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章已經(jīng)渾身大汗淋漓，幾乎脫了力。他完全憑借一口心氣在壓制著木清——絕不能讓他活著離開這里！不能讓他將這些話說給陛下！

    不然陛下一定會以身試險(xiǎn)！木清絕對不懷好意！一定要在這里——?dú)⒘怂?br/>
    “呼……呼……呼……”

    是真的在他眼里感覺到了殺意，木清也扭曲著臉，使出了全部力氣。兩人無聲地較量，可杜玉章終究是重病難支，眼看要壓入木清脖頸的刀刃，也漸漸被抬了起來。兩人的喘息交錯一處，全都汗流俠背?？山K究是形勢漸轉(zhuǎn)，那木清一把掀翻了杜玉章，爬起來向外跑去！

    木清驚魂未定。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他之所以膽敢來誘惑杜玉章，是因?yàn)槎庞裾乱懒税。∩烂媲?，誰又能比自己性命重要？可杜玉章，他是不是瘋了！他真的不要命了嗎？他都病成了那樣，竟然還敢襲擊自己？

    他才跑出一步，身后便是砰然一聲響！是杜玉章從床上摔了下來。他根本連站都站不穩(wěn)了，單手撐在地上，哇地一口吐出血來。

    杜玉章摔倒的聲音驚動了門外。有人推門不開，開始用力砸門。

    “玉章！怎么回事？誰鎖了門——開門！”

    焦急的喊聲帶著嘶啞，是陛下！他怎么會在門口？

    不能讓陛下與木清會面……杜玉章再次發(fā)了狠勁，手肘撐起身子，拼著一口氣，向前一撲！他單手握住木清腳踝，用力一拽，將他拽得摔倒在地。

    杜玉章再次與木清滾在一處。他眼前早就金星直冒，耳邊嗡嗡鳴響?；靵y中，他聽到門外焦急的呼喊與踹門聲。他與木清搏斗聲音太大，門外人再也等不得，怕是馬上就會破門而入了！

    不能叫木清活著……

    杜玉章握緊手中刀柄，感覺到自己胳膊在抖動。他大口喘氣，每一口都能嘗到血腥味道。眼前眩暈不已，血液在太陽穴附近跳動轟鳴……可他還是喘息著，想要?dú)⒘四厩濉?br/>
    “玉章！玉章！”

    太晚了。門口巨響一聲，隨著門被踹開，強(qiáng)烈的光線射在杜玉章臉上，晃得他更加暈，甚至有些想吐。凌亂的影子在強(qiáng)光中晃動，是門外人沖了進(jìn)來。

    杜玉章感覺到一雙手將他提起來。杜玉章又掙了一掙，卻無法脫開這人懷抱。他喉嚨又是一陣腥甜，咳出幾縷血絲，手中匕首無力地掉落地上。

    “玉章，你怎么了……你沒事吧？你別嚇我……”

    杜玉章胸口劇烈起伏著，依然咳喘不定。他全身都被冷汗打濕了，眼皮墜墜下落。強(qiáng)撐將視線投注在李廣寧的臉上，他盡力擠出幾個字，

    “陛下……咳咳……別聽他……殺……了他！”

    可話還沒有說完，他已經(jīng)病體難支，昏死在李廣寧懷中。

    ……

    平谷關(guān)。

    韓淵的馬車幾乎跑散了架，才堪堪在日落前到了平谷關(guān)外。憑著淮何的腰牌，他在驛站支取一匹快馬，一人一騎直奔將軍府外。

    將軍府是這里最大的衙門。陛下是微服私訪，需要避人耳目；可白皎然他們是公差出巡，一定會住在這里。

    才靠近將軍府，一隊(duì)侍衛(wèi)舉著兵刃就過來了。但看過腰牌后，那些人讓他進(jìn)去，只是馬匹被扣了下來。

    “開門！我有要事——開門！”

    韓淵叩得門環(huán)山響。好一會，才有一名管事推門而出，呵斥一聲。聽到韓淵說是“陛下的侍衛(wèi)傳來密令”，又看到了腰牌，那管事才算把嘴邊上的臟話咽回去。

    “你等等，我去通報(bào)將軍?！?br/>
    那管事不緊不慢，邁著方步往回走。韓淵一把將他推開，

    “等不及！你讓開——白皎然！你在不在里面！我是韓淵！性命相關(guān)——你快出來！”

    一邊嚷，韓淵一邊就要往里沖?？伤忠幌伦觿x住腳步——這是將軍府！誰知道里面藏了多少兵將，冒然沖進(jìn)去會死人的！

    可他實(shí)在等不及管事慢吞吞的通報(bào)……韓淵抬頭四顧，卻看到門口立著一面軍鼓。他將腰牌塞在嘴里咬住，沖上前去，拎起鼓錘通通通通擂起鼓來！

    “你干什么！你瘋了??！”

    管事大驚失色，

    “這是戰(zhàn)鼓！擂鼓為號，滿城將士集結(jié)——沒有軍令，擂鼓是死罪！”

    “將士集結(jié)？我就要將士集結(jié)！即刻就要出兵，不然就來不及了！白皎然，你給我出來！老子是韓淵——趕緊出來救命了！”

    ……

    “什么聲音？”

    會客廳內(nèi)，白皎然正與眾位官員宴飲。卻聽到外面一陣陣鼓聲傳來。他有些茫然地看向一旁的徐將軍，眼見得徐將軍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戰(zhàn)鼓！戰(zhàn)鼓是有戰(zhàn)斗集結(jié)的標(biāo)志，聽到鼓聲，全體將領(lǐng)到將軍府備戰(zhàn)，軍營里全部整裝待發(fā)，準(zhǔn)備集合出征——可沒有我的軍令，任何人不能擂動戰(zhàn)鼓！這是死罪！”

    不光是徐將軍，在座的武將各個臉色難看。

    “若是動了戰(zhàn)鼓卻不出兵，那笑話可就鬧大了！該死，戰(zhàn)鼓在將軍府院內(nèi)，周圍好幾隊(duì)侍衛(wèi)看守，誰能闖進(jìn)來？這真是自己找死！”

    “不管是誰，都是擅動軍鼓，當(dāng)場就該斬立決！”

    徐將軍起身向白皎然拱手，

    “宰相大人，真對不??！下官先去看看，您稍候片刻，下官去去就來！”

    隨著他的話，眾武將們也起身嘩啦啦往外走，各個都面帶殺氣。坐席上瞬間就少了大半人。

    “白大人，那咱們……”

    “這是平谷關(guān)內(nèi)武將們的事。我們不宜插手，讓徐將軍自己處理就好。”

    白皎然垂下眼簾。他今日不過是來與徐將軍商量邊關(guān)安全——和談進(jìn)行一半，本來形勢大好?？商K汝成卻帶來消息，說最近邊境上大燕人異動頻繁，還有襲擾他們西蠻商隊(duì)的。據(jù)說是些叛軍，因此蘇汝成倒沒有興師問罪，但也質(zhì)疑了大燕的能力與誠意。

    若此番不能叫平谷關(guān)守軍多出些力，早日將叛軍剿滅。那兩邊做生意的商人都不敢運(yùn)送貨物，邊境貿(mào)易也無從談起了。

    這些日子他忙得連睡覺的功夫都沒有，就連韓淵給他送信想要見面，他都沒能回復(fù)。好容易才抽出空來與徐將軍見面，卻出了這種事。

    外面隨意擂鼓的究竟是誰？邊關(guān)軍務(wù)如此重要，竟敢這樣兒戲……

    白皎然心中不大高興，多喝了一杯水，用力將杯子杵在桌上。耳邊卻聽到慌里慌張的聲音，好像是將軍府的管事，

    “將軍！外面有人求見……那人擂了戰(zhàn)鼓！”

    “我聽到了！你們都是廢物不成？竟然叫這人接近了戰(zhàn)鼓！回頭我都要一一處置！將門外膽大妄為之人抓起來沒有？”

    “已經(jīng)抓了！那人卻大呼小叫，說要見白大人……”

    “你糊涂了不成！這狂徒想必從哪里聽說白大人今日來訪，來找麻煩的！”

    “可聽他的意思，好像與白大人是舊相識？”

    “若當(dāng)真是，那更要警惕！之前幾次出事不都是這樣？破落戶在外面走投無路，說是投奔在平谷關(guān)內(nèi)的親戚好友。結(jié)果呢，是亡命徒妄圖撈好處——咱們將軍府因?yàn)楣苤焦汝P(guān)內(nèi)外通道，來‘投奔’的人就特別多！結(jié)果都是因?yàn)殇b而走險(xiǎn)，要么謀財(cái)，要么害命！還有些人直接里通外國，是要謀反牟利！這人居然敢擂響戰(zhàn)鼓，一看就是不要命的！本將軍的劍呢？快拿來，待本將軍一劍斬了他！”

    “好，這人自稱韓淵，已經(jīng)被我們兵士控制住了……”

    “等等！”

    聽到這句，白皎然一下子站了起來。起身太急，手邊水杯被袖子帶落地上，摔得粉碎。

    “你說他叫韓淵？他在何處？”

    “宰相大人。您不用管，下官來處理就好……”

    “我問你他在何處？”

    白皎然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徐將軍。他這一晚上都彬彬有禮，謙謙溫良，此刻這樣情急，引得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徐將軍更是吃驚不小。但這可是宰相，他忙拱手笑道，

    “那就讓管事帶路。只是白大人，這種人一般都是蠅營狗茍的宵小之輩，說不定是個破落戶，亡命徒——想要攀上白大人什么關(guān)系，才來冒險(xiǎn)行事！說不定，下一步他就要誆騙大人去什么荒郊野外，欲行不軌了！要知道，這可是將軍府啊，不是走投無路，誰敢擅闖將軍府，冒殺頭的風(fēng)險(xiǎn)？”

    一番話說出來，白皎然神情好像被重重一擊。他抿了唇，神情晦暗不明，只輕聲道，

    “徐將軍，請您帶路吧?！?br/>
    ……

    杜玉章昏昏睡著，卻并不安穩(wěn)。他眼窩深陷，隔著薄薄的眼皮，能看到眼球快速轉(zhuǎn)動著。不知夢到了什么，他呼吸越來越急，頭也不安地?cái)[動著。額邊發(fā)絲被冷汗浸得濕透了，貼在臉頰上。

    “不……不要……別喝……陛下！”

    噩夢中的杜玉章突然呻吟出聲。李廣寧握住他的手，感覺到杜玉章的手在不住發(fā)抖，指甲狠狠摳進(jìn)他手背。李廣寧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fā)，安撫著他。杜玉章依舊昏迷著，只是似乎不那么不安了。

    “他何時才能醒來？”

    “還是如老朽所說，杜大人力竭了，這昏迷也是休憩。切不要驚醒他，驚了魂反而不好。陛下，稍安勿躁?！?br/>
    一陣沉默。李廣寧還坐在床邊，端詳著杜玉章的臉。那一把短匕就擺在桌上，刀柄上的寶石在燭光下閃著奪目的光。

    有人從門口輕輕走進(jìn)來，是王禮。自從李廣寧身份暴露，他就不必再避諱杜玉章耳目，能夠再次在李廣寧身邊隨侍左右。

    “木清那邊審問完了？”

    “回陛下，已經(jīng)審?fù)炅?。?br/>
    “他可曾改口？”

    “他的口供，還如方才陛下在時一樣?！?br/>
    王禮聲音很輕，“他還是堅(jiān)持說，是來給杜大人送藥的。他說，杜大人是必死無疑，必須有人替他用自己的血緩了藥效，才能救得了他。侍衛(wèi)們怎么刑訊，他就是不肯改口。”

    “那個用自己血緩解藥效的人，會怎么樣？”

    “他說……不過是一杯血，什么事都不會有。反正須得心甘情愿，不然也沒有用。沒人愿意，就大不了看著杜大人……死在半途罷了?！?br/>
    “呵。”

    李廣寧握住杜玉章的那只手，緩緩收緊了。

    “這樣明顯的一個圈套，就等著朕向下跳？那個木清，是他自己蠢，還是覺得朕這樣蠢！”

    “陛下……”

    “你說，這以血飼藥，真的能叫玉章緩解痛苦，救他的命嗎？”

    “陛下！”

    王禮悚然一驚，急急勸道，

    “這人明顯不懷好意，手段更是邪異！陛下也知道這是圈套，萬不能被他伎倆所惑?。　?br/>
    “你不必勸。朕該如何，朕自己心里有數(shù)！”

    李廣寧揮手，打斷了王禮。他叫那兩人都退下，房間里只留下他自己，一瓶藥，一把刀，和一個他此生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