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鄧家英想替女兒挽回，也想替自己抓住些什么。她一輩子不明不白，不能讓女兒也不明不白啊?？蛇@些話她說不出，真的說不出。

    她站在那里，僵僵的，恨恨艾艾的目光不知往哪擱，最后竟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秦家人就這么欺負(fù)我們母女啊……”完了一扭頭，沖出了那幢小樓。

    秦繼舟這才察覺出什么，等追出小樓，鄧家英已沒了影。副所長章巖緊跟著走出來，問：“怎么走了，中午一起吃飯啊?！鼻乩^舟怒瞪一眼章巖，又往前追幾步，被幾個研究生擋住了。研究生拿著新寫的論文，想請教授指導(dǎo)。秦繼舟沒好氣地說：“哪兒涼快哪兒歇著去，我沒心思！”

    看著秦繼舟發(fā)火的樣，章巖竊竊一笑，拿出手機(jī)，給楚雅發(fā)了條短信，哼著歌回去了。

    鄧家英沒地方可去，她登記了賓館，可一分鐘也不想待在賓館，她來到黃河邊，望著滔滔東流的黃河水，望著泥沙俱下的這條河，腦子里閃過一幕幕畫面。這些畫面里有她的愛情，有她的悲苦、凄涼，還有無盡的恨……

    是的，恨。鄧家英現(xiàn)在最恨的，怕就是秦繼舟，一個折磨她一生的男人，一個把她的心偷走卻再也不去光顧的男人?，F(xiàn)在這個可惡的男人又利用他兒子，想讓她唯一的女兒重陷萬劫不復(fù)的深淵。上天啊，你怎么能這么殘忍。

    不行，不能這么認(rèn)輸，絕不，我要為女兒奪回幸福。我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兒被痛苦煎熬。女人失去心愛的男人，那是一種怎樣的痛、怎樣的罪，鄧家英比誰都清楚。她果斷地掏出電話，給秦繼舟發(fā)了條短信，說要見他，就在黃河邊，黃河母親雕像那兒。過半天，秦繼舟回過來了短信，說自己正忙，有個報告今天必須交出去，晚上吧，晚上他們見面。

    晚上就晚上，以為我怕你啊。鄧家英被某種力量鼓舞著，鞭策著，似乎已經(jīng)顧不得自己了，心中就一個想法，要為女兒爭取，她已經(jīng)輸?shù)靡粺o所有了，要是女兒再輸個干凈，這輩子，她還活個啥？

    黃河邊的這座城市，像個大褲衩，從東邊大青山那兒甩出來，兩條腿一條走南，走出細(xì)長的幾條街，一條往北甩，甩出一大片坑坑洼洼的風(fēng)景。黃河慢條斯理從中間穿過，將這座城市弄得陰不陰陽不陽。說是北方城市吧，它有山有水，氣候也不是太暴烈，性情也還算溫柔。說是南方城市吧，又沒有一點(diǎn)委婉樣，粗粗糙糙，讓人站哪兒也不覺舒服。鄧家英百無聊賴地在黃河邊坐了一個下午，日頭照她身上，照出一身接一身的虛汗來。那是身體越來越虛的表現(xiàn)，她知道，體內(nèi)的病毒正在以不可阻擋的速度漫延，那種可怕的細(xì)胞正像憤青一樣猖獗著，惡毒地想把她放倒在某個早晨或正午，所以她必須時刻警惕，在追回女兒的愛情與幸福之前，絕不能倒下。她抱著電話，琢磨著要不要給秦雨那小子發(fā)條短信或直接打過去電話。臭小子，別的本事沒學(xué)下，你爸那套倒是學(xué)個滴水不漏。我就不信你小子沒察覺，還怪模怪樣裝出無辜的樣子，好像我家小露不配你似的。她吳家女兒算什么，算什么嘛。

    鄧家英越想越氣，握著電話的手不停地發(fā)抖。

    但真要往外撥那個號時，她又猶豫了。秦雨這小子，眼睛里有毒啊，加上她母親的教唆，還不知怎么恨她呢，能聽她的？鄧家英就這么恨著，惱著，狂躁著，終于等到了下午。秦繼舟打來電話，說在一家酒店訂了座，要跟她一起吃飯。

    飯吃得尷尬無味，菜倒是點(diǎn)了不少，可鄧家英哪有胃口？秦繼舟倒是老到，不急不躁，中間還談起了工作，說現(xiàn)在學(xué)術(shù)界風(fēng)氣越來越不正，這么下去，學(xué)術(shù)兩個字就被玷污了。鄧家英沒好氣地說：“這些年玷污掉的東西還少，憑什么學(xué)術(shù)界要獨(dú)留干凈？”

    “你這思想要不得，怎么著你也是知識分子，學(xué)術(shù)界干凈不干凈，跟你還是有關(guān)系嘛。”秦繼舟一本正經(jīng)道。

    “跟我有啥關(guān)系，我是女人，我只知道女人不能老是受人欺負(fù)。”鄧家英語氣很沖。

    “你看你，又來了。家英啊，你這輩子……”秦繼舟做深思狀，不往下說了。往下說鄧家英也不愛聽，惡聲惡氣打斷他：“我這輩子咋了，我這輩子還不就……”她差點(diǎn)就把堵在心里那話說出來。秦繼舟怕了，擺擺手道：“咱們不吵，不吵好不，吃菜，有啥事吃飽肚子再說?！?br/>
    “我吃不下！”鄧家英“啪”地將筷子摔桌上，兩只手環(huán)抱著坐在了那。秦繼舟搖頭道：“你這性子就不能改一改，這是酒店，要注意影響嘛，看看四周，誰像你這樣？”

    “我注意不了。”鄧家英嘴上沖著，眼睛卻四下瞅起來，見有人怪怪地瞪著她，看稀有動物似的，知趣地往前俯了俯了身子，拿起筷子夾菜了，默無聲息的，就將夾起的第一塊魚給了秦繼舟。秦繼舟也沒客氣，心安理得吃起來。鄧家英默默看著他吃，他的吃相還是那么斯文，仿佛超然于世外，吐魚刺的動作都那么優(yōu)雅。這個人啊，鄧家英神思一下又恍惚，這個男人到底是魔還是鬼，為什么總給她一種擺脫不了的感覺？

    鄧家英的思緒差點(diǎn)又要飛到很多年前了，那時候……

    酒店不能談事，秦繼舟說回去談。鄧家英不想去北方大學(xué)那幢小樓，但秦繼舟又從來不跟她在賓館見面，多年來都這樣，只好跟著他來到研究所。秦繼舟并不住在辦公室，二樓西側(cè)有間空房，他把自己臨時安置在那里。一進(jìn)門，鄧家英就嗅到一股霉氣，等看清屋子里的亂象，心里更是酸楚。唉，這叫什么日子呢，從不愛惜自己。鄧家英也不管自己正生秦繼舟的氣，包一丟，急著整理起屋子衛(wèi)生來，一邊收拾一邊嘮叨：“看看你，看看你啊，老了卻不知珍惜自己了，放著那么好的家不安穩(wěn)待著，跑單位受這份罪?！鼻乩^舟也不阻攔鄧家英，反倒很有理地說：“我為什么要回家，為什么要跟一個愚蠢的人守在一起？”

    “是她愚蠢還是你愚蠢，看看你啊，臭襪子一堆，還有這衣服，都發(fā)臭了，好歹你也是專家，是國寶，就這么糟蹋自己？”說著，抱起一堆臟衣服，拿了臉盆去衛(wèi)生間。聽見嘩嘩的水響，秦繼舟一點(diǎn)不覺有什么不自在，仿佛鄧家英做這些天經(jīng)地義。其實不，秦繼舟壓根意識不到哪些事該老婆做，哪些事該別人做。在他看來，能做的事誰做也無所謂，不能做的事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做。鄧家英替他洗衣服的時候，他居然一屁股坐下來，攤開一份材料，他覺得鄧家英今天來得正好，關(guān)于流域下一步治理他有幾個新想法，要跟鄧家英好好談?wù)劇?br/>
    不出一小時，衣服洗了，屋子打掃整潔了，床和沙發(fā)什么的也都整理干凈。鄧家英折騰出一身汗，擦汗的時候，猛感覺乳房那兒一陣劇痛，眉頭痛苦地一皺，強(qiáng)行用手捂住，又怕秦繼舟看見，硬撐著站直了身子。秦繼舟哪里有心情管她，不停地在紙上忙著寫什么，寫一會問過話來：“去年降雨量比前年平均數(shù)字降了多少？”

    鄧家英話都到嘴邊了，突然又說：“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這個數(shù)字你要裝腦子里，我辦公室有，要不你跑一趟，還有上期的冰川雜志你也拿來，上面有篇文章，你要看。”

    “不去，我累了?！编嚰矣①€氣似地說道。

    “那你先休息一會，這篇文章我想呈給發(fā)改委，應(yīng)該讓他們有個清醒的認(rèn)識了，再不能遮遮掩掩。對了，省里最近出臺的政策你怎么看，我感覺現(xiàn)在是措施越來越多，力度越來越大，效果越來越差，惡性循環(huán)啊。”他一邊埋頭驗算數(shù)字，一邊跟鄧家英說自己的看法，半天聽不到鄧家英回應(yīng)，回頭一看，鄧家英竟栽倒在床上。

    “家英，你怎么了？”秦繼舟扔掉筆，撲向床邊。鄧家英臉色發(fā)白，嘴唇發(fā)紫，人是昏厥過去的。秦繼舟嚇壞了，好在他不缺經(jīng)驗，當(dāng)年修水庫，他見過許多累倒餓倒的人，也見識過農(nóng)民們急救人的法子，一邊大聲喚鄧家英的名字，一邊掐住人中。半天，鄧家英蘇醒過來，臉色蒼白地說：“我想女兒，我家小露可憐啊?！?br/>
    “家英你別亂想?！?br/>
    恰在這時，虛掩著的門砰地被推開，楚雅一頭撞進(jìn)來，秦繼舟雙手正抱著鄧家英，臉幾乎要貼到鄧家英臉上。楚雅的怒聲一下就有了。

    “天啊，你們，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