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自此再也沒有見過那個跪在地上求饒的小宮女,依稀記得她有一張小巧瓜子臉,生得眉目清雅,也不過十五六,嚇得滿臉淚,不住地磕頭,瑟瑟發(fā)抖。
那日她異常美,春雨墜梨花,細微處抖動的神經(jīng)綻放絢爛到極致的美麗,必是臨迫死亡的華麗篇章。
她是被絞死,沉井抑或斬殺,過程無人知曉,但結局終究是成為睽熙宮落霞中一抹紅,裝點怨魂紛紛的宮城。
現(xiàn)下在身邊的,不知是從哪個宮里調來的老宮女,小德子喊她云珊姑姑,大約也是老人了,德公公這樣的大紅人都得給幾分面子。
小宮娥沒了蹤跡,無人問津,宮人內侍埋首沉默,如同她從未曾出現(xiàn)在這世間。
人命如螻蟻卑賤,驟然滅;人心如冷月幻化,轉眼變。
青青安慰著自己,幸而她不是最最低賤的那一群人。
云珊姑姑為她系好了袴腰,略略整理,這一襲菖蒲紫繁復宮裝便打理妥帖?;厣硗R中人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即便眼眸沉寂無光,但仍是一張繁華皮相,惹人憐。
終究是舍不得,不曾是貪戀生之多歡愉,僅僅懼怕死之永無期限。
銅鏡中模模糊糊映出他胸膛上瞋目裂眥盤踞云上的蛟龍,一眾宮人紛紛下跪行禮,他從身后來,伸手便攬住她腰身,下頜磕在她肩窩上,臉貼地緊緊,廝磨低語,婉言嘆息。
青青從鏡中望見他金冠束發(fā),倜儻風流,一張年輕白皙的臉,俊俏堪比戲班子里頂頂紅的白面小郎倌,更多一番雍容氣度,不留心時微微一笑,便已勾走了豆蔻少女殷殷春芳心。天下何物不是唾手可得?卻唯獨要來抓最難最苦一處,糾糾纏纏夾雜不清,要當做閑暇消遣亦是不錯,畢竟,哪來女兒家敢拂他的意。
偏又在耳畔輕笑,撒嬌討?zhàn)?,“姐姐可是還在生朕的氣?朕一下朝火急火燎地趕來瞧姐姐,卻還是得一副冷面孔相對。好生委屈?!?br/>
青青不答話,其實也不需她答話。衡逸的吻細細碎碎落在鬢邊耳際,綿密而溫熱,如暖風拂面,絲絲撩人的癢,癢得骨頭都酥軟。
他對她,也不知該不該算上千萬般的好了。
在侍宮人統(tǒng)統(tǒng)低了頭,生怕多看一眼,招來殺生之禍。怎知衡逸如此放肆,大約也是不會留著這屋子里的人了。從來他取人性命只需一句話而已,輕巧到比捏死一只螞蟻簡單。
青青留在紫宸殿偏殿里養(yǎng)傷已有月余,這事衡逸壓得嚴嚴實實,太后只知青青害了風寒,在自己府中養(yǎng)病,無人知她住在離帝王寢宮最近的地方,一夜一夜挨過去?,F(xiàn)下時日,已至初冬,萬瓦霜凝,窗外透著微光,院中仍有殘菊搖搖欲墜,暗夜彌留,然而梅花未動意先香,點點細蕊掛枝頭。一個多月來,她從未走出過五十步長寬小院,真真似他禁臠,目斷魂銷,待君采拮。
禁臠一詞,骨子里透著香艷。
青青下意識地去摸額上傷口,傷處深長,早已結了痂,現(xiàn)今黑紅一道,丑陋猙獰。
衡逸忙抓下她的手,“不能抓,不然留了疤可不要到朕面前來哭?!庇洲D過她的身子,細細去看那道傷,“忍一忍,就要好了。”
青青低眉垂目,“好不了了?!?br/>
衡逸知她何意,卻故意避開去,佯裝不懂,“還賭氣?朕都已經(jīng)賠過一千一萬個不是。姐姐大人大量,就饒過朕這一次,可好?”
仿佛不過小兒女鬧鬧小脾氣,他退一步,切切哄一哄便和好,如膠似漆更甚先前。那日生死相對云消雨散,點滴痕跡不留,他何止退一步?已是放低心,卑微姿態(tài),千般忍耐,只怕要到拱手河山討得她歡心笑。
鬼迷心竅。魅影蹁躚,入迷,轉眼已被她一口吞了心肉,一顆怦怦直跳的心融入她身體,這下斷然是要,鉆進她體內尋找。
望著她額上傷口,便想起那一日失去的懼怕。忍不住緊緊抱住了纖薄身軀,目光微瀾,凌波似錦,長嘆道:“青青,你當日嚇得朕差點丟了魂,萬幸萬幸,你還在?!?br/>
仍是問出口,“你怎么就突然那般決絕?”
青青抬起臉,彎著唇角,笑如葳蕤生光,半露傾城芙蓉色,“你逼殺我心愛之人,我便也殺死你的,教你也嘗一嘗著斷骨噬心之痛,天道輪回,報應不爽。如此一來,豈不公平?”
衡逸望著她含笑眼眸,被她口中沾著毒液的話語蟄得后退。他不能置信,她竟恨他怨他到這個地步。
卻也是無言,她手中利刃驟然出世,光影帶血,直刺心房,他毫無防備,手足無措,唯有以沉默應對,以沉默遮掩,他的恐懼與逃避。
青青終于扳回一城,大勝之后,高呼痛快,傲氣凜凜。
而衡逸恍然神傷,如入迷局,進退維谷。
屋子里極靜,聽得見落花聲,最后一朵大理菊死滅,片片碎。
小德子在外間喊:“皇上,坤寧宮內侍成仲安來報喜,皇后娘娘有喜啦。”那聲音多雀躍,只等打賞。
內堂仍是一片靜默,潛伏著洶涌浪濤,激流澎湃,沉沉愛意不過表象,最真切內里血肉模糊,腐朽不堪,皆是一頭兇獸,只恨不能將對方吞食。
青青掛上恭謹笑容,忽然間跪下,行大禮,“恭喜皇上,這就要為人父了。”
那笑容明麗如初冬暖日,在他看來卻是兩頭灼燙的烙鐵,他與她,雙雙皆是遍體鱗傷。
“青青,朕…………”說什么呢?他根本沒有錯。
青青起身來,始終微笑,替他扶正了金冠,又理好了衣襟,溫良賢惠,“好了,高興壞了不是?別傻站著了,快去坤寧宮看看,不然皇后鬧起脾氣可有你好受的?!?br/>
又道:“我也該回去,明早才好來給皇后娘娘道喜?!?br/>
他點點頭,懵懵懂懂,恍恍惚惚,從頭至尾,根本不曾明白過來。只瞧見她笑,那樣好看,她說讓他去坤寧宮,他便答應,恍然間已經(jīng)出了紫宸殿,回首才發(fā)覺身旁早已沒有她,也許,從來都沒有她。
青青終于可以離開這犄角旮旯似的一方天地,臨走突發(fā)善心,對云珊姑姑說:“你可愿意隨我回府?”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云珊卻似得了天大的恩典,叩頭拜謝,“奴婢謝公主天恩。”
青青令人交代小德子一聲,便帶著人走了,留下來的那一屋子宮人,大約都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她自身已是浸了水的泥菩薩,無暇他顧。
馬車出了宮門,緩緩走一段,就到泰安街,今日十五,街市人頭攢動,比肩繼踵,熱鬧非凡。馬車走到臨風樓卻是被洶涌人潮擋住去路,再也往前不得一步。
車夫甩著馬鞭大喝:“公主座駕,誰干阻攔?不要命了是不是?”
視威嚇如無聲,男男女女依舊圍在臨風樓下,殷殷熱切,翹首以盼,真不知是否天仙今日下凡來,要這般架勢,趕得上皇帝臨朝。
云珊挑開車簾,問:“這是怎么回事?都圍在酒樓門口做什么?”
車夫道:“臨風樓今年中榜進士弄了個什么詩會,這些人都是進不去樓里,趕下頭圍觀看熱鬧呢。”
青青禁不住好奇,“這詩會竟如此新鮮,連街市里的小販都來看?”
車夫答道:“公主有所不知,這些個姑娘家都是要來看新科狀元的?!?br/>
青青道:“哦?新科狀元如何?”
車夫想了想,才琢磨出個好詞來,“聽說長的奇好?!?br/>
青青忍不住笑出聲來,“奇好?這個‘奇’字用得妙,我倒想看看,如何才叫生得奇好?!?br/>
才說罷,外頭人聲鼎沸,青青挑開車窗向上望去,二樓閣廊之上,一眾風流文士搖扇談詩,個個廣袖綢衫,飄渺儒雅,有晉魏之古韻,王謝之風流。
要說誰能稱得上奇好,卻是一眼便知。
中心一人負手而立,望樓下澎湃人潮,唇邊掛一雙新月,時時含若有似無的笑,一點點,零星光輝,便教女兒家癡迷。
那眉眼自是不必說,大約潘安也就如此,但他比潘安多才,更比他仕途坦蕩。
青青想著,這人自是稱得上“奇好”的,可見全京城姑娘們又要多一個話題,狀元爺才貌雙全,當屬良人。春閨夢里有了想念,做女兒的日子也不顯得那般無聊。
小團扇半遮面,收斂了容顏,不經(jīng)意間遇上那人如畫一般精致眉目,只顧著感嘆,美人如玉,老天怎讓七尺男兒生就如此相貌,禍害人間。卻未曾覺察,他已念出詩句來,“團扇,團扇,美人并來遮面。玉顏憔悴三年,誰復商量管弦。弦管,弦管,春草朝陽路斷?!?br/>
青青放下簾子,聽了這闋詞,兀自氣悶。“狀元姓什名什?”
車外答:“唐彥初?!?br/>
轉眼間卻又笑了,自語道:“那臉面,可真是件稀罕物,世間少有?!?br/>
后頭跟著好幾輛車都堵在這里,屆時已經(jīng)有官兵來開路,人群散開,車轱轆滾滾叫喚,往前駛。
浮萍似的聚散,露水似的姻緣。
而夜深沉,鎮(zhèn)國公府里,是另一人夜不能寐。
昏黃光暈中,揮筆潑墨,紙上單單一雙眉眼,含春池一捧,秋水一汪,粼粼微波蕩漾。似嗔似笑,似幻似真,如詩如畫,如夢如幻。近看去,仿佛能映出他沉醉的臉。
眼是情媒,心是欲種。
胸中燃氣零星火,吡啵。有燎原之勢,不可向邇。
這雙眼,這雙眼。水樣的情思,水樣的身姿。
程皓然擱了筆,又揉皺了這雙眼,扔得遠遠。
心思卻是近的,裝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作者有話要說:偉大的青青要開始風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