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澤背著手，大步流星在江灘上來回轉(zhuǎn)悠著，不住地伸手揉眉心，唉聲嘆氣。

    “你能不能消停點(diǎn)兒，這么走來走去我頭都暈了！”韓世忠實(shí)在受不了才發(fā)聲抗議道。

    “不能，我實(shí)在想不通，他們怎么有膽子就這么來攻城？”寧澤指著遠(yuǎn)遠(yuǎn)被捆綁了一地的降匪們。那些已經(jīng)喪失活動能力的或者死掉的，理都沒人理。那些被捆綁起來，一個個也是面帶菜色瘦成肉干。剛才最后一絲精力都被榨得干干凈凈。

    揪起一個來問，人家倒是很有骨氣，不用拷打就指著脖子嚷嚷：“俺們佛帥說了，朝廷不敬魔王，不信食菜老祖，彌勒佛祖自然派我們下生來收拾你們。你們把能吃的能喝的都收走了，還派大軍堵在錢塘江，阻止我們北上。便要俺們從淮西過來打開門戶，打上東京，奪了鳥位，看你們還有什么說的。”

    寧澤被他逗樂了：“就憑你們這幾塊料，也能殺上東京奪鳥位？話說，咋不給你們配幾件像樣點(diǎn)的兵器呢？”

    “沒有，攻下一座城池才幾號人？哪有如此多兵器配備？平時教內(nèi)弟兄比這個還不如，都是為了來歷陽，佛帥專門配給的?！?br/>
    寧澤搞明白了，要不怎么說方臘號稱擁兵百萬，卻到了錢塘江邊裹足不前呢，原來都是一幫無知愚民、烏合之眾，要糧草沒糧草，要兵器沒兵器。大家憑著這條不值錢的命，加上一膀子力氣在這兒傻干呢。

    想想也是可憐，大家好好的當(dāng)自己的農(nóng)民、工人，莫名其妙被一個裝神弄鬼的人哄騙得什么都干，提著根棍子就來攻城，唉！

    不過話說回來，這難道跟朝廷沒關(guān)系嗎？

    這不是他該想的事兒，更不能說。

    歷陽縣令和推官都到了，雖是戰(zhàn)時，但地方政府對韓世忠和寧澤都不是很客氣，廢話，人家畢竟是文官，武將在他們面前可以直接無視。

    歷陽令很傲慢地召集大家在一起磋商下一步該怎么辦？照他的話說，眼前這幾百號人都已經(jīng)降了，殺是不能殺的。關(guān)也沒那么多標(biāo)準(zhǔn)間給他們住。干脆請韓營頭一起帶走得了。也算他們殺敵立下的軍功。

    韓世忠知道他們是不想接這個燙手爛山芋，可自己才區(qū)區(qū)一百來號人，剛才一戰(zhàn)雖沒人死，但也傷了五六個。這拉家?guī)Э诘模€拖著那么一堆禍害過江去找大部隊(duì)，這不笑話嗎？

    “韓營頭，本縣知你也有些難處。不過呢，剿匪平叛本就是你們的職責(zé)嘛，既然已經(jīng)繳獲匪徒，自然該首尾到底。這樣吧，歷陽縣出三百貫錢，算是安置這些匪徒俘虜?shù)慕?jīng)費(fèi)，你大可散漫花去，看看，什么時候啟程?。俊睔v陽令笑瞇瞇地說話，完全不理睬剛才韓世忠訴說的客觀情況。

    韓世忠郁悶了，難道這就真的要帶走？他不由得眼睛瞟向?qū)帩伞?br/>
    寧澤更是火得不行，不過他沒發(fā)脾氣。只是眼珠子轉(zhuǎn)了半天，忽然想出個一石二鳥的主意。當(dāng)即笑道：“那就多謝相公了……”然后四處張望一副錢在哪兒的樣子。

    歷陽令見他上道，也不啰嗦，手一揮，管錢的賬房押司立馬送上三百貫關(guān)子。寧澤一邊吐口水在拇指上慢慢捻起來數(shù)錢，一邊嘴里自言自語叨念道：“押解匪徒義不容辭，不過五哥，咱們也得看實(shí)際情況。都是些平頭百姓烏合之眾，還有那么多受傷動不了的。有錢了，咱們給雇些大車全部拉走，別耽誤了相公大人他們辦公……”

    歷陽令拈須點(diǎn)頭微笑，這位小哥真會說話。

    可是后面的就不像話了：“我看咱們也別在歷陽過江了，往上面走，等到了全椒縣，就著知縣相公給他們的這些錢鈔分了，讓他們改過自新自謀生路。一來也免了知縣相公安置之苦，二來也不至于空手上門，讓人全椒的相公難做，咱們也沒了這累贅，豈不三全奇美？”

    韓世忠頻頻點(diǎn)頭，歷陽令可就不干了，瞪大了眼睛：“誒，這如何使得？”

    “相公放心，我們只是不說！”寧澤很會心地對歷陽令笑道。

    “不是，這個不能這么辦吧？他們可是匪徒！你放了他們，他們?nèi)袅鞲Z回來如何是好？”歷陽令急道。

    “唉，相公，你說我們忙著急行軍執(zhí)行軍務(wù)，還要我們管殺管埋，哪里有那本事？只好如此了，這錢雖然少些，勉強(qiáng)也夠，放心吧，我們會跟匪徒們說清道理，讓他們不要回來就是！”

    歷陽令被憋得一肚子邪火，他娘的這叫什么事，合著你們收了老子錢，回頭還把人給放了，他們要是殺回來，老子這城防就那么幾個人，鬧出動靜來算誰的？

    他也算明白了。這小子就是個潑皮無賴，要讓他擦這個屁股，他能再拉點(diǎn)出來讓你擦個夠。一下子急得腦門冒汗。

    寧澤冷冷看在眼里，心道你先人的，跟老子打太極，你段位夠么？

    好半天歷陽令才換了副笑臉，嘴角抽筋道：“那既然貴軍也有難處，說不得，本縣也就不好麻煩貴軍了。這就清理牢房，把這些匪徒一并關(guān)押，到時候再來交割就是！”

    “喲，那可謝謝相公！”寧澤笑道：“其實(shí)也沒什么為難的，在下給相公出個主意，保管歷陽安穩(wěn)如山，固若金湯！”

    “你說！”歷陽令臉色很難看。

    “相公不妨火速公文報(bào)到東岸大軍那邊，只說歷陽縣匯合前鋒營五隊(duì)一場廝殺，俘得匪徒若干，審問下來，是方臘賊子欲分兵淮西突破北上，軍情緊急，請剿匪大軍迅速增援?！?br/>
    “這樣能行？”歷陽令懷疑到。

    “肯定行，相公想想，他們能派幾百人來摸前哨，難道后面沒有大部隊(duì)？這幾日相公可別掉以輕心，加強(qiáng)沿江巡檢，鞏固城防要緊！”寧澤很嚴(yán)肅地點(diǎn)頭說道。

    這當(dāng)然也不是假的。要不是方臘被堵急了，哪能叫這些村民組團(tuán)來干這種傻事？不過既然只是村民組團(tuán)，那證明方臘心思還沒用在這邊，只當(dāng)是隨機(jī)買一張福利彩票，有獎無獎也沒太在意罷了。

    但是寧澤這么干卻有他的深意。他根據(jù)得到的情況，已經(jīng)做了詳細(xì)分析，童貫率領(lǐng)這幾路大軍，恐怕只有王淵的部隊(duì)好使些。那劉延慶劉光世父子明擺著就是來打醬油刷存在感的，要讓他父子正面迎敵，想都別想！

    趁這個機(jī)會，幫老童把劉光世抽出來防備淮西。這么一來，王淵的部隊(duì)便可穩(wěn)穩(wěn)拿下頭功，韓世忠自然就有出頭之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