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飛的視線越過傘沿看看周圍,發(fā)現(xiàn)自己剛好站在那棟她要守著的樓下,女兒要去哪里頓時被提醒,立即臉沉下來:“你問我從哪兒來嗎?我還正要問你,你這時候要去哪里呀?”
“我……我回家呀!”撒謊,她不得不撒謊。
“是嗎?那這里是你家嗎?”柳絮飛指指那樓。
可音臉紅了,幸虧有天黑掩護(hù),還狡辯:“不是,媽,我本來是回家,忽然想起要買點(diǎn)東西,就去前面的超市去買啦!”
“前面有超市?咱家對面就有大超市干嘛舍近求遠(yuǎn)?別騙我了,我知道你干的事了!走,跟我回家去,我跟你算帳!”
想甩掉她媽:“干嗎嘛媽!在大街上這么拉拉扯扯的……你先回去,我說了,我要去買東西,買完就回行不?”
“現(xiàn)在就跟我回去!”
“那我打個電話?!?br/>
柳絮飛火了:“你還給那小子打電話是不?你以為那小子是好人呀?我早就提醒過你,不要隨隨便便跟人家搞到一起,特別是不要跟姓喬的……你不聽,你倒好,瞞著我跟人家同居,末了人家不會要你了!”
“什么末了人家不要我了?你亂說什么呀!”
“你真要我說出來???!那好,我就說出來……”壓低聲音,“我,我看見那個活著的那孩子了!”
可音臉色變了,她剛才還不敢往下想的事被母親提起,頓時驚慌:“聽誰胡說了?你背地里竟調(diào)查起你的女兒來!”
“我調(diào)查怎么了,我是你媽??!”
“你是我媽怎么了?是我媽也不能侵犯我的隱私!”
天??!千辛萬苦把女兒養(yǎng)大,你倒不能侵犯她的隱私了。柳絮飛有成了外人的感覺。
“你的隱私?可是你的隱私終于沒法隱了,活生生的孩子能隱嗎?想隱也隱不了,事情終究要公開的,還談什么隱私?”
可音惱火了,可畢竟心虛啊,嘴上卻硬扛著,“什么孩子?這是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不可能你那天回家問我?”
“你不也說沒有的事嗎?”
“我是以為沒有,可那孩子長得太像秦子明了?!?br/>
“秦子明?”
“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就別瞞我了!”
“你別聽胡芳胡說八道……”
“她為什么胡說八道?”
“我哪知道她為什么呀!……媽,你就別管這些事了!”
“我不管?可音,我跟你說,你只要一天是我的女兒,我就得管你一天!除非我死了!”
“那你想怎么管?我的事你管得了嗎?媽,我求求你,我已經(jīng)是成年人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管得了,我會處理好的,你別跟著在里面瞎摻乎行嗎?”
“我瞎摻乎?我一點(diǎn)都不瞎摻合。我認(rèn)真想過了,實(shí)在不行,我打算把那孩子接回來……”
“你把那孩子接回來?!”
“當(dāng)然了,這之前我必須要要確定他真是我的外孫了?!?br/>
“媽!既然還沒確定呢,怎么能信胡芳的話……”
柳絮飛一把拉過女兒,“你死心吧!你有了這些事姓喬的不會要你的,你只有這條路好走!另外,我在想,秦子明逃了這么些年,也許他是冤枉的,要是能搞清這事你和他和好還是一家,一切也都名正言順了?!?br/>
可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萬萬沒想到母親居然這么快就擅自安排了自己的未來;她要往前走,母親卻要拉她回來,回到她不想回到的過去,一時氣呆,好半天才難過得嚷嚷出來:“你這是說什么呀?說什么呀?你這是為什么呀?”
“為了那孩子!誰讓你有了他的孩子?”
“我沒孩子!”
“你有!”
“沒有!”
兩人在有沒有孩子的問題上爭執(zhí)起來,最后可因說,“就是有我也不可能再和秦子明好了。媽,求求你!你就別再為我自作主張了好不好?我求求你,求求你了!”可音激動了,音調(diào)不覺提高了,引得身邊匆匆來往路過的人都奇怪地打量這兩個打著傘在雨中爭吵的人??梢魤旱托┞曇?,“你管得太多了,媽!從我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到現(xiàn)在,你就一直管著我,限制我,你一直在扼殺你孩子的心靈自由……”她不覺引用了包醫(yī)生的一句話,“你有控制欲知道不知道?如果不是你這么控制,恐怕我還不至于那么早就和秦子明……我那是反抗你知不知道?還有,你老對姓喬的反感,莫名其妙……現(xiàn)在我再說一遍,你別拿你過去遭遇的那些不順和我對號入座,我不是你,我也不會成為你,要是你還要強(qiáng)迫我的話,媽,那你就是有毛病,你有嚴(yán)重的心理毛病你得去治療!知道嗎?太陽巷有一家心理診所,我剛陪一個學(xué)生和他的父母去了那里,那孩子有病,現(xiàn)在是你也有病,絕不是女兒罵你,如果你愿意,我建議你去看看醫(yī)生,我陪你去也行……”
女兒這么說自己,柳絮飛氣得渾身顫抖;我有毛病?我有心理毛?。课倚睦锏拿∈堑胗浾l呀?我有毛病又是為了誰?不說這么多年辛辛苦苦的養(yǎng)育之恩,就說我懷著你受的那些……為你操的那些心……千頭萬緒涌上心來,千頭萬緒的委屈又堵在心頭……柳絮飛想,這都是我驕縱放任她的結(jié)果呀!現(xiàn)在報(bào)應(yīng)來了,終于來了呀!柳絮飛差點(diǎn)沒氣昏過去,好在她挺住了,但是她卻沒控制住自己的沖動,一伸手在可音臉上打了一巴掌。
可音愣了,之后是氣憤:“……你打我?好好,我也就不欠你什么,扯平了……告訴你,你不是說你什么都知道了嗎?知道了就好,知道了就不用我多說了。你知道我和他同居了對吧?我們就同居了,就在這樓的二單元102房,你要不要跟我進(jìn)去看看?……你不去是不是?不去我去了。我還告訴你,從今以后這里就是我的家,你沒資格管我的事,你也別找我了,找也白找,找我我也不會回去的!”說完扔下手里的傘,轉(zhuǎn)身跑了。
女兒宣告和自己決裂,柳絮飛呆了,呆呆地看著女兒在自己的眼前跑進(jìn)那個門洞……她想追上去,但是忽然沒了心氣兒。女兒說得明明白白,再追上去有什么意思?她忽然想起一句話,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女不畏恥奈何以恥懼之?女兒任性,才有今天的結(jié)果,這一輩子恐怕完了。她又自責(zé),女兒從小到大都沒動過她一個指頭,自己今天怎么就忍不住……自己真的像女兒說的心理有毛病嗎?難道管女兒是毛?。克氩煌?。雨越下越大,冰涼的水珠和著她臉上滂沱的眼淚一起往下流。柳絮飛彎腰撿起女兒的傘后感覺渾身無力連邁腿的力量都沒了。她蹣跚地在路邊走了幾步,在一棵大樹下掩在傘下痛哭了出來。她哭什么呢?她哭她的絕望;在她的事業(yè)陷入彷徨以來她就絕望了,女兒代替了希望,事業(yè)和女兒攪在了一起,現(xiàn)在,她的希望沒有了,破滅了,還有比這更令她傷心的嗎?柳絮飛哭著,一邊在風(fēng)中像發(fā)寒熱那樣打著寒顫。她感覺自己真的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