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夕歌能看穿這些事情，并不代表那剩下的萬余人都明白。有些人畢竟年輕氣盛抑或年幼不知世事，他們已然被方景明一席話鼓動得熱血沸騰，恨不能立刻大展身手顯露本事給這兩位沖霄劍宗的師兄師姐瞧一瞧。

    熱血沸騰者有之，冷靜思考的人亦有許多。他們暗中討論這非同一般的沖霄劍宗，會有何等出乎意料的收徒試煉。

    “我聽說那兩樓之一的倦書樓收徒首重智慧。他們的收徒試煉卻和凡間考取功名差不多，只要四處仙竅開通且通過倦書樓的三科九門考試，就能成為倦書樓門下弟子。”一個年約十四五的華服少年頗為可惜地?fù)u了搖頭，“若非我打定心思要入沖霄劍宗紀(jì)真君門下，我早就成了倦書樓的正式弟子……”

    旁邊卻有一個尖臉少年毫不客氣拆臺道：“劉兄，怕不止于此吧。你我相交多年，哪不知道你一背書就打瞌睡。就算你想入倦書樓，他們也絕不會收你。盡管倦書樓入門考試已然算是容易，三派之一的星云派收徒試煉卻更簡單些。據(jù)說你只要去星云派走上一遭探探資質(zhì)，若是當(dāng)真與星云派有緣，自會有人收你當(dāng)徒弟。這種撞運(yùn)氣的好事，可要比考試簡單多了?！?br/>
    “那些星云派的人各個神神叨叨，整天念叨著星宿與天數(shù)，簡直再無趣不過?！蹦俏恍談⒌纳倌晗仁抢浜咭宦暎S后他滿意地望了望圍攏過來的人群，萬分向往地說，“要我說，六派之中還是混元派最有血性。那些參加混元派收徒試煉的人捉對廝殺，不論手段布不拘生死，勝者為王。而混元派每年只取前一百人，真真正正的大浪淘沙。如此才叫優(yōu)中選優(yōu)……”

    那少年的話讓許多聽眾渾身為之一顫。仙路難求仙法難得，混元派的收徒試煉雖然血腥又殘忍，但也在常理之內(nèi)。那些沒有家族傳承資質(zhì)又一般的普通少年，除卻以命搏命的混元派，竟只余下沖霄劍宗一個選擇。

    聽眾中卻有一個白衣少女微微仰起臉望著那少年，一雙美目一瞬不瞬：“那公子可知道，沖霄劍宗的收徒試煉有何特別之處？”

    佳人問話，劉青凡自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盡管劉青凡也算家世不凡，他卻對沖霄劍宗收徒試煉的內(nèi)容不甚了解。

    但凡參加過沖霄劍宗收徒試煉的人，一提起那時的事情大多連連搖頭閉口不言。再加上從沖霄劍宗出來的人各個眼高于頂十分難討好，關(guān)于沖霄劍宗收徒試煉的內(nèi)容竟成了九巒界中頂級世家才能知道的秘密。

    可劉青凡萬不能在佳人面前丟了面子，他胸有成竹地胡說八道：“沖霄劍宗的收徒試煉卻也和其他五派沒有區(qū)別。不過是一些尋找藥草抑或收服妖獸之類的事情，我猜最后一道關(guān)卡定像混元派一般的擂臺賽，如此才算萬中選一優(yōu)中選優(yōu)?！?br/>
    劉青凡答得篤定而自信，那白衣少女望著他的眼神越發(fā)溫婉動人。眾人聽了劉青凡的話，不由升起了一絲隱約的希望與向往來。

    錯了，簡直大錯特錯。沖霄劍宗的收徒試煉可不是這般簡單容易，顧夕歌輕輕搖了搖頭。他人小個子又矮，在這黑壓壓的人群中毫不起眼。

    只有一直暗中留意顧夕歌的陸重光，注意了他的動作。

    還未等陸重光詢問出聲，那位狐貍一般的主考官方景明終于有所行動。他長袖一揮，一只古樸的白玉壺便升到空中，有燦然靈光自壺口散出。那靈光似縹緲山川又似浩然汪洋，難以分辨。片刻之后，一枚玉簡自動落入方景明手中。

    幾萬雙眼睛都在牢牢盯著方景明，他卻先將那枚玉簡遞給那紫衣女修士瞧了一瞧。那面容嬌美若牡丹的女修士望了一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方景明這才揚(yáng)眉微笑道：“各位好運(yùn)氣，竟碰上了我沖霄劍宗百年來最容易的一次收徒試煉。第一道試煉就是升仙路，諸位請隨我來。”

    若說顧夕歌上輩子同方景明打交道時學(xué)到什么經(jīng)驗(yàn)，那便是方景明的話一向只有七分準(zhǔn)，或真或假難以捉摸。不過這回方景明倒是沒有說假話，升仙路的確是沖霄劍宗第一道試煉中較容易的關(guān)卡。

    顧夕歌不慌不忙地綴在人潮中央，耳邊卻聽得那劉姓少年信心滿滿地說：“芳華你且寬心，我想這升仙路便是一條盤旋而上直至峰頂?shù)那嗍?，只是路途遙遠(yuǎn)需要耐心。想必沖霄劍宗著重考驗(yàn)門下弟子的心性，有我在你根本不必?fù)?dān)心。”

    那劉姓少年話音未落，就聽得方景明道：“這便是升仙路，一個時辰之內(nèi)能通過升仙路的人，就算通過第一道試煉?！?br/>
    劉青凡只望了一眼，不由瞪大了眼睛。面前卻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懸崖，恍若有一柄利劍將這座山峰一劈為二，鋒銳無匹氣勢雄渾。白色云霧自谷底緩緩升騰而來，讓人瞧不清這懸崖究竟有多深。

    一道破敗又腐朽的木橋顫顫巍巍延伸開來，末端卻淹沒在云霧中瞧不見分毫。那木橋周圍沒有任何繩索與護(hù)欄，風(fēng)一吹那木橋便吱吱呀呀地晃一晃。

    現(xiàn)在劉青凡已經(jīng)顧不得自己在佳人面前丟了面子這個問題，他大張的嘴巴已經(jīng)合不上了。僅僅站在崖邊凝望那峽谷，都讓劉青凡覺得心驚膽戰(zhàn)不敢再看第二眼，更遑論讓他踩著這么一條快要腐爛干凈的破木橋走到對面了。

    自從到了這古怪至極的蒼巒山后，劉青凡練氣五層的修為竟全部被封毫無能為，和周遭那些凡人一模一樣。若說平時他自然不怕這區(qū)區(qū)一條木板橋，可此時這條木板橋卻成了他懼怕不已的噩夢。

    “方，方前輩?！眲⑶喾补淖阌職庠儐柕溃叭羰怯腥说袅讼氯?，沖霄劍宗可會出手相救？”

    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寂靜。顯然劉青凡問出了大多數(shù)人的心聲，他們不由緊緊盯著方景明，期望他稍稍點(diǎn)一點(diǎn)頭。

    “你這話倒是問得有趣?！狈骄懊魈袅颂裘迹唤?jīng)心道，“死了便是死了，我們沖霄劍宗為何要出手相救？你當(dāng)我沖霄劍宗是什么沒落到極點(diǎn)的三流門派，竟要費(fèi)盡心力護(hù)得所有人周全么？大道難求仙路難尋，既然沒有膽子押上自己一條性命，還妄想得道成仙，簡直是笑話！”

    劉青凡被方景明的話刺得面上一陣紅一陣白，他閉上嘴不再說話。

    瘋子，沖霄劍宗的人都是一些瘋子！這哪里是收徒試煉，這分明是去送死！但凡有個風(fēng)吹草動，就可能葬送自己一條性命……

    藍(lán)衣的方景明笑得越發(fā)風(fēng)輕云淡，他反問道：“方才閣下說，你仰慕混元派有血性，捉對廝殺勝者為王。怎么到了此時閣下卻沒有那時的血性與信心了？”

    劉青凡越發(fā)不敢答話，他已經(jīng)后悔這次背著父母參加沖霄劍宗的收徒試煉。他家中勢力不小，原本可以輕松入得三派之一的混元派當(dāng)一名正式弟子。此番純粹為了和好友謝其斗氣，這才一賭氣到了蒼巒山。誰能料得沖霄劍宗的人竟是這么一群瘋子？！

    “沒膽子也好，我們沖霄劍宗也不缺你這種道心不堅(jiān)之人?！狈骄懊鞯卣f，“沖霄劍宗并非不講理，若是有不想?yún)⒓釉嚐挼娜?，可以立刻離開。只是你們?nèi)羰谴藭r退出，這輩子就沒有第二次參加沖霄劍宗收徒試煉的機(jī)會?！?br/>
    他話音剛落，卻有許多人轉(zhuǎn)身就走。不過片刻，竟只有三分之一的人默默離開，那位被方景明刺了兩句的劉青凡和他的朋友也在其中。

    在他們看來能入得沖霄劍宗固然很好，可若讓他們?yōu)榇似幢M一條性命，他們卻是不肯。更何況這只是第一道試煉，即便能僥幸通過亦不能安心。料想隨后兩關(guān)定會更為艱難，誰會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性賭上一切？除卻沖霄劍宗，他們還有其余選擇。

    可顧夕歌注意到，方才那位詢問劉青凡的白衣少女就留下了。只是在顧夕歌的印象中，他未曾見過這樣一位師姐。想必上輩子這少女運(yùn)氣不佳，未能通過這次收徒試煉，倒不知這次她運(yùn)氣如何。

    方景明卻百無聊賴地彈了彈那枚玉簡，顯然他對結(jié)果并不滿意。他揚(yáng)眉問道：“安師妹，莫不是方才我說得還不夠嚇人？為什么還有這么多人留下來送死，要等他們一個個掉下懸崖或者走完升仙路，我還得多等一個時辰?！?br/>
    “方師兄慎言?！卑矋咕姘阃朔骄懊饕谎郏w白手指卻將一枚青色玉簡捏為兩段?？~緲青光自玉簡中散出如煙霞，緩緩升騰直入云霄，卻是這萬余人在蒼巒山下簽訂的神魂誓約生了效。有這道神魂誓約在，即便那些人離開蒼巒山也不能對外透露沖霄劍宗收徒試煉內(nèi)容的一分一毫。

    “要我說，第一任掌門立下的這條規(guī)矩卻有些多余?！狈骄懊髀唤?jīng)心道，“否則一開始就不會有這么多人慕名而來，又心驚膽戰(zhàn)地離開。他們保不準(zhǔn)在背后罵我們沖霄劍宗的人都是瘋子，這可太冤枉啦……”

    “方師兄雖不是瘋子，卻也差不離?！?br/>
    “比起紀(jì)師叔來，我卻要差了不少?！狈骄懊餍溥涞?fù)u了搖頭，他伸手指了指這條隨風(fēng)搖晃的升仙路，“師叔當(dāng)年遇到的第一關(guān)試煉比這條升仙路還要更艱難些。他們那些人要徒手攀上至攬?jiān)路宸屙敚瑤熓寰购敛华q豫第一個上前，他不是瘋子誰又是瘋子？”

    “那也許今年又出了一個瘋子也說不定?！卑矋沟?，“你瞧那姑娘，又有幾分可能走過升仙路？”

    那白衣姑娘毫不猶豫地踏上了已經(jīng)腐朽的木橋，她纖細(xì)背影的恍如風(fēng)中白蝶，脆弱又美麗。

    “可能？她卻沒有半分可能。”方景明篤定道，“雖然她求道之心頗為堅(jiān)定，但終究心神不穩(wěn)雜念太多，升仙路考量的可不只是膽量?！?br/>
    方景明話音剛落，那道纖細(xì)身影好似一只折翼之鳥，徑直墜入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