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后，月宮閣高樓之上。

    月柔緊蹙著眉，水眸一直凝望著木蘭校場的方向，一個(gè)多時(shí)辰都不曾動(dòng)一下。楚岳涵知她心中渴望，也無話可以寬慰，只得一直陪著她。

    所幸近午之時(shí)，江越回來，對二人淡淡笑道：“他贏了！”

    二人皆松了口氣，月柔幾乎站立不穩(wěn)，被楚岳涵扶起后，徑自跑回房中，關(guān)上門，雙手合十，對著菩薩拜謝起來。

    門外的師兄妹二人頗覺好笑，四目相對，江越臉上卻好似慢慢泛出一絲陰霾之色，“洛桓對統(tǒng)領(lǐng)之位志在必得，此次輸在潁川手上，怕是不會(huì)輕易咽下這口氣，只怕我們與洛氏一黨之間，矛盾又深了一重?！?br/>
    楚岳涵心下一驚，她傷和王在先，已與洛氏結(jié)下大仇，眼下潁川取勝，只怕真如師兄所言，并非是大幸之事。

    三日后，近黃昏，東府城杏花春雨樓。

    大廳里空無一人，和王款款步上二樓，朝坐在滿室空桌中間的人身邊走去。

    趴在桌上之人雖已酒醉，卻不曾睡著，聽到腳步聲即怒吼道：“誰讓你上來的！”也不回頭看，

    隨手抄起一個(gè)空酒壇子即砸過去。

    和王蹙眉側(cè)身閃避，身后雪瀾閃身而出，堪堪將酒壇接在手里。

    感覺到來了個(gè)練家子，洛桓起身，回頭看去。

    二人相對而坐，滿室酒氣中，和王面色如常，“聽說兄長這兩日一個(gè)人就將杏花春雨樓里的酒喝光了！”

    洛桓眼皮也不曾抬，片刻淡淡道：“太后娘娘厚愛，你傷勢未愈，卻派你來勸慰我?！?br/>
    和王搖頭道：“不是皇祖母派我來的，是我掛念兄長……”

    正說著樓下的街道上一個(gè)頗為熟悉的男子聲音突然傳上來，“折騰了幾日，這才得空出來看你，你可好多了。”

    接著是一聲少女的輕笑，“果然新任禁軍統(tǒng)領(lǐng)，貴人事忙。”

    那男子笑道：“若不是你教我那兩招劍法，我又如何贏得了洛桓？這禁軍統(tǒng)領(lǐng)之位，自然也坐不得。我今天出來，正是要謝你，只可惜眼下天色已晚，只好改日再約?！?br/>
    少女點(diǎn)頭道：“此刻禁衛(wèi)營中正忙，你快些回去吧，這里離通玄院沒多少路，不必?fù)?dān)心，不會(huì)有事的。”

    男子道：“好，你早些回去！”語畢即告辭而去。

    那男子自然是白潁川，白衣少女卻正是楚岳涵。

    乍聽了她的話音，和王心頭不覺一震，當(dāng)日在梅館驛站，自己糊里糊涂受了重傷，被送進(jìn)宮來，此后也失了她的消息，這些日子心間頗有些牽念，此刻見了她，自然又是驚訝，又覺驚喜。

    不想洛桓卻先他一步起身，步到欄桿旁，朝下看去，聽得他隨后而來，遂冷冷道：“我倒是為何，原來背后有高人指點(diǎn)！”

    樓下，白潁川已走遠(yuǎn)，楚岳涵調(diào)頭，亦欲離去。

    和王將她的樣子瞧了個(gè)清楚，本欲出聲呼喊，卻聽洛桓冷哼一聲，“一個(gè)女子而已，居然還能幫白潁川贏過我手中的銀槍，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言罷，衣袂一擺，飛身而下。

    面前突然揚(yáng)起一陣風(fēng)，一道人影帶著濃重酒氣輕飄飄落在自己面前。

    楚岳涵抬眸，見是洛桓，正一臉陰鷙之色盯著她看，心下登時(shí)有些驚慌。不知他為何要攔住自己去路，莫非，是太后命其前來捉拿自己？

    猜疑間，只聽洛桓道：“姑娘神功蓋世，可笑洛某這井底之蛙，自認(rèn)京師第一人，卻從不曾認(rèn)得姑娘是誰，今日就好好討教討教，出招吧！”

    楚岳涵又是一驚，沒想到他竟然這般公然向自己挑釁！她武功雖然不弱，然則與白潁川比起來還有不小差距，自然也不會(huì)是洛桓的對手，一時(shí)心下頗為驚慌，瞥幾眼四下寥寥可數(shù)的幾個(gè)行人，道：“洛大人聲威赫赫，當(dāng)街為難一個(gè)女子，不覺不妥么？”

    不想這番言語聽在洛桓耳里分明便是譏誚，怒喝一聲道：“你不出手，我便先出手了！”言罷雙手成爪，朝她撲面抓來。

    楚岳涵只覺陰風(fēng)掃面，雖然堪堪避過，面上仍一陣熱辣辣的刺痛。

    洛桓運(yùn)爪如風(fēng)，利如鷹隼，楚岳涵雖然輕功頗高，然則長街屋舍之下處處皆是阻礙，根本施展不開。

    “呲、呲”幾聲，罩在外面的雪錦披風(fēng)被他撕裂幾道，接著耳根下一痛，雪頸迸出幾滴血珠。

    女子素來愛惜容顏，更何況她原本貌美，霎時(shí)間心涼了一截。

    樓上的和王見此情形，心下大急，高聲道：“兄長，千萬不要傷了她！”

    楚岳涵驀然一驚，抬頭望去，雙目正與他對上，見他滿臉盡是關(guān)懷擔(dān)憂之色，不覺一怔，待洛桓又攻上前來，當(dāng)下輕身一躍，足尖在旗桿上一點(diǎn)，飛身上樓。

    和王見她朝自己飛撲而來，身形恍似不穩(wěn)，慌忙上前將她抱住。

    一瞬間，她的軀體撞上他胸口的傷處，隱隱似有鮮血流出，他皺眉不語，抱著她又后退數(shù)步才站穩(wěn)。

    洛桓緊追而上，還欲再出手，和王蹙眉將她抱緊，側(cè)身上前。

    鐵爪在他面門前一寸之地硬生生收住，洛桓臉色大變，酒意也登時(shí)醒了大半，撤下雙爪。

    三人一陣對望，和王定了定神，緩緩道：“兄長，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再為難楚姑娘？”

    洛桓只覺大惑不解，冷冷問道：“你知道這女子是誰么？”

    和王輕點(diǎn)頭，“知道，她曾經(jīng)救過我！”

    他對自己當(dāng)日在驛站遇刺之事甚是模糊，根本就不知刺客是誰，這些天也不曾聽人提起過，自然對楚岳涵毫無戒心，反因能遇見她而甚覺心喜，此間細(xì)節(jié)洛桓又怎么能想的明白，是以更加吃驚，不待說出真相，雪瀾突然上前道：“和王哥哥，你的傷口裂開了——”

    楚岳涵低首，果見他胸口的白衣上已浸了一片血紅。

    出了這場意外，只得回宮將傷口重新包扎。楚岳涵本一直掛念他的傷勢，此番他又因自己而受傷，一時(shí)之間心亂如麻，迷迷糊糊的就跟著一起進(jìn)了宮。

    在瓊?cè)A殿外徘徊良久，見和王還不曾出現(xiàn)，實(shí)在按捺不下，欲進(jìn)去探視。

    雪瀾上前一步，橫劍擋在她面前，冷冷道：“你離和王哥哥遠(yuǎn)一點(diǎn)！”

    楚岳涵被她身上發(fā)出的一股冷冽之氣所攝，頗為膽怯，低聲道：“我只是想去看看他的傷勢，是不是很嚴(yán)重……”

    “多謝姑娘關(guān)心，并不嚴(yán)重?！焙屯踝叱鰜?，對她一陣微笑，“能教你這般想著，我也已經(jīng)好多了。”

    言語之中依舊透露著絲絲情意，楚岳涵凝著他，更覺心虛，怔然無言。

    雪瀾似聽不下去，恨恨道：“和王哥哥，你知不知道那天在驛站刺殺你的人是誰，就是……”

    楚岳涵大聲道：“既然殿下沒事，我也放心了。眼下除了一聲‘抱歉’，也不知說什么好，殿下好好休養(yǎng)身體，我這便走！”言罷低眉轉(zhuǎn)身而去。

    和王蹙眉，上前幾步拉住她，“為什么要說‘抱歉’？當(dāng)日在驛館里突然發(fā)生意外，不曾顧及到你，是因?yàn)闆]有留在我身邊而感到抱歉嗎？”

    被他這么一猜，楚岳涵更不知該如何作答，黛眉緊蹙，面色哀傷，雪頸上新沁出的血珠，恍似雪地紅梅一般，幽艷刺目，我見猶憐。

    “這如何能怪你，更何況，你現(xiàn)在不是來了么？”和王抬手，輕輕在她的傷口上一觸，柔聲道：“我該早些出來，幫你止血！”

    霞光晚照，斜斜打進(jìn)來，幽窗寂寂，爐煙輕繞。

    脖頸上冰滑一片，涼涼的沁出一絲幽香，和王用白紗將她的傷口裹好，溫言微笑道：“這百花修容膏，能夠去痕養(yǎng)顏，兩日之后再將紗布解下來，傷痕應(yīng)該就會(huì)淡化?！?br/>
    他愈是如此，楚岳涵愈是難過，凝著他呆了一會(huì)兒，突然起身背轉(zhuǎn)過去，嘆息道：“殿下，你不該對我這么好！”

    和王不解她是何意，頗有些猶疑，問道：“不可以么？”

    楚岳涵蹙眉，素手不由握緊了衣襟，又緩緩松開，花唇輕顫，黛眉緊蹙，轉(zhuǎn)過身去道：“你有沒有想過，那個(gè)刺傷你的刺客，可能是……是……”

    話到嘴邊，欲言又止，之前父親曾叮囑過她，若和王問及此事，莫要承認(rèn)是她所為，這是太后娘娘的命令。

    和王看著她頗感疑惑，“是誰？”

    猶疑半晌，楚岳涵緩緩道：“是一個(gè)武功高強(qiáng)的女子！”

    聽得和王一聲嗤笑，“我還真怕，你會(huì)說是你！當(dāng)時(shí)我雖未看清楚，也知那是個(gè)女子，甚至也曾懷疑過——”停頓片刻，柔聲道：“可是我又想，涵兒怎么會(huì)刺殺我呢？我對她的心意她明明，是知道的！”

    他的聲音近在耳側(cè)，好似空澗流水一般，溫柔纏綿，簡直教人無法抗拒。

    不經(jīng)意間，他已經(jīng)貼近了她許多，楚岳涵乍一抬眼，被他青山朗月一般的眉目一炫，竟幾乎把持不住，嚇的慌忙后退。

    這世上的女子，怕沒有一人能抵擋和王哥哥的魅力——數(shù)月之前，月柔曾如是說，當(dāng)時(shí)楚岳涵不過微哂，她見過的美男子原也不少，況心中所愛亦是瀟灑清俊顧盼神飛。

    可和王與她以往所見皆不同，試問世間哪有這般男子，風(fēng)神超邁，氣度芳華，仿佛他本身就是一卷詩書，一幀字畫，惹人流連、輕嘆、顧盼、沉迷。

    楚岳涵水眸閃灼，一步步向后退，和王皺眉抓住她的手，“涵兒，我不奢望對你的愛慕之意能得到多少回應(yīng)，但是至少你不要這樣怕我，不然我會(huì)覺得無地自容！”

    他以為自己后退是因?yàn)楹ε旅矗砍篮o咬下唇，默然不言。

    見她果然不曾有絲毫回應(yīng)，和王不覺苦笑，“這段日子，我總有太多錯(cuò)覺，總覺得世事詭異莫測，虛虛實(shí)實(shí)，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或許你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既然得不到回應(yīng)，那么我求你一件事，別讓我愛上你，好不好？”

    他傷心的時(shí)候，竟連聲音也帶著一絲痛楚。

    楚岳涵不敢抬頭去看他的臉，微頷首，心頭卻似被刀鋒劃過，血珠飛濺。

    為何要拒絕？是因?yàn)閹熜郑€是因?yàn)椴桓胰郏?br/>
    半晌和王輕笑了一聲，“你好殘忍！”他突然用力將她抱在懷里，她想掙脫，他越抱越緊。

    胸膛間溫?zé)岬难河纸窳艘律?，楚岳涵大駭，顫聲道：“殿下，你的傷口又流血了！?br/>
    和王閉目嘆息道：“讓它流吧！不該有的奢求原本就是折磨，然而我已經(jīng)有了，該怎么做呢？就當(dāng)做你滿足我一個(gè)小小的奢求，好不好？以后的折磨，我愿獨(dú)自承受！”

    楚岳涵只覺全身一僵，心底一個(gè)聲音道：“為何你傷心，我的心也會(huì)這般痛？好像一個(gè)一直看不見的傷口突然被人揭開了一樣！”

    ————————————————————————————————

    一連幾日陰雨連綿，和王傷勢雖已大好，太后還是多有掛念，這天更是冒雨來到瓊?cè)A殿探視。

    祖孫二人閑話一會(huì)兒，太后微笑道：“琰兒，皇祖母今日來，是有一件要事想要和你商議一下。”

    和王聽罷心下已有所覺，笑道：“二月十二花朝節(jié)后，便是皇祖母芳辰，難道眼下還有什么事比皇祖母的壽宴更重要？”

    太后摸著他的頭，嘆息道：“比皇祖母壽宴還重要的，自然是琰兒的婚事。琰兒，你喜歡楚玄大人家的涵兒是不是？”

    和王吃了一驚，慌忙搖頭道：“皇祖母，孫兒并非……”

    “皇祖母有多疼愛你，你自是知道。更何況男女情愛之事，你又如何瞞得過我？”太后目中盡是憐愛，“情愛縱然強(qiáng)求不得，但是皇祖母也想不出任何理由，她會(huì)不喜歡我的琰兒。所以皇祖母的意思，是將你的選妃宴再往后推遲，女人的心并非求不得，更何況倘若琰兒真的以心換心，她又能絕情到什么地步呢？”

    和王微笑道：“琰兒謝皇祖母成全！可是若佳人的心始終求不得，也望皇祖母不要為了琰兒逼迫于她，這樣我才可以安心。”

    太后笑道：“世事多變，往往由不得人。既然琰兒這么說，皇祖母暫且答應(yīng)了便是！”

    太后離去之后，雨依舊未停，滿室燭光熒熒閃動(dòng)，樓外風(fēng)雨聲蕭蕭索索。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xì)如愁。寶簾閑掛小銀鉤?！?br/>
    和王款步至軒窗前，瞧著寢殿外的瀟瀟風(fēng)雨，只覺心間的人影也越來越飄忽，半晌禁不住幽幽嘆息一聲，“涵兒，我曾求你不要愛上我，可是如今我又有了奢望，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