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小蝶的心情壞到極點。頭天夜里她只有一肚子尷尬。隨著時間推移,這股怨氣開始反噬,讓她陷入自我厭惡的低谷。
辛祐敲開門時,看到一個和平常不一樣的小蝶:眼睛周圍糊著淡黃色的藥糊,似乎是消除黑眼圈;臉色蒼白,肯定是一夜沒休息;聲音低迷虛浮,沒有往常的爽利。“你們先走?!彼龝灂灣脸烈性陂T邊,迷糊地擺擺手說:“我隨后追上?!?br/>
辛祐皺了皺眉。他昨晚聽到他們兄妹起了爭執(zhí),還以為不會出什么大事,看來是估計錯誤?!靶〉?,你還好嗎?小風呢?”
“不知道?!毙〉嘀弁吹哪X袋,哼哼著坐到桌邊。“你們先走吧,我等他?!?br/>
“等?”辛祐深深看了小蝶一眼:“他會回來嗎?”
小蝶沒回答。沉默了片刻,她說:“要是我走了,他想找我和好也找不到了?!?br/>
她執(zhí)意在客棧里等了三天,沒指望別人陪著她一起等,但誰都沒離開。沒有人問這對兄妹之間發(fā)生了什么,可是好像每個人都知道。小蝶難以啟齒,爽性不去解釋。第四天,她拎著包袱,滿懷歉意對月憐蘭惜兩姐妹說:“我不能去北風堡了。我得去找找我哥。他走時負氣,我總得做點什么?!?br/>
月憐一聽就搖頭:“你要是覺得追上他有用,第一天晚上就追出去了。三天過去,你到哪兒找他?找到他又該說什么做什么?如果你去追他,不是為了讓他好受一點,而是為了讓自己好受一點——何必追上去讓他再難過一次?”
她一口氣就把小蝶三天來翻來覆去的想法全說出來。小蝶聽完,緊緊抱著小包袱,更加不知所措。
月憐的口氣冷峻:“你不想跟他一輩子,卻想他一輩子跟著你,遠走高飛也會回來找你。即使他不回來,你也要主動出擊把他拴住——這不是太自私自大了嗎?我要是小風,這一次不會希望你追上來?!?br/>
小蝶被她說得抬不起頭,惴惴地為自己辯解:“我只是不希望他覺得,有他沒他對我來說無所謂。他是對我很重要的哥哥……跟自己說一句‘他早晚會想通’然后沒有任何行動——這樣就好嗎?”
蘭惜連忙上前打圓場:“小風哥哥是個大男人,走過千山萬水,又會易容術(shù),沒什么可擔心的。你就不一樣了——沒準還沒找到他,你先撞上一個報仇雪恨的黃道吉日,死在無名氏的暗箭之下。”她說著奪下小蝶的包袱,“我想,你還是先去北風堡?!?br/>
“路上還可以想想清楚,你是不是真想把小風找回來?!痹聭z淡淡地說。
小風的離開讓旅途變得沉悶。這天晚飯,小蝶破天荒點了一壺酒——以往只有小風喝酒。他不在的時候,小蝶才想到嘗一嘗他喝過的酒。每個人或多或少有些懷念桌上的酒氣,你一杯我一杯分了一壺又一壺。
小蝶一沾酒,牢騷就變多:“我真是不明白——普州明明有一個自稱易天的人,有仇有怨的不去找他,偏要來找我!是他不好惹,還是我長得特別欠揍?”
月憐笑了一聲,說:“這跟好不好惹無關(guān)。人們心里有一個易天的形象,普州那家伙的所作所為并不符合。大多數(shù)人并相信他是真正的易天,沒人lang費時間陪他玩報仇。你母親雖然早就退隱到深山里,可她當年跑江湖的信譽還在——我們都相信她不會說這種謊話。更何況,易天的私生女出現(xiàn),比易天本人重現(xiàn)江湖更吸引眼球——大家對易天的行事風格耳熟能詳,就算他重現(xiàn)江湖,很多人都能預測他會怎樣去行俠仗義,反而沒什么期待。但你是個嶄新的角色,你的一切都讓人拭目以待。依我看,你在《江湖月刊》頭版上的生命力還很旺盛?!?br/>
“我不是私生女?!毙〉麚u著空酒瓶抗議完畢,又打開一瓶新酒,嘀嘀咕咕道:“某人的爹比我爹仇人多好幾倍,就因為身份沒泄密,他還可以任性地到處亂跑……嫉妒,嫉妒!”
蘭惜想安慰小蝶,想來想去沒找出合適的話,只好說:“雖然他總是自己笑得說不下去,從沒有從頭到尾講好一個笑話,但連他那副樣子也看不到,還是讓人有點……”小蝶聽了,神情更加郁悶。辛祐看看她的樣子,斟滿一盞酒遞給她,訥訥地開口:“跟小風在一起,他一定能讓你笑呵呵過一輩子?!?br/>
“我從來沒覺得,一輩子嘻嘻哈哈就可以滿足。要是想嘻嘻哈哈過日子,每個月買一冊《最新笑話增補》不就行了?可以隨身攜帶還不會丟下我遠走高飛?!毙〉破凡?,舌頭已經(jīng)不太利索,牢騷卻只增不減:“以前我奚落蘭夫人給自己找了三十九個義兄弟撐腰。現(xiàn)在才知道,這是一門高深的學問——我只有一個哥哥,就鬧到這地步。蘭夫人能與三十九個兄弟相安無事,簡直是處理人際關(guān)系的天才。當她的女兒,一定能省很多心思?!?br/>
月憐和蘭惜卻不約而同地重重嘆了口氣。小蝶知道蘭惜想當江湖說書人的志愿受到反對。但月憐無論怎么看也是一名模范女兒,她也唉聲嘆氣,實在讓小蝶無法理解。
月憐仰脖喝盡杯中酒,指著自己身上的衣服問:“你看我的衣服好不好看?”小蝶不假思索地說:“當然好看!”月憐今日穿一件繡黃花的白衫,下面一條紉著紫花瓣的綠裙。小蝶從沒想過這種搭配。但那黃色、白色、綠色、紫色恰到好處地配在一起,在月憐身上怎么看怎么順眼。
月憐又痛快地喝了一杯,問:“知道不拘一閣嗎?”
小蝶迷惘地搖搖頭。景淵一邊酌酒一邊慢悠悠回答:“江湖上最大的裁縫鋪,主營大俠套裝。江湖人士穿衣講究不能繃扯勾掛,所以制衣時有各自的特殊要求。穿起來是否美觀還是次要的,萬一該摸飛鏢時摸不出來,該抽匕首時抽出一根火鐮——問題就大了。不拘一閣量身定做能夠完全發(fā)揮招式威力,并且符合地位、形象、氣質(zhì)、武功特點的大俠套裝?!碧m惜在一旁補充:“我娘就有好幾身不拘一閣的套裝。其中有一身騎裝,暗器、匕首、地圖、零食、小玩意兒……全部放在不同的口袋里。服裝設計符合騎馬姿勢,騎行時任何東西不會掉出來,而且不論想找什么,都能用最快時間拿在手中?!?br/>
月憐看著杯中倒映的月光,哀怨地說:“我從小喜歡搭配顏色。什么衫配什么裙,哪個劍穗配哪套衣服,騎哪匹馬時披哪條斗篷……我克制不住,總是注意這些細節(jié)。上次武林大會,四天當中我換了十套衣服。不拘一閣的小布先生去觀摩,由始至終盯著我的衣服——大會結(jié)束后,他說我是‘全武林最會穿衣服的人’。我很高興,可我娘差點氣死?!?br/>
“她說,‘別人把你叫做江湖第一花瓶,就算了。他們只看表象,根本不了解你?,F(xiàn)在你也只看自己的表象,甘當花瓶?’我不敢說出來——我的理想是進不拘一閣,當一名有品味的配色師傅。唉……我是長女,不能像蘭惜那樣隨便把自己的意愿當真?!痹聭z無精打采地說罷,“咚”一聲醉倒在桌上。小蝶溫柔地拍拍她的后背,長長嘆息:“有名流當父母,真倒霉?。 ?br/>
景淵和辛祐插不上話,不妨礙名媛們惺惺惜惺惺。小蝶很豪爽地咕嘟咕嘟喝了幾口,突發(fā)奇想:“怪不得出類拔萃的奇人都沒爹沒娘——爹娘只知道如何塑造一個更好的自己,想不出別的類型。幸好我有一點點配藥的天分,不然肯定恨死我娘。”她撓撓腮,又突發(fā)奇想:“也許知道自己的師父是親娘,我就不喜歡配藥了……”
“他們倆也算是配毒藥的奇人,的確是孤兒出身?!碧m惜托著腮,盯住景淵和辛祐,目光中竟然有點羨慕。景淵送她一個大白眼:“我不是孤兒。”
“你爹不是在二十年前死了嗎?”
小蝶喝得迷糊,指著自己的鼻尖說:“那是我爹?!?br/>
蘭惜大驚小怪地叫一聲:“咦?你們倆的爹都是二十年前死的……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
景淵無比平靜地說:“我爹沒死,離家出走而已?!焙π〉麊芰艘豢?。蘭惜還想打聽詳情,可他拎起酒壺走開了。
“離家出走二十年?到底怎么回事?”蘭惜用力搖辛祐的手臂。
辛祐不緊不慢喝盡碗中的酒,說:“你們都醉了,去休息吧。”
小蝶睡到后半夜,爬起來透氣,見景淵坐在中庭望著月亮發(fā)呆。聞到她身上的酒氣,他丟過來一枚藥丸:“吃了它。”
“這是什么?”
“翠霄家庭八件套里面的‘解余酲’——醒酒潤喉?!?br/>
小蝶聞了一下,含在嘴里。一股清涼直透心脾,涌上腦門?!拔兜劳?。”她夸一聲,問:“你怎么不休息?明天還要趕路?!?br/>
“你怎么這樣好心,來關(guān)心我?”景淵上下打量她。小蝶不客氣地坐在他旁邊,不厚道地笑笑:“因為今天發(fā)現(xiàn)你比我慘——我娘不認我,好歹是為了保護我。你爹好端端地把你遺棄了……那時候你多大?五歲?六歲?”
景淵緩緩地扭過頭,冷冰冰的目光瞪著小蝶:“為什么你鍥而不舍激怒我?這么想成為我親手毒死的第一個人?”
“不想說就算了。難得我喝多了有心情聆聽,而且明天起床就會把聽到的東西忘記……多可靠的聽眾?!毙〉柭柤缯酒饋?,手臂突然被景淵抓住,身子一趔趄又坐在他旁邊。
景淵沒有說話,雙眼依舊注視前方。清風飛過瓦瓴,中庭大水缸中一枝孤零零的白荷輕搖。多風季節(jié)的晚上,面前的景象能重演幾百次,實在平常不過,可小蝶在一剎那臉紅心跳。她裝作嗅荷香,稍稍坐遠一點。
“知道我為什么討厭你無知的幸福感?”他懊喪地嘆了口氣,“好像看到自己以前的傻樣。以為別人的做法是對自己好,后來才知道,只是為他自己。那個人是我爹。他沒有遺棄我。是我逼走他?!?br/>
“哎?”小蝶沒聽明白。景淵也無意說得太明白,幽幽地嘆息:“我毒死的第一個人,是傻乎乎的自己。”
小蝶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F(xiàn)在已經(jīng)不流行暴戾兒童的辛酸成長史,何況他講得語無倫次……她確信景淵喝醉酒的反應,是失去語言邏輯,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喝多了——回去睡吧!”
蘭惜意外地發(fā)現(xiàn)自己喝多之后不會呼呼大睡,會腹瀉。后半夜她開始鬧肚子,立刻想起江湖上最好的止瀉藥制造者正住在自己隔壁。她拍拍辛祐的房門,可憐兮兮地央求:“辛莊主,你有沒有隨身攜帶家庭八件套?給一粒安腸丸吧!”
辛祐不便讓她進屋。蘭惜仗著自己年紀小,不講究那么多,吞了藥丸直接走進辛祐房中倒水喝。她身上酒味太重,辛祐只得開窗換氣。
窗子一開,他立刻怔住。蘭惜見他神色異樣,也湊到窗邊探頭探腦。景淵與小蝶坐在中庭的月光下。蘭惜見狀叫了聲“哎呦”,偷偷看辛祐臉色。發(fā)覺辛祐片刻之后就沒有震駭?shù)纳袂?,她由衷贊一聲:“你真是好定力?!?br/>
乍見景淵與小蝶并肩而坐,辛祐心中不知何味,覺得他們二人一起賞月聊天實在出乎意料。過了片刻,他不再訝異,卻被一股莫名失落擊中。冷靜地想想,景淵與小蝶志趣相同,若真走到一起,也沒什么稀奇。聽蘭惜冒出那么一句,他含混地反問:“怎么講?”
“你喜歡的女人跟你最好的兄弟?!碧m惜代他悵惋:“是你先遇到她,發(fā)現(xiàn)她的好處……”
辛祐恍然大悟,忍不住笑道:“誰說她應該和先遇到她、先發(fā)現(xiàn)她優(yōu)點的人在一起?這事情什么時候講先來后到?”
蘭惜也恍然大悟:“原來男人真能單純把女人當妹妹一樣來喜歡?。 ?br/>
她的話提醒了辛祐,忽然想到這樣未嘗不可。他在她頭上敲一記,叮囑道:“小孩子別胡思亂想。今晚的事情別對人說?!?br/>
蘭惜信誓旦旦保證:“我只寫在我的神秘小本子里面,鎖在我的神秘小匣子里面,不會讓別人知道這么好的素材。”
第二天小蝶果然把喝醉時的事情忘了。她只記得景淵送她一粒解余酲,后來……貌似沒有發(fā)生糟糕的事情。為了對他的好意表示感謝,小蝶善意地對解余酲提出幾條改進意見。景淵一如既往地板著一張冷冰冰的臉,既沒感謝,也沒挑刺。
又過了幾天,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小蝶覺得,旅途中的氣氛緩和得多。她時不時提醒自己:旅伴是景淵——時刻想著吞并藥宗的景淵。跟這個人在一起,怎么能談笑風生?她一想到這個,就覺得自己的表現(xiàn)對不起死去的娘,于是立刻沉下臉沒有好臉色。
月憐和蘭惜摸不清小蝶的念頭,發(fā)現(xiàn)她的心情又變差,小心翼翼地問景淵:“你又惹她生氣?”
景淵搖搖頭:“少說話,今天很危險。”
“為什么?”
“因為今天是十三。每個月今天她的情緒會大起大落。”
“……為什么?”蘭惜還是不明白。走在前面的小蝶身子一僵,轉(zhuǎn)過身時一臉鐵青,問話時牙齒打顫:“你怎么知道?”
景淵神秘地笑了笑,沒有解釋。蘭惜關(guān)切地問:“小蝶姐姐,你中了什么毒?每月十三是發(fā)作的日子?你到底怎么了?”
小蝶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攥緊拳頭低聲嘰咕:“我恨懂醫(yī)術(shù)、喜歡觀察別人還亂說話的男人……”
“今天是十三!”辛祐拿出江湖黃歷,蹙眉低呼一聲:“今日宜出師、出關(guān)、下山。也許會有大師級的仇人現(xiàn)身……”
月憐從容地指向前方:“不要緊,再走一個時辰,就是北風堡?!?br/>
山巔上一座氣勢非凡的宅院,從杳杳云霧中露出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