?br/>
    “你想說什么？”歐陽無非道。

    “敵人在暗處，每個武林盟成員都是靶子。而能與他們力量抗衡的并不多?！币罪L沉聲道，“絕刀，不過接得住他二十招?！?br/>
    “不管殺多少人，他最終的目的是劍少。只要劍少在，他終究會現(xiàn)身，合武林盟之力，必誅之?！?br/>
    “你們想用劍少釣出魔鷹，可是那之前，會有多少人死在他們的暗殺之下呢？”易風沉聲道。

    “只要鏟除魔鷹門，以后的江湖會少死更多的人?！睔W陽無非依舊冷定，“你來找我不是只來質(zhì)問的吧？”

    “我來，與你聯(lián)手阻止歸云生繼續(xù)殺戮！”易風抬頭，似笑非笑的表情卻是堅定的。歐陽無非看著他，目光閃爍，易風對于武林盟的敵意他不是沒有察覺，他不奇怪他會拒絕加入武林盟。但是對于這樣突然而來的援手他卻不能不置疑。

    “你懷疑我？”易風打破沉默。

    “我不該懷疑嗎？”歐陽無非莞爾。

    “那么你打算拒絕？”易風道。

    “我并沒有那么說。”歐陽無非依然溫文爾雅地說：“因為我找不到比你更合適的人。見過歸云生出手還活著的人除了與父親一起參加黃山一役的人之外只有你。而那些人活著的且對武林盟忠心耿耿的人又不多?！?br/>
    他當然懷疑易風回來的目的，能讓他離開龍幽月的絕不是一個可以忍受的原因。三年，易風已經(jīng)變了，從一個外表冷漠內(nèi)心如火俠骨不泯的殺手變的有些頹廢，可涉及他所在乎的事情，他的眼神依舊冷而亮，氣勢逼人。他幾乎不再試圖掩飾任何內(nèi)心情緒，卻更讓他覺得深不可測。話了，歐陽無非緩緩伸出右手，歸云生與易風，他寧愿用易風來對抗歸云生。

    易風握住歐陽無非那蒼白而秀氣的手，他的手瘦削而黝黑，顏色分明，它們代表了完全不同的兩種人生經(jīng)歷吧，易風不由得笑了，超然物外卻又無可奈何的苦笑。

    龍幽月看著易風，她忽然覺得她竟從不曾認真地了解過這個人，以前的他什么都不說，現(xiàn)在的他依然不肯多說一句。葉雄之子，他滿懷仇恨而來么？可是他為什么還能笑的那么云淡風輕，仿佛無名山下那百十座墳冢里不是他親人的尸骨。不，他們甚至沒能保有一具尸骨，在化骨粉的作用下，化為一灘灘惡心可怖的紫色血水。父母之仇，滅門之恨，他要怎么壓抑才能笑得出來呢？

    “絕小晴在風云堡么？”易風問，他仍是不放心。

    “在，應該正在為秦逸若療毒?！睔W陽無非答。

    “秦逸若中毒了，不是玄冰掌吧？”

    易風眼中有一絲緊張，該是意料中的反應吧，歐陽無非淡淡地笑了，易風在乎那個秦逸若！歐陽無非不經(jīng)意的掃了一眼旁邊的絕美女子。

    “不是，昨天見過我們之后，回去的路上，中了如意散毒?！饼堄脑伦髁嘶卮?。

    “劍少喜歡秦逸若？”易風皺眉。

    “應該是劍少愛秦逸若?！睔W陽無非面無表情的更正道。

    “那么，秦逸若在你手上，即使有機會，劍少也絕不會逃走?！币罪L道。

    “絕不會。”歐陽無非道。他不禁想起昨天晚上……

    他賭贏了，劍少在乎秦逸若的程度超出他的預想。

    毒針沖出秦逸若身體時，他與劍少同時收手，那如意散已遍布經(jīng)絡，僅是逼出毒針，封住經(jīng)脈，只能抑制它進一步擴散，還是救不了她。

    劍少絕望地抱住她冰冷的身體，心突然不受控制的痛，“你為何如此不愛惜自已，如意散并不是立刻致命的，你有足夠的時間解毒？”

    “對……不……起?！鼻匾萑羿?，淚水如注，滑進她的發(fā)絲里。意識并不明晰，時間與空間在腦海里交錯、滑過。亂的她什么也抓不住，或者，她并不曾努力去抓住什么……唯一肯定的是：她在劍少的懷抱里，溫暖的不真實。

    劍少突然怔了一怔，心竟然在疼痛，他怎么會？怎么會？他并不想這樣，他不想陷這么深。他不想把心再一次放在感情的刀刃上來回磨擦。最初他是隨性而為的，就算后來他真的有些喜歡她，吻她，想占有她，因她付出生命？他都不在乎。

    可心卻是例外的。他怎么忘了，喜歡一個人竟是從心開始的？

    歐陽無非背過身，解下眼上的布，道：“我?guī)フ医^小晴，應該還有辦法。”

    劍少攏上她的衣物，他想把她抱得再緊一些，可是那樣鐵檻會抵痛她，就像宿命——他抓的越緊的，傷害的就越深。

    他只能慘笑著放手。任由歐陽無非抱起她，轉(zhuǎn)身離去。

    “你認為魔鷹會不會也知道這一點呢？”易風沉聲道。

    歐陽無非一凜，回過神，“你是說，他們?yōu)榱司葎ι?，會殺了秦逸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