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商大樂師當年表演的祭壇位處春暉園的更南側(cè),要是走路的話,需要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可現(xiàn)在時間寶貴,戰(zhàn)霄便不由分說的抱起自家樂師,猛提一口氣,往祭壇的方向狂掠而去。
游伶被攔腰抱著,手里又豎抱著琴,只覺得身邊的景色快速閃過,身子則跟著戰(zhàn)霄時而騰空而起,時而落到某處大樹或是圍墻上借一把力。
這就是飛的感覺啊,真棒!就算是這時候,游伶也不忘適時的走一下神兒。
結(jié)果只用了半刻鐘,兩人就到了祭壇。
祭壇本就是露天場所,也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所以只有兩個護衛(wèi)在象征性的看守,結(jié)果直接被戰(zhàn)霄劈暈過去,粗暴的丟在一邊,本來會途徑此處的巡邏隊也被暗衛(wèi)預先引走了。
游伶失笑,打量了一下四周。
這是一片很大的露天廣場,廣場外的北面有座供奉先人牌位的寶塔,鎏金寶頂,碧藍色琉璃瓦,殿頂由八根金柱和八根檐柱支撐,構(gòu)造精巧別致。
廣場正中則是三層白玉雕砌的圓臺,壇面、欄板、欄柱均雕刻著祥云和鳳紋,在這四寂無人的傍晚,皎白的月光下,顯得神秘且神圣。
游伶抱著七弦琴,慢慢的,一步一步登上祭壇。戰(zhàn)霄站在壇下,靜靜的看著夜風灌滿他的袖子,讓他的頭發(fā)四散飄揚,想著就算是當年的宮商大樂師,有沒有這樣的風采。
走到正中,坐定,游伶朝戰(zhàn)霄的地方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戰(zhàn)霄也回以一個微笑。接著,他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起勢,緩緩撥動了琴弦。
說來也怪,本來應該逸散的琴音竟然好似被什么聚攏了一般,顯得格外清晰、明亮,然后朝南邊的方向溫柔的擴散出去。
城南的不少人聽到了這聲音,一個個都愣住了,這種空靈而奇妙的聲音,好似天人囈語,還有人不由分說就跪下參拜。
這也正是游伶堅持要來祭壇的原因,這個三層祭壇構(gòu)造特殊,中間凹下,東、西、北三面略高,站在正中心說話,聲音經(jīng)過壇面、欄板上面特殊材質(zhì)的反射和聚合,會非常清晰的傳向南方。
帝王主持祭天儀式時,只要站在這里念祭詞,底下的文武百官皆能聽得清清楚楚,就像在耳邊響起一般。
還有一點也很重要,戰(zhàn)霄當時看見鳳凰的玉華山在鳳翔城的南側(cè),而這祭壇也在南側(cè),哪兒有這么多湊巧的事,種種跡象都表明,當年那事絕對不只是個傳說。
游伶開始動作的時候,春暉園那邊的武文也已經(jīng)獻禮完畢,退了下去。
武魘已經(jīng)調(diào)整好心態(tài),走上前,說了一段早已準備好的壽詞,然后微笑著指了指春水湖的對岸:“父王,請看那里?!?br/>
二皇子看著武魘鎮(zhèn)定自若的表情,有些納悶,為什么?那鳥明明已經(jīng)被弄死了啊。
哼,肯定是在強裝鎮(zhèn)定,我看你一會兒怎么收場?安心下來,武睿隨即惡意的笑了。
按照武魘所指,武王遠遠看去,只見湖對岸不知何時起已升起裊裊煙霧,一個白衣男子的身影在煙霧之中若隱若現(xiàn),面容看不真切,卻只覺得舉手投足之間都是一派瀟灑之意。
男子雙手置于琴上,演奏,開始了。
............
一聲高音模仿的清脆鳴叫聲,喚醒了沉寂許久的樹林。
嘰嘰——
喳喳——
啾啾——
有了這第一聲引子,越來越多的鳥雀被吸引過來,林中轉(zhuǎn)瞬間就熱鬧起來。有的在草地上跳來跳去,有的時不時用羽毛沾一下水,還有的高冷的站在樹上,懶洋洋的叫上兩聲。
這是一片之前從未被發(fā)現(xiàn)的寶地,沒有人類涉足,眾禽在林中盡情的嬉戲、玩耍。
這就是《有鳳來儀》的第一章——嬉鬧,此時,無論是春水湖對岸的沈自橫,還是祭壇上的游伶,手下之快,手勢之復雜,都已經(jīng)到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程度。
多少樂師,窮其一生,也無法把這第一樂章完整的彈下來。
......
突然,有人的腳步聲近了,鳥雀們驚作一團,呼啦啦全飛起來。
過了一陣兒,又有一只膽大的雀兒飛了回來,畢竟,這么好的地方,它們一時半會兒還舍不得離開。更重要的是,那來人看起來似乎沒有惡意。
有一只,就有第二只,不一會兒,眾禽鳥又全都飛了回來,自顧自的玩耍起來。
沒過多久,鳥雀們猛然聽到一陣動聽的琴音,一看,竟是那名男子在彈奏一把七弦琴,琴聲清脆悠揚,竟比它們的叫聲還要動聽。
向來以歌喉吸引配偶的鳥雀們頓時起了嫉妒之心,一只只放開歌喉,誓要與這人一較高低。一時間,鳥鳴琴音,匯成一支和諧的合奏曲。
這便是第二章,《爭鳴》了。
百花宴上,有許多精通音律的文臣,也有高級樂官,一個個無不拜服在對面那人精湛的琴音之下,為什么有人,能單單用一把琴就奏出這種百鳥爭鳴的效果來。
趙酩陽的眼里閃過一絲疑惑,又往對面沈自橫坐的位置看去,果然,那里已經(jīng)沒人了....哦?有趣!趙酩陽勾著嘴角,細細品味這琴音起來。
看來,這世上高人還真不少,可惜,自己這次不能和他們真正較量了......不知想到了什么,趙酩陽笑的更加愉悅。
琴音還在繼續(xù),戰(zhàn)霄看到游伶的額頭滲出汗珠,牙關(guān)也咬了起來,就知道樂曲應該是要進入高(河蟹)chao階段——鳳凰降臨了。
一聲悠長的琴音響起,尾音綿長卻不震顫,讓人身心為之一震。
林中彈琴的那人和眾鳥一齊抬頭,只見一只身披金光的五色大鳥正撲閃著翅膀緩緩飛來。
看到百鳥之王降臨,眾鳥皆低頭朝拜,嘴里發(fā)出和之前都不相同的低吟。
尊貴的大鳥在林子上空盤旋了數(shù)圈,然后身子放低,來到彈琴那人面前,微微低了下頭,似乎在向他高超的琴技致意。
為了回饋來自百鳥之王高貴的致意,彈琴之人笑了,手下越來越快,周圍的眾禽鳥也隨著他的動作叫了起來,越叫越急,但聲調(diào)卻出奇的整齊,似乎是在為鳳凰獻歌。
…………
終于,樂聲越來越小,彈琴之人的手慢慢停了下來,直至撥下最后一聲琴音。鳥鳴也在這一刻歸于寂靜。
鳳凰抖了抖翅膀,在樂師和百年身邊撒下一片金光,這是它留給世人的福澤,接著長鳴一聲,重新消失于云端。
…………
游伶按下最后一聲琴音,整個人伏倒在琴身之上,戰(zhàn)霄一驚,飛身上去,趕緊將他扶起,手下一濕,小樂師竟像是從水里撈出一般,周身出了一層大汗。
“唉,看來這鳳凰今日睡的早了些?!庇瘟嫱搜勰线叺奶炜?,搖了搖頭,輕笑了一聲。
“那是它沒這個福氣了。”戰(zhàn)霄也跟著笑了。
即使是現(xiàn)在,游伶也沒有懷疑戰(zhàn)霄看見鳳凰的真實性,戰(zhàn)霄也同樣沒有懷疑自家樂師大人的實力。
就算失敗了,那又怎樣?
“快,帶我回去,這會兒沈兄應該還未彈完,快回去把他換下來?!彼麄円蔡崆吧塘亢昧?,彈奏的時間會小小的交錯開來。
戰(zhàn)霄剛剛抱起他,準備動身。
兩人的耳膜都震顫了一下,眼里突然劃過一道神采,他們一齊往南面的天空看去,隨著一聲長鳴,一道金色的光影向這邊,越靠越近。
正如戰(zhàn)霄那日在玉華山的驚鴻一瞥,光華四射,高貴美麗。
“天吶,快看!快看那是什么?”這樣的奇景自然引起了城南一些居民的注意。
越來越多的人被吸引出來,呆呆的盯著天空。
“天吶,是鳳凰,竟然真的有鳳凰!”
“你快捏捏我,看看我是不是在做夢?”
.............
正在屋里喝茶的杜云箏聽到外面亂做一團,驚呼不斷,心說這是搞什么鬼,拉開門正準備罵人,卻看到所有人都在呆愣愣的看著天空。
一抬頭,也驚了。
尼瑪這、這是鳳凰嗎?而且這飛的方向,似乎是君來他們今日去赴的百花宴啊!
呆在如意樓里的季玄和石懷瑾兩人也同樣看見這幅奇景,在季玄看不見的地方,石懷瑾握緊拳頭。
鳳凰、鳳凰竟然真的存在,那么他...是不是也有希望了...
他朝季玄點點頭:“看來,我們也該行動了。”
戰(zhàn)霄用輕功飛馳,游伶則繼續(xù)用琴音勾引著天空中的大鳥,往春暉園掠去。
“呵,這一曲都快彈完了吧?鳳凰呢?”二皇子幸災樂禍的問了句。
武魘背著手,沒有理他,但心下也有些焦急,那煙霧就快散盡,看來得好好想想怎么與父王交代。
“快、快看,那是什么?”一名眼尖的大臣突然驚叫了一聲,站了起來。
一個金色的光點離眾人越來越近,所有人,包括武王,全都站了起來,連面前的酒壺打翻在地也毫不在意。
雞頭、燕頷、蛇頸、龜背、魚尾、五彩翎羽,周身金光,這不是鳳凰,還能是什么?
園外的馮楚也看到了這番奇景,摸了摸彩烏稚冰涼的尸體,扯了扯嘴角...
沈自橫也終于彈完一曲,只覺心力交瘁,手指已經(jīng)失去了知覺,看到對岸一陣騷亂,也往天上看去。驚了一瞬,然后又露出由衷的笑意。
不愧是游賢弟,他真的...做到了...
正當眾人被鳳凰吸引全部注意力的時候,戰(zhàn)霄帶著游伶從南墻翻了下來,和沈自橫相視一笑,戰(zhàn)霄趕緊帶著沈自橫走了,留下游伶獨自坐在原地。
待煙霧完全散去,眾人只見,一名氣質(zhì)若謫仙的樂師坐在湖對岸,頭發(fā)輕輕飄動,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這,就是能用琴音招來鳳凰的人,這,就是造詣不輸給當年宮商大樂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