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帶著胤礽直接去了御帳，這些天十八阿哥胤衸病重之后都是由康熙帶在身邊親自照顧，這會兒人已經(jīng)歿了，棺槨就停在御帳之內(nèi)，跪了一地的人，胤礽跟著胤禔身后進(jìn)門的時候，康熙正匍匐在棺槨之上，顫顫巍巍的手摸著里頭已經(jīng)開始變得冰冷僵硬了的十八阿哥的臉，滿臉都是眼淚。

    跪在地上的人都在小聲勸著康熙節(jié)哀，康熙卻充耳不聞，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哀戚里頭，越哭越是傷心，胤禔走上前去，跪下與他稟報：“皇上，人已經(jīng)帶來了?！?br/>
    胤礽的視線慢慢掃了一圈，在場的眾人，沒有外臣，都是跟著來的宗親，眾皇子除了胤祥都來了。

    當(dāng)然了，康熙現(xiàn)在是完全不樂見他了，雖然胤禔和胤祥都是狀告儲君，但性質(zhì)卻不一樣，一個是負(fù)責(zé)巡邏駐地職責(zé)所在“據(jù)實”稟報，另一個則是處心積慮收集證據(jù)，所以雖然康熙對他們昭然若揭的心思都很不滿，但對胤祥尤甚，說不想再看到他這會兒便連人影都沒有。

    要說胤祥原本也算受寵，小小年紀(jì)見識就很不錯，這幾年康熙走到哪里都帶著他在身邊，所以野心大了生了不該有的心思也便正常，但卻也因此才更叫康熙惱火，就這一件事，就足夠了被康熙徹底厭棄了。

    康熙終于是停下了啼哭，緩緩轉(zhuǎn)過頭來，見到的便是胤礽杵在那里一動不動，漫不經(jīng)心打量周遭的模樣。

    于是當(dāng)下，眼里的神色就更冷了幾分。

    他叫胤礽來，是想看到他對這個已經(jīng)去了的弟弟能表現(xiàn)出哪怕一星半點的傷心和哀痛，此刻都能叫他好受一些，但是沒有，完全沒有，胤礽的眼里除了漠然，就是麻木。

    所以，他今日當(dāng)眾說的那些話，胤礽便其實是完全沒有聽進(jìn)去。

    “你給朕跪下！”

    突然的喝聲，眾人聽得俱是一凜，低垂下了頭，胤礽的目光慢慢轉(zhuǎn)回，對上康熙憤怒的眼睛，有些不耐地微蹙起眉，問道：“皇上是要我跪您，還是跪十八弟？”

    “你！”康熙沒想到他會有次一問，卻是無言以對。

    胤礽哂道：“若是跪您，我不敢不從，但若是跪十八弟，他還受不起?！?br/>
    跪在前頭的胤禔一聽就暗下?lián)u了頭，胤礽這完全是故意找茬了，跪在這里的人哪一個不是比胤衸年長的長輩，怎么可能是給他跪靈，自然都是跪得康熙。

    聽明白了胤礽這話里的意思，康熙氣得隨手抄了一旁桌上的茶盞就朝著他砸了過去，大聲喝道：“給朕跪下！”

    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身，好在是深秋衣裳穿得厚，不過依舊是夠嗆，胤礽卻是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只是袖子底下的手慢慢握了緊，僵持了片刻，到底還是跪了下去。

    “朕問你！小十八沒了你就當(dāng)真一點愧疚都沒有？！”

    胤礽像聽笑話一般，冷笑著反問：“我為何要愧疚？他生病，不是我害的，他死，也不是我下的毒手，我不是太醫(yī)，更不是神仙，沒本事救他回來也是理所當(dāng)然，為何要愧疚？”

    周圍已經(jīng)有人開始倒抽氣，這位太子爺，不，應(yīng)該說是馬上就要成為廢太子的太子爺?shù)巩?dāng)真是一點都不怕死，都到了這個時候了，還敢這般頂撞皇上。

    而果然，康熙聽了這話一雙眼珠子幾乎都要瞪出來，雙目通紅臉也脹得通紅，顫抖著手指著他，竟是氣惱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胤礽不為所動，只別開了眼不愿再看他。

    不該再頂撞他，尤其在這個時候，認(rèn)錯痛哭流涕是最好的選擇，胤礽心里清楚，但就是做不到，憑什么？

    同樣的屈辱他憑什么要再承受一次？

    死了也便罷了，卻又再次睜開眼，在還沒有回過神的時候就被人給拖了出去，當(dāng)眾按跪到了地上，然后錯愕地看著原本以為在記憶里早就淡去的一出鬧劇在面前再次上演，聽著那些他到死都不會忘了的刺耳話語，在漸漸明白過來自己的處境之后，胤礽已經(jīng)恨透了這不公的命運。

    但是他不甘心，憑什么他要一次又一次面對這樣的羞辱？他不欠任何人的，更不屑搖尾乞憐博取同情，但從當(dāng)眾被宣布廢黜戴上鐐銬，到被逼著看親信在眼前處決，再到現(xiàn)在，眾目睽睽之下再次被推出來接受拷問，即使面上裝得再不屑一顧，也到底已經(jīng)瀕臨瘋狂和崩潰。

    “你給朕……再說一遍！”康熙終于是緩過勁來，看他的眼神卻已經(jīng)冷到了冰點，聲音里是誰人都聽得出來的咬牙切齒和痛恨。

    胤礽勾起唇角，徐徐道：“皇上不都已經(jīng)聽清楚了，十八阿哥的死，跟我沒有關(guān)系，我沒有什么好愧疚的?！?br/>
    話音落下，康熙一步走上前來，左手用力扯起了他的胸前衣襟，在胤礽傲然迎視他的時候，右手已經(jīng)揚了起來。

    “皇上請息怒?！?br/>
    手掌落下的瞬間，胤禔突然轉(zhuǎn)過了身，開了口，低著頭幫胤礽說起了情：“太……二阿哥他今日看到那些人被處決，受了刺激，說話顛三倒四，卻并非有意為之，還請皇上息怒?！?br/>
    一眾原本看熱鬧的人都有些詫異胤禔會在這個時候開口替胤礽求情，隨即又想到這位爺許是因為當(dāng)眾被皇上親口斷了前途所以另換了種策略，便也說得通，而康熙的手僵在半空，狠狠瞪視著自己手里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滿臉倔強的人，怒氣在心里蒸騰，抬起的手卻沒了力氣，半晌過后，終于還是無力垂了下去。

    丟開了人，康熙后退一步，依舊冷著聲音質(zhì)問跌坐地上的胤礽：“你當(dāng)真覺得自己一點錯都沒有是不是？”

    胤礽不以為然道：“皇上要我認(rèn)錯，今日當(dāng)著眾臣的面我不都已經(jīng)認(rèn)了?！?br/>
    “你這是認(rèn)錯的態(tài)度嗎？！”

    “那不然要如何？”胤礽嗤道：“痛哭流涕痛改前非？我要是做得到皇上也用不著將我給廢了?！?br/>
    康熙快氣瘋了，終于還是一腳踹了過去，正踢到胤礽的身上。

    一陣劇痛從腰口處襲來，胤礽咬緊了牙關(guān)，卻是依舊一動不動。

    胤禔在一旁看著，暗自皺眉，那一腳康熙氣狠了是用了全力的，而且踢到的地方似乎還是腰上，他倒是還能一聲不哼，也實在夠能忍的，還有就是，他也還真是敢說。

    氣頭上的康熙卻依舊還在繼續(xù)罵人：“你這個畜生！孽子！朕怎么就會生了你這么個不忠不孝的東西出來！”

    胤礽緩緩抬起了眼，看向他，譏諷道：“皇上說的對，我原本就是個生而克母的不詳不孝之人，打從一開始，皇上就不該留下我，如今也便清凈了，免得被我氣死，我還得再多擔(dān)個罪名。”

    康熙一愣，隨即暴怒：“你給朕滾！現(xiàn)在就滾出去！”

    “告退！”

    胤礽忍著疼痛咬著牙關(guān)站起身，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離開，胤禔看康熙一眼，試探著問道：“兒臣可要去繼續(xù)盯著二阿哥？”

    見他雙眼閉起渾身顫抖，卻沒有反對自己說的，胤禔就當(dāng)他是同意了，起身跟了出去。

    追出御帳，胤禔拉住胤礽，沒好氣道：“你瘋了你！跟你說了這個節(jié)骨眼上收斂一下脾氣你倒是還故意去惹火他有意思嗎你？！”

    胤礽冷冷抽出被他扯住了袖子的手，不耐道：“跟你有關(guān)嗎？怎么？自己沒機會了轉(zhuǎn)頭又打上了爺?shù)闹饕?？爺告訴你，你打錯算盤了?！?br/>
    “你！”話一出口見胤礽滿眼都是不屑和輕蔑，胤禔強忍著翻臉的沖動又打住了話，心里跟自己說這個時候必須得忍著，得把這瘋子當(dāng)祖宗供著，要不跟他鬧個魚死網(wǎng)破倒霉的還是自己，于是放緩了聲音，問他：“他方才是不是踹你腰上了？要不要叫太醫(yī)去給你看一看？”

    “死不了?！必返i丟下這三個字，與他錯身而過，徑直朝著自己帳篷走了回去。

    胤禔看他雖然面色鎮(zhèn)定，卻其實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就知道他是在逞強，想了想依舊還是跟了上去，走了幾步，在就要進(jìn)帳篷之前，走在前頭的那個突然就直直向一旁倒了下去，腳上的鎖鏈也因為他的動作發(fā)出刺耳鈍響。

    胤禔一驚，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他，倒進(jìn)自己懷里的人滿頭都是冷汗，眉頭鎖得死緊，嘴唇幾乎被用力咬出血來，這會兒連眼睛都閉了起來，滿臉慘白。

    “喂！你怎么了？！”

    胤礽的嘴里發(fā)出幾乎細(xì)不可聞的呻.吟，胤禔愣了愣終于是回過神，應(yīng)該是方才康熙那腳踹得，當(dāng)下轉(zhuǎn)頭吩咐身后的侍衛(wèi)：“快去叫太醫(yī)來！”

    然后也顧不得許多，直接把幾乎痛昏過去的人給抱了起來，進(jìn)了帳篷里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