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李羨之在陜西鄉(xiāng)試中了舉人后,搬在鄉(xiāng)下莊園中居住,也不打獵了,每日只是讀書備考,不覺已是冬日。
李羨之回到城里家中,向父親辭行,打卷行李,趕往京城赴考。
這時,是天啟元年,大明朝已到末路,四處流賊起事,天下已然大亂。李明善擔(dān)心兒子遠(yuǎn)路危險,又帶著許多銀子盤纏,怕遇著賊人打劫,便要他多帶些人手,沿路護(hù)送。
李羨之卻不以為然,他以為隨從多了,反而太過招搖,引人注意。于是只帶李喜兒和李如意兩個,三人各騎了馬,帶了弓,備了石彈,李羨之還帶了三十支羽箭,以備不時之需。
行前,李明善總是不放心,李羨之安慰道:“父親安心,我三人沿著管道快馬加鞭,不用多久便可至京城,況我隨蕭教頭學(xué)了武藝,一張硬弓雖不說百發(fā)百中,三二十人也絕難近身,喜兒、如意兩個也有武藝在身,可保無虞。”
李明善雖仍揪著心,但又拗不過兒子,只得隨他。李羨之便朝著父親拜了三拜,翻身上馬朝東飛奔出城,李喜兒、李如意兩個也打馬緊隨其后。
出了城,李羨之卻并未如他所說那般沿著官道走,而是七拐八拐來到邊境,沿著邊墻緩緩而行。李喜兒和李如意大感不解,問道:“公子為何繞路到這兵兇戰(zhàn)危之地來?”
原來,此時遼東后金氣勢正盛,朝廷不得不抽調(diào)天下精兵往遼東戰(zhàn)守,榆林也不例外,大半精銳被調(diào)走,這便使得此地防務(wù)空虛,只有要緊堡寨才有兵駐守,許多地方成了不設(shè)防之地,時常有小股蒙古騎兵越過邊墻騷擾,李喜兒和李如意也正是因此擔(dān)心。
李羨之道:“天下眼見大亂,內(nèi)有流賊四起作亂,外有后金、韃靼虎視眈眈,大明社稷將傾。榆林自古便是用兵重鎮(zhèn),早晚必有大戰(zhàn),此地又是我等桑梓之地,不得不以死力相守,故而探查地勢,早做準(zhǔn)備而已?!?br/>
李如意和李喜兒自然不知自家公子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只做是耍子,一路提心吊膽相跟。李羨之一路將所見所聞,各處要塞、兵壘、道路繪制成圖,熟記于心。
所幸一路無警,三人曉行夜宿,在荒野中遷延了十余日,方才到了黃河渡口。尋了艘大渡船渡過了河,便至山西境內(nèi),李羨之才回到了官道,住上了官家驛站。李如意和李喜兒這才放下了心。
入了官道,行程快了,不出二十日便至京師。李羨之便在離貢院不遠(yuǎn)處尋了一家客棧住下,每日溫習(xí)。轉(zhuǎn)過年來,早春二月,禮闈開了,李羨之入場會試,考了三場出來,仍舊回客棧住下,每日在城中游賞,等著放榜。
到了月末,禮部放出榜來,李羨之?dāng)D在舉子群中看榜,李如意和李喜兒也在一邊,六只眼睛上下左右看了幾遍,也未見李羨之的名字在上面。
顯然是沒中,這時,人群中有中了喜得跳起來的,也有沒中暗自涕泣的,也有考了多年才中如釋重負(fù)的,更有考了多年依舊不中陷于絕望的。
李羨之心中萬分失落,他終于明白古人們“十年寒窗苦,一朝夢成空”的感覺。不過他終不似那時的讀書人,求取功名為畢生追求,過不多久,心情便平復(fù)許多。他擠出人群,往客棧走去,李如意和李喜兒也失落地跟在身后,不敢說話。
回到客棧,李羨之命兩個書童收拾行李準(zhǔn)備還家。李如意和李喜兒躡手躡腳,說話也是竊竊私語。
李羨之見狀,知道兩個是因為自己未能中進(jìn)士心情不好,不敢攪擾,便豁然道:“科場中與不中,皆是天意,也是平常之事,你兩個只管收拾,莫縮手縮腳的,鬼鬼祟祟成甚么樣子?”
李如意和李喜兒自幼與李羨之一起長大,雖有主仆之分,但在沒人的時候,倒是隨便慣了,回道:“我兩個總以為公子不中,肚中有氣,不敢觸霉頭。”
李羨之笑著道:“我何時有過霉頭讓你兩人去觸?”
李如意和李喜兒聽了,也都哈哈大笑。不一刻,收拾停當(dāng),會了房錢便走。
客棧老板送出門來,說道:“公子莫要灰心,三年后再來,定能高中!”
李羨之笑著回道:“借老板吉言,三年后我還住你家客棧?!崩习鍧M臉堆笑道著謝回去了。
李羨之三人上了馬,未做停留,徑直從西門出了城。方過了護(hù)城河,李羨之突然駐馬,道:“如此回鄉(xiāng)豈不有些狼狽?下次會試,還有三年之期,為時尚早,不如四處游賞一番,領(lǐng)略山河綺麗,追慕古人情懷,亦不失為一雅事!”
聽了李羨之的話,李如意和李喜兒兩個不由得在心里叫了一聲“苦也!”
原來此時大明朝已是災(zāi)民遍地,盜賊蜂起,全不比以往太平年景。他二人跟著李羨之出來,無時無刻不為其安全擔(dān)心。
來時,李羨之在邊墻內(nèi)外亂轉(zhuǎn),讓兩個書童已是緊緊捏了把汗,而今他又要四處游蕩,怎不叫他兩個憂慮?于是,兩個書童一齊道:“公子還是安安生生地回家吧,要是出了岔子,我兩個縱然萬死,也難向老太爺交代?!闭f著,齊齊下馬跪下磕起了頭。
李羨之此時初出茅廬不久,仗著跟蕭世乾學(xué)得一身武藝,對下跪的兩個書童道:“我自不怕,要你兩個擔(dān)憂甚么?”說著催馬轉(zhuǎn)向北而行,兩個書童拗不過,只好上馬跟著向北。
李羨之此時似乎有些膽大妄為了,他離了京城,往北過昌平,直向居庸關(guān)而去——他要一睹拱衛(wèi)大明朝京師的雄關(guān)的風(fēng)采。
未料,才過昌平不遠(yuǎn),途經(jīng)一處山隘時,就見一隊馬賊約四五十騎呼嘯而來,蹄聲動地。李如意和李喜兒早慌了神,驚叫道:“山賊來了,這卻如何是好?”
李羨之雖一向自恃有武藝在身,卻未曾見過如此陣仗,心里也早已慌作一團(tuán),撥馬便走,李如意與李喜也緊緊跟在后面。
眼見山賊越來越近了,李羨之只借著最后一絲膽氣,強(qiáng)壓住心中恐懼,忙綽弓箭在手,用平日打獵的本事,回身使了全身的力氣,將弓弦扯得滿月一般,只聽“嗖”的一聲劈空響過,羽箭飛向山賊群中,正射在一匹馬頸上。那馬中了箭,跑出沒兩丈遠(yuǎn)便一頭栽倒,馬背上的山賊被拋出幾丈高,跌了下來,登時不見動了。
李羨之見一箭射中,膽氣便足了一分,又搭上第二箭,“嗖”地射了出去,這一箭正射在一個山賊前胸,跌下馬死了。
這時,眾山賊距主仆三人已不足百步,李羨之欲彎弓再射,就聽見一片聲的口哨,山賊們立刻散開,如雁行一般包抄過來。他慌忙將箭胡亂放了出去,勒轉(zhuǎn)馬頭大叫了一聲:“快走!”用弓背打馬便逃,李如意、李喜兒兩個回過神來,也忙打馬逃命。
李羨之一邊逃,一邊回身放箭,李如意和李喜兒沒有箭,便把石彈子朝著身后只管亂打。一口氣奔出七八里遠(yuǎn),這群山賊仍舊緊追不舍,跟在后面“嗷嗷”亂叫。
就在李羨之帶著兩個書童狼狽逃命時,眼前三四百步外忽然又有三五十騎迎面撲了過來,李羨之悔恨無極,在心里千般萬般咒罵著自己不該逞強(qiáng),把大好的性命葬送在這里。他一面在心里罵著自己,一面撥馬往斜刺里撞,想要沖破牢籠。
李羨之馬快,跑在前頭,把李如意和李喜兒拋在后頭,眼見要被山賊追上了,驚得兩個書童早把手中弓扔了,拼命抽鞭子逃命。
李羨之見兩個書童拉得遠(yuǎn)了,便勒轉(zhuǎn)馬頭,抹過山賊旁邊,把打獵射狼的本事使了出來,連射數(shù)兩箭,將追的最快的兩個山賊射下馬來,兩個書童這才逃脫,趕了上來。
未等三人喘一口氣,當(dāng)面的三五十騎也趕了過來,已是無路可逃了。主仆三人對面立馬,李羨之嘆道:“我等死于此地矣!”
話音未落,就見李如意手指前方喊道:“公子,是官軍!”
李羨之回身順著李如意指的方向望去,果見來者盡皆頂盔摜甲,內(nèi)中還有一人舉著一面牙旗,上面書著一個斗大的“明”字,果然是官軍到了。眾山賊“呼哨”一聲,便紛紛調(diào)轉(zhuǎn)馬頭,往山里逃躥而去。
官軍中領(lǐng)頭的將弁手揮令旗,大叫道:“兀那大膽的山賊,往哪里逃!”
官軍蜂擁追了上去,一邊追,一邊亂箭齊發(fā)。山賊死傷慘重,四散而逃。追到山腳下,那領(lǐng)頭的將弁又揮了揮令旗,止住兵卒。
兵卒們紛紛下馬,將死傷的山賊的首級一一割了下來,立時血流滿地,腥味沖天。驚魂未定的李羨之和如意、喜兒不約而同地干嘔了起來,不一刻,吐的昏天黑地,就差把腸子嘔出來了。
兵卒們見李羨之主仆三人這副狼狽相,放肆地哈哈大笑起來。那領(lǐng)頭的將弁朝著這邊高聲問道:“你等是何人物,竟能從山賊手中逃脫?”
李羨之吃了一驚,那個將弁說的竟是榆林口音。他忙催馬上前,但見此人約三十上下年紀(jì),高盈六尺,虎背熊腰,極是雄壯。
李羨之跳下馬來,深施一禮道:“全仗將軍和手下將士神勇,才救得我三人逃生,在此謝過救命之恩?!?br/>
那將弁愣了片刻,也是聽出了李羨之的口音,問道:“閣下是哪里人士?”
李羨之答道:“不才李歆,字羨之,陜西榆林衛(wèi)人,就在衛(wèi)城中居住。因上京趕考落榜,回鄉(xiāng)途徑此地,不想遇上了山賊,險些喪命?!?br/>
那將弁聽完,哈哈一笑道:“卻是巧了,敝姓尤,名世祿,字定宇,同是榆林衛(wèi)人,也在衛(wèi)城中住。閣下可是城中第一富豪李老太公的公子?”
李羨之道:“將軍過譽(yù)。將軍遠(yuǎn)在京師,卻是如何知曉?”
尤世祿道:“閣下不知,我亦是今年方到京師考武科的,幸有天助,中了武進(jìn)士,授官指揮同知,充守備,奉命巡邊至此地。遇著閣下,倒是有緣。不過閣下回鄉(xiāng)只需出城向西便可,為何繞此險地而行?”
李羨之道:“久在樊籠中,不知天下風(fēng)物,本想借著此次出來,回鄉(xiāng)前四處游歷一番,怎知一出了京城,便遇上了山賊,若非將軍相救,恐已身首異處了?!闭f罷,又道了謝。
尤世祿道:“閣下哪里話來?保境安民本是我等的分內(nèi)之事,如何用謝?”
這尤世祿雖是武人,但極好文學(xué),頗有些文采。而今遇著李羨之,既是同鄉(xiāng),又是舉人,很是投機(jī)。便命兵丁搬來兩架胡床,揀平地放下。讓著李羨之坐了。
李如意和李喜兒兩個驚魂稍定,站在李羨之身后。
兩人就坐在胡床上說著閑話,一邊等著士兵們清掃戰(zhàn)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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