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軍再度出關(guān)的軍報突然飛入漢軍的行營,頓時引起軍中一片議論。
每天鳳翔都有新的戰(zhàn)況結(jié)果傳來,情況卻不太好。首先是蜀將高彥儔率兵攻破了岐山附近的安都寨,不久安思謙又在玉女潭擊敗了另一支漢軍兵馬,鳳翔附近的漢軍便只剩下鳳翔府趙暉與寶雞趙延進父子的兩部人馬。
寶雞還未失守,但西北兩面的蜀軍暫時已成燎原之勢,趙暉則仍在鳳翔城下按兵不動,只是連日向河中求援。
郭信很快接到了去中軍的信兒,他騎著高頭大馬,在過往士卒們敬畏又羨慕的目光中一路進了中軍轅門,見到王溥正在帳外迎接。
郭信問之,王溥輕輕說了一句:“郭公有意親自去援鳳翔?!?br/>
郭信愣了一下,本來還比較放松的心情突然提了起來。渭河邊的一場大勝,加上受到軍中普遍輕視蜀軍的風(fēng)氣感染,他也向來將蜀軍視作弱旅,但得知郭威竟要興師動眾親自出征,不禁讓他對自己的判斷一時產(chǎn)生了懷疑。
帳中沒有別人,只有郭威和劉詞二人。郭信見禮罷了,郭威便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柕溃骸岸上惹霸谮w暉麾下,必對其多有了解。二郎以為,趙暉此番能否擋住蜀軍?”
郭信微微一想,便開口道:“趙太尉用兵極有遠見,孩兒在其麾下時,太尉每每都能料敵從先,從容破敵。因此孩兒以為,趙太尉若是有保全之計,定然不會急于向咱們求援?!?br/>
這卻不是完全為趙暉說好話,而是經(jīng)過一段時間相處,郭信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趙暉帶兵的特點,那便是其常掛在嘴邊的一句兵法: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也——正是多作防備,有恃無恐。
郭威聽罷,負手在原地來回踱步,開口道:“鳳翔為蜀中出關(guān)必爭之地,萬不能為蜀國所持。如今聽了二郎所言,出兵之日已是刻不容緩了。只是咱們分兵之后,李守貞必然會出城一搏。”
郭威停下腳步,目光照向劉詞。
劉詞當(dāng)即起身長眉一挑:“鳳翔不得不救,郭公此去之后,我必然多加防范。若叫李守貞突破長圍,我提頭來見!”
郭威微微點頭,又向劉詞提點道:“叛軍驍銳之軍盡在城西,若要突圍,必以向西攻蒲津渡為先,公可在此謹(jǐn)備?!?br/>
劉詞抱拳領(lǐng)命,郭威又朝郭信走了過來,手掌一把按在郭信肩上,目光炯炯有神:“二郎智勇兼資,阿父當(dāng)初不知多矣。此役我們父子同征,二郎定能助我一臂之力!”
……郭威大軍很快開出河中府,郭信身為奉國軍將領(lǐng)隨同出征。他還想去與留在寶雞的章承化等人匯合,讓射虎軍早日成軍。
正是冬末之際,積滿冰雪的官道車馬難行,行軍很不容易。等到漢軍一路行經(jīng)同州,抵達華州時已經(jīng)是臘月底了。這時前方突然傳來軍報,竟稱蜀將韓寶貞在隴州自保不出,已攻下鳳翔數(shù)地的安思謙、高彥儔已成孤軍,畏懼無援加之糧草困乏,又聽聞郭威親率大軍來討,轉(zhuǎn)眼就放棄了攻下的城寨再度退回了散關(guān)。
郭信這時發(fā)現(xiàn)自己先前對蜀軍的擔(dān)心根本就是想多了!蜀軍來了一出虎頭蛇尾,再次證明其果真不足為慮。
折騰了半天,郭信又隨郭威原路返回。路上聽到奏報,李守貞也果然趁漢軍分兵之際,派遣大將王繼勛出城西偱河南下,縱火襲擊漢軍大營。而留守行營的劉詞率軍反擊,叛軍死傷甚眾,王繼勛也重傷而逃。
正月初五,已經(jīng)到了乾祐二年。
立春后的天空蔚藍無云,天氣變得涼爽,冰封的黃河也開始解凍,河面漂著大量的浮冰。郭信隨郭威渡過黃河后,一路人馬出現(xiàn)在官道前,正是前來出迎的劉詞白文珂等人。
劉詞在馬下向郭威行禮:“賊軍果真突圍,我軍損失不小,特向郭公請罪?!?br/>
郭威翻下馬去,目光炯炯有神地扶起劉詞:“兄快請起,我之所憂只在賊人拼死一搏,若無兄率軍死斗,長圍為賊所迫,成敗逆轉(zhuǎn)矣!”
劉詞抱拳:“所幸末將不辱使命,小盜不足慮也?!?br/>
郭威環(huán)顧四方,向著眾將高聲道:“賊子伎倆已經(jīng)至此,可見其技窮力竭,再無他計可施了!”
眾將紛紛叫好,待劉詞和白文珂告退之后,郭威揮手示意郭信靠近,郭信引馬在郭威身側(cè),郭威語氣感慨地望著劉詞遠去的背影:“劉公發(fā)身軍部伍,如今身居高位,氣勇不減。時至今日仍能親自率眾橫戈擊敵,真乃一代豪杰?!?br/>
郭信隨口應(yīng)道:“孩兒日后也學(xué)做個豪杰?!?br/>
沒想到郭威聞言卻皺起眉毛:“不要學(xué)他。劉公勇雖勇也,卻非真正大將所為。李守貞遣精兵突圍,倉促之際我軍難免混亂,這時軍中所需并非智謀,而是忠勇,故而我使其待命營寨,必可保長圍無虞。只是身負三軍之人,何必事事親身歷險?要學(xué)便學(xué)趙暉,運籌帷幄之中,二郎切記。”
郭信聽著心里一暖,畢竟是親兒子,就算送進軍中也舍不得真拿自己當(dāng)外人用的,當(dāng)即道:“父親所言,孩兒謹(jǐn)記在心?!?br/>
郭信不禁用余光悄悄觀察郭威。一段時間的相處以來,讓他對郭威有了比在家中更多的了解。郭威在不與人交談的時候,常常是安靜而面無表情的,不過他的精神總是很好,每一根頭發(fā)都梳得一絲不茍,出征在外不穿官服而是只穿了一身輕甲,身后厚厚的披風(fēng)從郭威寬闊的肩上直直垂下,氣態(tài)真是十分偉岸威武。
而在郭信記憶里郭威在家中似乎又不太一樣。雖然近年來郭威與家人的相處時間并不多,但和家中每個人感情都很好,在府上空閑時幾乎與張氏形影不離,對待自己和郭侗兩兄弟也不疏于教導(dǎo),即便對待養(yǎng)子郭榮都同樣關(guān)照有加,不奢靡,不納妾……簡直是好男人的典范。
只是此刻郭威在馬上的表情又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郭信看見心里是明白的:朝廷用兵三鎮(zhèn)已經(jīng)大半年了,而現(xiàn)在漢軍進展還在停滯,郭威壓力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