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綾感到腦中一片暈眩,不知自己昏迷了多長時間。她感到身子像是被什么東西拖了起來,騰云駕霧一般輕盈。她緩緩睜開沉重的雙眼,發(fā)現自己正被一個人背著,此人身上氣息淡雅應該是個女子。
晏楠感覺到背上的曲綾醒了,就對她說道:“為了更方便的把你帶出巖白城,稍微對你用了一點點迷香。放心,不礙事的?!?br/>
曲綾感覺自己的意識還是比較模糊,眼睛也只能勉強睜開些許。她能看見公孫偃和另外三個人正在匆匆趕路,而背著她的這個女子應該是輕功非常了的才會讓她覺得像是置身云霧之中。曲綾還想再看清楚一點究竟自己身處何方,卻始終不能清醒,過了一會她就迷迷糊糊的又睡著了。
曲綾再次醒來的時候發(fā)現自己被帶到了一個小山丘上,她環(huán)視四周的地貌竟然已是一片丘陵地帶,想必自己離巖白城郊區(qū)已經很遠了。又走了一陣子,一行人找到山間一處洞穴,由狄絨進去探明后出來告訴大家里面并無危險,于是姬慷下令在這洞穴中休息過夜。
姬慷對大家說道:“此地離營山已不遠。今晚我們在這里過夜,明日一早出發(fā)。我們五人輪流放哨,由公孫偃先守,其余人抓緊時間休息。”
晏楠把背上的曲綾放下來,讓她靠在山壁上并對旁邊的公孫偃說道:“好好看著你的小師妹吧。哎唷,累死我了……”說完她對曲綾輕輕一笑。
曲綾這時覺得自己在這群人當中很尷尬。按理來說,她跟二十八舍的這伙人應當是敵對關系。而二十八舍的這次行動原本應該是持質,卻又并未對曲綾施以任何暴力。相反由于公孫偃的關系,曲綾變成了一個受關照的特殊人質。
曲綾尷尬的笑了笑,對晏楠輕聲說道:“謝謝你背了我一路……”
晏楠看了一眼公孫偃,忍不住又笑了笑便不再理會他們倆人,自己找了塊寬敞的地方準備休息。姬慷又特意吩咐讓徐玥半夜里警覺一些,不要睡得太沉。徐玥則表示附近只要有一點異動之相自己可以馬上驚醒,叫大家不必擔心。
半晌過后洞穴中漸漸安靜了下來,只能聽見大家細微的呼吸聲。
曲綾朝坐在洞口的公孫偃又挪了挪,靠得更近些。她小聲說道:“謝謝你,公孫師兄?!?br/>
公孫偃笑道:“謝什么?我可是在綁架你啊?!蓖nD了一下,他又說到:“這才是剛開始,今后的日子對你來說也許會很困難。”
曲綾點點頭說道:“我明白……但至少你給了我活下去的機會?;蛟S是天意讓我再次遇到公孫師兄吧,若昨晚第一個發(fā)現我的不是你而是其他刺客,我應該早就死在當場了。而且……說實話,我不太愿意參與到戰(zhàn)爭中去?!?br/>
公孫偃問道:“對了,上次沒來得及問你。你就是現任的巨子吧?”
曲綾無奈地點了點頭。
公孫偃遲疑地說道:“如此說來……師父他老人家……”
曲綾很平靜地說道:“爹爹一年前去世了……”
公孫偃雖然在心中早已猜測過這種情況,但此刻聽曲綾親口說出來,內心還是感到一陣強烈的酸楚和愧疚,暗自責備自己的不孝沒能見到師父的最后一面。
曲綾繼續(xù)說道:“其實,爹爹臨終前還問起你了,問有沒有人知道你的下落。當年那么多出走的同門里面,爹爹唯一問起的就是你。他私下里曾告訴我,如果公孫師兄你還在的話,他希望由你來繼承新一任的巨子。只可惜當時陪在他老人家身邊的只有我和幾位資歷尚淺的年輕弟子,以及我的叔父曲盛鑫?!?br/>
這番話就像一把刀子一樣再次刺痛著公孫偃的心,更加重了他對師父的愧疚感。
公孫偃強忍著情緒的波動,問道:“既然師叔當時還在,師父為何不將巨子之位傳給他?無論資歷還是技藝謀略,師叔在各方面都可說是當之無愧。何必要讓你來擔此重任呢?”
曲綾說道:“師兄你有所不知,在過去的幾年里叔父的性格發(fā)生了一些變化。爹爹認為叔父太過急功近利,擔心他會帶著剩下的墨家弟子攀權附貴。叔父更是在爹爹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屢次相逼,要爹爹宣布由他來擔任新的巨子。爹爹一拖再拖,實在找不到更好的人選,臨終前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由我來擔任新的巨子?!?br/>
公孫偃說道:“想必師叔會對這個決定很有意見吧?!?br/>
曲綾點頭說道:“嗯,叔父直到現在還對此耿耿于懷。他總覺得爹爹是臨終前腦子糊涂了胡亂做出的決定。在叔父的眼中我只是個孩子況且還是個身有殘疾的女流之輩,根本不懂天下事。過去的一年里叔父常常強迫我做一些決定,再加上他德高望重,其他弟子也不敢反駁他。因此我這個巨子實際上是形同虛設的傀儡罷了?!闭f著她又用手臂抱住自己的雙腿,顯得柔弱無助。
公孫偃聽到師門中這些變故后心生感慨,對曲綾說道:“你受苦了……今后你也不必再為難自己了,忘了墨門和巨子吧。師父把我養(yǎng)育成人,這份恩情我還未來得及報答……從今往后我會替師父照顧好你的?!?br/>
曲綾對公孫偃的這番話略感驚訝,隨即說道:“爹爹臨終的托付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雖然我只是一個有名無實的巨子,可心中依然牽掛著巖白城里的那些平民百姓。我既然生長在墨門,又豈能忘記身為一名墨子的職責?!鼻c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顯得稍微有些激動,立刻又把聲音壓低了說道:“可是說心里話,我真的不想參與到這些戰(zhàn)爭的事情里面去。有時我感到很無助,想不通為何我會是巨子,為何我的雙腿不能像普通人一樣行動,為何爹爹要留下這么沉重的擔子給我?師兄…….我這樣想會不會太自私了……?”
公孫偃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非常認真的對曲綾說道:“身為一名墨子,必須銘記的兩個職責是什么?”
曲綾不假思索便答道:“自然是兼愛與非攻?!?br/>
公孫偃又問道:“那么你知道我離開墨門的真正原因又是為何?”
曲綾搖搖頭,她想不通這兩個問題之間有何關聯。
公孫偃緩緩說道:“當年宋國滅亡,墨家組織遭到破壞而被迫流浪那個事件是一個很重要的轉折點。很多墨子開始對祖師的遺訓產生質疑,也導致我們分出了三個流派。其中只有我們這一派堅持反侵略式戰(zhàn)爭,仍然選擇以扶持弱小國家為主,以避免被強國所吞并。而另外兩派則認為傳統式的守城和防御只能解一時之危,碰到強如秦國那樣的圍攻,守城無異于坐以待斃。而他們不同的是,一派主張尋求更為強大的國家作為依托,否則永遠無法改變墨家被攻破的命運。另一派則強調主動出擊,在敵人還未攻城之前提前出擊,搶占在反侵略戰(zhàn)斗中的先機以此來牽制動手的動向。這是后來墨家三派的分歧所在?!?br/>
曲綾默默點頭表示認同,等待著他繼續(xù)說下去。
公孫偃說道:“而我在后來輾轉流離于各國之間的那段日子里,發(fā)現其實他們都錯了。在他們眼中的天下,只不過是很小的一片天地而已。真正的天下之大絕對超乎你的想象。”說著他隨手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起來。
曲綾十分好奇地看著公孫偃在地上畫出一塊塊的圖形,她似乎能感覺到公孫偃接下來要講的必定是非常振奮人心的事情。很快公孫偃就畫好了一幅簡易的地圖,曲綾仔細一看這和她平常所見的地圖大相徑庭。這幅地圖中所展現的比她以前見過的所有地圖的疆域都要寬廣,除了秦國現在所擁有的領土以及六義軍占據的一小塊東南角的領土之外,還有好多她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地域。
公孫偃說道:“這是我多年來輾轉于東西南北各地之間用搜集到的不同地圖所拼湊出來的,可我堅信這仍然不是最大的版圖?!?br/>
曲綾忽然指著東南沿海岸以東的海域中問道:“為何在東面的大海之中還有幾塊模糊地形?莫非……東海之中真的有傳說中的十洲三島?”
公孫偃說道:“傳說中的仙島存在與否我不清楚,不過從我搜集到的資料中來看,在大海以東確實存在幾座島嶼,甚至可能是更大的陸域。只不過這些島嶼的具體位置和面積大小無法得知,因此我只好畫得模糊些?!?br/>
曲綾看著這幅地圖心馳神搖,不禁嘆道:“最令人著迷的事情莫過于‘天下’……不過,這和你前面說的有什么關聯呢……?”
公孫偃解釋道:“你看看這地圖上秦國以外的地方。北方有東胡、高居麗、匈奴等異民族;西方有月氏、烏孫、羌戎諸國;西南還有青銅技藝發(fā)達的滇國;就連東方的外海也有可能存在未知的民族和國家。過去的數十年里,生活在華夏之地的人們只知道聯合抗秦,卻忽略了這些外族的存在。再后來我逐漸意識到,秦國統一華夏中原之地已成必然趨勢。讓秦國消滅其余六國事實上不是吞并更不是毀滅,而是整合?!?br/>
曲綾若有所思的念道:“整合……?”
公孫偃接著說道:“祖師墨翟生活在一個群雄割據的年代,擁一城便可自稱為王。他所見的是無數小國被大國吞并,戰(zhàn)火不息。所以墨家最初的宗旨是幫助一切弱小的國家抵御侵略性的戰(zhàn)爭??珊髞淼哪觽儏s都未曾想過,這世上一日存在著分裂和對峙,戰(zhàn)爭就永遠不可能停止,侵略和吞并只會不斷重復上演。唯有當這片大地上的國家都合并成一個完整的國度時,侵略戰(zhàn)爭才會消失。兼愛非攻的真正目的才能實現!也只有這樣才能讓后世的平民百姓過上太平的日子?!?br/>
曲綾聽完這番話后想了想,覺得似乎有理卻又不完全說得通,帶著疑惑問道:“如此說來,等到統一之時再無侵略與抵抗之分,以守城為主的墨子不就失去存在的意義了嗎?”
公孫偃答道:“非也。祖師當年所創(chuàng)的兼愛之說,是從儒家的仁禮當中提取并加以升華而來。時至今日,墨者之非攻亦需再次升華。世人只道是墨守成規(guī),若是我們再不做改變一味的遵守傳統之法,最終所有的墨子都會走向消亡?!?br/>
曲綾問道:“該做出什么樣的改變呢?”
公孫偃說道:“當秦國完成對統一的整合之后即將要面對的就是這些并不了解的外族。如今北方的匈奴連年進犯,身為墨子應當把城郭之間同為漢人的對抗轉化為對外族入侵的對抗!”
公孫偃說完后,曲綾沉默了良久,她完全沒有想到公孫偃竟然能夠如此顛覆傳統的墨學。并且公孫偃的這番理論給曲綾帶來一種內心的震撼。
曲綾思索許久之后說道:“師兄,我想……我能夠體會到你當年脫離墨門的緣由了……”她抬起頭看著公孫偃,臉上露出一種欣慰的笑容,說道:“爹爹泉下有知,定會感到無比欣慰的。他果然沒有看走眼,你擁有一顆真正的墨者之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