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桑與蘇索在趕回去的路上，一直相對默默無言。

    沉桑知道，蘇索是因?yàn)樗p易答應(yīng)了北靈王而生氣，而且沉桑相信，蘇索也知道，他們其實(shí)除了答應(yīng)北靈王，在當(dāng)時(shí)的那個(gè)處境，也別無其他的辦法。蘇索這個(gè)大小姐，別管她平日是如何大大咧咧，像假小子一樣長大的，但終究從小就是錦衣玉食長大的，她不想做的事情就從來不需要去做，她大概是第一次被逼到這個(gè)處境，正因?yàn)檫@種窩囊情狀而自己生悶氣呢。

    “哎呀……不要生氣啦……大小姐，明明中了毒馬上要死的人是我，你被氣成這樣干什么啊……”沉桑笑道，笑嘻嘻地看著蘇索。

    蘇索狠狠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索兒，北靈王已經(jīng)說了，只要我們出別門回去和凌門宣戰(zhàn)，他就會派人來給我送解藥。所以沒事兒啦！”沉桑攬過蘇索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說道。

    蘇索掙開他的胳膊，驚訝于他的力道怎么這么弱“沉桑，你明明都知道，北靈王敢給你下毒，他還不敢不給你解藥嗎？你現(xiàn)在的命就完被握在他手里了你知道嗎？”

    蘇索越說越氣，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干脆不說了。

    她快步往前走去。

    沉桑怕她獨(dú)自走丟出事，跟著快跑了兩步，一不小心撞到了迎面過來裝蘋果的車子。

    頃刻間，紅彤彤的蘋果滾落了一地，攔住了窄小街口行人的去路。

    沉桑趕緊蹲下去幫賣蘋果的小販撿蘋果，連聲對小販說著抱歉。

    蘇索聞聲趕來——女孩子終究還是心軟。

    蘇索沒有說話，也默默跟著撿起了蘋果。

    沉桑馬上要撿完的時(shí)候，有一只蘋果從他懷里滑落出來，像長了腳一樣在地上滾了起來。

    所幸還沒有摔破，沉桑剛要去撿。

    這時(shí)，一襲紫色的裙衫映入他的眼簾。

    他抬起頭，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

    “文萱？”蘇索認(rèn)識他這么久以來，第一次看到沉桑的臉上露出那么不知所措的表情。

    那穿紫色裙衫的女子皮膚白皙，嘴唇鮮紅，膚如凝脂，美麗至極，像極了從畫里走出的仙子。

    在這仙子的手中，握著一只紅紅的蘋果，那蘋果在她手上擎著，連上面的灰塵都似乎變得光彩動人了。

    蘇索趕緊伸手接過女子手中的蘋果，連帶著自己和沉桑手中的蘋果，一并給了小販，又賠了小販一些錢。

    在蘇索辦妥這些事的時(shí)間里，沉桑好久都說不出話來，他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個(gè)女子，那女子也巧笑嫣然地看著他。

    最后還是那女子先開了口，聲音清脆好聽“沉公子近來可好？”

    連北靈王都要叫沉桑少門主，她既不叫少門主也不叫他少爺，她叫他，沉公子。

    那即說明要么她的身份地位很高貴，要么，她就是和蘇索一樣，與沉桑很熟悉。

    或者說，曾經(jīng)很熟悉。

    沉?；琶Υ鸬馈拔液芎谩?br/>
    繼而他用更加慌忙的語氣關(guān)切地問道“你呢？你最近好嗎？”

    “勞沉公子掛心，我……很好?！迸宇D了頓，輕搖著手里的扇子，含笑說道。

    蘇索越來越覺得奇怪沉?？蓮臎]對別人這么關(guān)心過。

    “你好就好?！背辽？雌饋砭拖裥闹械拇笫^落了地一般，他像個(gè)得到糖的小孩子似的，毫無保留地笑了起來，甚至有一點(diǎn)傻氣。

    “沉公子可能還不知道，”女子邊笑邊輕輕說道，“妾身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

    “我知道的，”沉桑打斷她道，眼里沒有絲毫難過，只有欣慰，“我知道你現(xiàn)在已是華西王的夫人，華西王是眾所周知的好王爺，性格溫和，應(yīng)該會對你很好……”

    “是啊，”女子的眼神有所改變，她的眼神忽然變得很恍惚，讓人捉摸不透，“我再不會似從前一樣了……”

    “可很多事兒，也早就不是之前那樣了。公子要明白。”女子說著，直視著沉桑道。

    “不管怎樣，你如今過得好便好。”

    女子沒再說什么，躬身還禮以后便走了，沉桑沒有回頭目送她，唯有空氣中彌漫的茉莉花香，證明那女子的存在。

    蘇索看到他們聊天，在給完小販錢以后便遠(yuǎn)遠(yuǎn)躲開了，后來看到女子走遠(yuǎn)，沉桑呆呆地站在原地待了許久。

    蘇索覺得不大對勁，趕緊快步走上前去，這時(shí)候她也早就把自己對沉桑生的氣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試探地拍了拍沉桑的肩膀，道“沉桑，你還好嗎？”

    沉桑慢慢轉(zhuǎn)過頭，看著蘇索。

    他看了蘇索的臉許久，他覺得蘇索的臉是那么令他心安。

    他笑了起來“我還好?！?br/>
    “那個(gè)女子是誰？你們認(rèn)識？”

    “她叫文萱。我們……認(rèn)識。但是還是不要問了?！?br/>
    “好，”蘇索爽快地答道，“你不想說就不用說?！?br/>
    沉桑看著蘇索大步向前的背影，緩緩露出了一絲笑容。

    曾經(jīng)，他是愛著文萱的。

    或者說，他直到現(xiàn)在，也是愛著文萱的。

    他第一次見到文萱，是在紫香樓。

    紫香樓是京城里有名的風(fēng)月場所，之所以有名，便是因?yàn)樗哟目腿硕际怯系臋?quán)貴。

    既然是討好權(quán)貴的場所，那么其中的女子必定也是琴棋書畫略知一二的佳人。

    而這樣的女人，多是被朝廷貶黜的官家女子或是家門落魄的貴族女子。

    文萱便是文掌文的女兒，因父親違逆皇命，家遭到貶謫，十五歲以上三十歲以下的女人悉數(shù)淪為妓女。

    沉桑第一次見到文萱時(shí)，她臉上還掛著淚痕。

    她與往常一樣，又被客人言語調(diào)戲了一番。她在客人們淫穢粗鄙的言語下默默流著淚，但頭仍然高高地昂著，手指在琵琶上快速地?fù)軇又?br/>
    這些豬狗不如的禽獸啊。

    沉桑如此想著，又給自己倒了一盅酒。

    紫香樓雖說是風(fēng)月場所，有很多令沉桑所不齒的事情每天都在這里發(fā)生，但這里的小曲兒和唱詞還都是一流的，琴師的琴藝也是一絕，沉桑心情不好時(shí)，倒是很喜歡獨(dú)自來這里獨(dú)酌。

    沉桑倒是很同情那女子，可父親自小教育的行走江湖時(shí)的冷漠早就根深蒂固，沉?？v然不喜歡那些權(quán)貴的做法，可也絕不想為了這一個(gè)女子而臟了出別門的手。

    “公子，該醒醒了?！?br/>
    一次，沉桑醉酒在紫香樓，醒來后第一眼映入眼簾的便是這女子的臉。

    她聲音輕輕柔柔的，就像夏夜里青草芳香一樣令人迷醉。

    “我睡了很久？”沉桑緩過神來，問道。

    “沒有很久?！迸佣ň粗?。

    “你這小丫頭，”沉桑忽然笑起來，“這都幾更了？還敢把客人叫醒？你就不怕我是那種無賴混蛋嗎？”

    “公子不是的，”文萱眼里的光在暗弱的燭火下都那么晶亮，“公子來這里坐了許多天了，我都看見了的，你和他們那些人······不一樣······”

    “都是些俗人，怎么就不一樣了？”沉桑笑道。

    文萱沒有說話，她默默取過茶壺，往茶杯里倒了些茶水，遞給沉桑道“這世道對于我倒是都一樣，可我總覺得公子和他們那些人總歸還是有些不一樣的，若我看錯(cuò)了，公子也不要說破吧?！?br/>
    “在這個(gè)世界上活著，我已經(jīng)很累了?！蔽妮嬲f完，嘆了口氣，上了樓。

    沉桑慢慢喝著茶，一邊看著她上樓，她的裙邊與樓梯摩挲著，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人，興許是自己身上缺少什么，便異常喜歡別人身上存在而自己又極其缺少的東西。

    沉桑從不愿意相信別人，但是文萱，這個(gè)被命運(yùn)捉弄的女孩子，她受盡了別人的摧殘與折磨，但還是愿意相信別人，還是在殘損的心里留下一隅有陽光的庭院供別人住進(jìn)來。沉桑想著，自己興許就是那時(shí)候喜歡上了文萱的吧。

    他尤其喜歡她眼里的光。

    那是連微弱燭火都能映照出來的、那么晶亮、那么倔強(qiáng)、那么頑強(qiáng)的光啊。

    那光似乎永遠(yuǎn)不會熄滅。

    這也就能解釋為何沉桑后來會如此心痛。

    華侯邀請他來華侯府的時(shí)候，沉桑只是詫異，這平日里與自己向來沒有什么瓜葛，怎么會忽然邀請自己去他們府呢。

    直到他在宴席上看到文萱。

    她與其說是自己走上來的，倒不如說像是被侍衛(wèi)們粗暴牽扯上來的牲口。

    她渾身在漸涼的秋夜里只披著一件紫色單衣，且只蓋到大腿，兩條雪白細(xì)長的腿在風(fēng)中凍得直打哆嗦。

    “文萱姑娘？”沉?？吹剿?，脫下自己身上的外衣要去給她披上，他太過于著急給她披上衣服了，都沒有仔細(xì)想想，她為什么會被抓到華侯府。

    “誒——”華侯伸手擋在沉桑面前，笑道，“少門主，這文萱姑娘今晚是給眾人解悶兒的?！?br/>
    沉桑站穩(wěn)了，他頓了幾秒鐘，在頭腦被秋風(fēng)吹清醒了以后，酒意也醒了大半。

    他看著跪坐在地上，裹著紫色單衣縮成一團(tuán)的文萱，她的嘴唇被凍紫了，兩片薄而小的嘴唇不住地打顫。她眼里有淚，她那雙黑亮的眼睛帶著希望看著沉桑，就像一匹無辜受傷的小鹿。

    沉桑走過去，還是給她披上了外衣。

    她緊緊拽住了沉桑外衣的兩角，就像身上裹著的是黃金鑄成的飾物一樣，寶貝一樣死命地守住。

    沉桑給她披上衣服的時(shí)候，碰到了她發(fā)抖的手，冰涼冰涼的，都不像是活人的手。

    沉桑用力握了握她冰涼的手。

    他轉(zhuǎn)身對在座的各位王侯帶著醉意笑道“這文萱姑娘，我今晚要了。”

    他話音剛落，庭子里便一片嘩然。連文萱都是一臉震驚。

    他在眾人的議論聲和文萱難以置信的眼神下，牽著文萱的手，不管不顧地向著華侯府門走去。

    他一下頭都沒有回過，如果他在走出侯府的時(shí)候哪怕回頭看一下，他也會注意到，華侯那一切了然于心的笑容。

    那晚，他給文萱找了一匹涼京城里最好的棗紅馬，要家丁黑西和白東連夜帶著文萱逃到北邊的葉城。

    他目送著他們的馬走到都看不見為止，當(dāng)時(shí)夜色四合，天上的星星稀稀疏疏。

    他以為文萱得救了。他以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直到，第二天，華侯府舉辦了一場異常盛大的婚禮。

    新娘恰是文萱。

    新郎是華侯的大兒子羽致明。

    當(dāng)新娘的紅頭巾被掀開時(shí)，沉桑絕望地看到，她眼里的光沒有了。

    她就像個(gè)沒有表情的行尸走肉，她慢慢走下婚臺，繞過眾人，經(jīng)過沉桑身邊時(shí)，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cuò)覺，他隱隱覺得，她看了他一眼，而那一眼里，充滿了深深的恨意。

    后來他才知道，黑西和白東，老早就被華侯的人收買了，在沉?；爻鰟e門以后，他們便馬上趕回去把文萱交給了華侯。

    沉桑知道后，一向不喜歡以武力解決問題的他，二話沒說便殺掉了黑西和白東。

    “少爺，你生氣何必殺了他們倆，臟了自己的手。”阿欄嘆道。

    “臟不臟我的手不要緊，文萱再也回不來了?！背辽Ｍl(fā)黃的落葉，那些落葉慢慢地、緩緩地飄落在地上，隨著冰涼的秋風(fēng)一起。

    門主極為生氣，他斥責(zé)沉桑然不顧他的教誨，居然僅僅為了一個(gè)女人差點(diǎn)和華侯鬧僵。

    門主暴怒之下，叫沉桑跪在出別門宗祠里三天三夜不許吃飯。

    沉桑當(dāng)真長跪了三天三夜，只有祠牌和青燈陪伴著他入夜。

    在酸痛與饑餓中，他終于明白了一些道理父親是對的，至少大多數(shù)時(shí)候是對的。他的確還是，太莽撞了。

    但只有這一件事，文萱的事，他知道，如果時(shí)光倒流，他還是會在大庭廣眾下給她披上一件外衣，然后帶著她走出華侯府。只是這一次，他一定護(hù)著她出城，他一定確保她不會出意外，他一定要確認(rèn)她能夠幸福，能夠和平常女子一樣過著平淡如水的日子，如果一切能重來，他一定要確認(rèn)這些。

    只是，一切都不會重來了。

    就像文萱眼里晶亮的光，消失了就不會再出現(xiàn)了。

    就像文萱對他滿腔的信任，消失了之后就只剩下恨意了。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在御東見到文萱。

    他也無論如何都不會把當(dāng)日那個(gè)滿臉淚痕、認(rèn)定自己是她唯一希望的可憐女子，與剛才在街市上遇到的穿著雍容華貴的少婦是同一人。他從她的眼里，望不到一點(diǎn)昔日的光，只剩下她暈染得濃重而艷麗的妝容。

    沉桑知道她一直都以為自己是和華侯一伙的，他知道她以為他也和華侯他們一樣，以為他拿她當(dāng)玩物，他也知道，正是因?yàn)檫@一誤解，才導(dǎo)致了她對他的恨。

    他都知道的，他只是不想解釋。盡管解釋出來雙方便可冰釋前嫌，可他就是想讓她恨著自己，他不希望她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以后，再向自己投來那時(shí)那如小鹿般的眼神。那種眼神，事到如今，他承受不起。

    聽說后來華侯大兒子羽致明在婚后一年便死了，羽致明的正室便以文萱是“煞星”為由，央求華侯將她趕了出去，華侯本來不想，奈何這正室母家勢力是也很強(qiáng)盛的希南王家，遂就此作罷，便將她趕了出去。當(dāng)時(shí)沉桑正在御西與潛堂的人談?wù)撋?，根本不在御南。此時(shí)正巧西華王來到御南游玩，在街上看到了文萱便一見鐘情，即便是聽說了文萱是羽致明棄妻也沒有猶豫非要娶她過門，巧的是這西華王家里沒什么勢力，并不像御南的四大王家是皇帝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只是個(gè)愛好游樂、沒什么家兵的王爺，這門頗有爭議的婚事到最后竟然真的成了，真正反對的也沒有幾人。

    沉桑從御西趕回來以后聽說此事，只覺得心里的石頭落了地。他早就聽說過西華王是個(gè)性情灑脫恣意的人，用情專一為人溫和，想必文萱日后的生活會很好。

    果然，他剛才看到的文萱的樣子，已經(jīng)與從前大不相同，儼然一個(gè)生活富足、被保護(hù)得很好的樣子，只是那對待他的恨意依然沒有減少。

    她與他說話，一直都是云淡風(fēng)輕的，就如同她與他的關(guān)系云淡風(fēng)輕，且今后再也不希望會有瓜葛。

    如此也好。

    沉桑本來想著要不要趕著她現(xiàn)在和西華王生活美滿的時(shí)候告訴她事情的真相，但只在剛才，他完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不必了吧。

    她好不容易忘記的過去，我何必再提起來呢？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她若想恨我，那也是我應(yīng)該承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