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芮花了幾天時間，帶顧北柯到駐地生活區(qū)以外的部分轉(zhuǎn)了轉(zhuǎn)。%樂%文%.しxs.依照規(guī)定，尹伊格寸步不離隨行左右。只不過如非必要，他吝于開口與她多做交談，一路沉默著傾聽她在dv前的自言自語，伸手替她拉開一扇又一扇的隔門。

    出于一種無法言說的情緒，裴芮也不主動搭話，自顧自將隨感記錄進鏡頭，方便回房整理稿件，又讓顧北柯拍下一些非機密軍事設(shè)施、與駐軍訓練的場景。

    “什么時候能去前線？”進了生活區(qū)，她突然叫住尹伊格。

    他回眼。

    “很快了?！?br/>
    沒過多久，裴芮獲得的消息證實了他的判斷。

    數(shù)日前的別斯蘭行動陰差陽錯炸毀了反抗軍的軍火儲備，俄軍大規(guī)模清剿臨近城鎮(zhèn)內(nèi)*武裝時，幾乎沒有遭遇成形的抵抗，就此步步向車臣首府格羅茲尼推進。

    裴芮每日固定發(fā)回通稿，其中有幾條快訊，幾條詳訊，剩下的都是在軍事基地的一些見聞。

    “估計要不了太久，前線就要缺人了?！?br/>
    裴芮關(guān)上衛(wèi)星電話，扭頭說。

    顧北柯在對床篩選照片，把她臉上的躍躍欲試看得一清二楚：“別這么興奮，那里可是最貼近戰(zhàn)場的地方……”

    他有些顧慮和惶恐，裴芮感覺得到。

    她說：“北柯，你現(xiàn)在決定走還來得及。一旦深入戰(zhàn)區(qū)，不會再有多余的人手護送你回來了。”

    顧北柯握著相機的手垂了下去：“你知道我為什么要來這里么？”

    “想證明自己是個男子漢唄?！?br/>
    裴芮隨口說道，“向你爸媽，或者中意的女孩子？”

    “你從一開始就猜錯了?！鳖櫛笨伦眢w，微微喘著，聲音壓得很緊，“其實我第一次來是為了你，第二次也是。”

    裴芮：“嗯？為什么？”

    “還不是時候?！彼f，每個音節(jié)都用上幾分力氣，“再等等，我一定會告訴你緣由的?！?br/>
    裴芮其實并不太感興趣，囫圇應了一聲，到另一張床前翻行李。

    找了半天，沒找到想要的東西。

    煙抽光了。

    她嘆了口氣，盯住掩在戰(zhàn)地采訪許可下方的一疊盧布，立即想到去找廖申。

    才到駐地不出半個月，廖申已經(jīng)著手建立了一套完備的門路關(guān)系，借此在軍中販賣煙、酒和一些無傷大雅的止咳藥水、止痛片。聽季馬說，以前在訓練營，廖申也經(jīng)營著這樣的買賣。

    廖申個頭中等，因為過分瘦削，顯得身型精小，薄薄一層筋皮與肌肉下方，隱約隆起蜿蜒的骨架形狀。雖然瘦，卻瘦得不零散不纖弱，瘦得長而悍實。

    他探出布滿經(jīng)絡(luò)的手，穿進飯食香氣和細霧里，指了指裝在桶中的濃湯。

    “還在省錢？”后勤部的烏涼手腳麻利，盛出一大碗給他。

    廖申笑笑，也不回話，頭往下一點，接了饅頭和湯向餐桌走。

    湯里多是沙糯的碎土豆，他耐心地翻找片刻，撥出一片帶脂牛肉。叉在刀尖上正準備入口，面前光線一暗，被人擋去過半。

    是尹伊格坐到他身前。

    “一瓶伏特加?！币粮裾f，指節(jié)頂著兩張鈔票，默不作聲推了過來。

    “上次的喝光了？”

    廖申只好放下餐刀，潦草一抹嘴巴，接住錢說，“大尉你這是不是有點……”

    隊里幾乎每個人都找他買過酒，尹伊格也不例外。北方的冬季太燥冷太難熬，沒有伏特加根本撐不過一個極寒天。但是尹伊格克制而自律，從不像季馬那樣抱著酒瓶兜頭痛飲。

    這些天，一瓶酒消耗的速度快得驚人，所以他忍不住多問一句。

    尹伊格只回答：“沒事?！?br/>
    他不愿多談，廖申也不方便問，自褲袋里摸出一把鑰匙給他。

    “還是老地方，直接拿吧。”他重新拾起餐刀，“鑰匙放我枕頭下面就行，千萬別讓季馬看見，否則他又該偷喝我的酒了?！?br/>
    刀尖上挑著的牛肉即將觸到嘴唇，廖申的背給人拍了一下。

    而對面的尹伊格感覺先于眼睛，早一步探知到了她的到來。

    “廖申，我要……”裴芮走到桌前，仿佛才看到伊格，眉毛聳了聳，“你也在啊。”

    尹伊格不說話，將那柄鑰匙握進手里。鑰匙邊緣是齒狀的，他握得稍一用力，就在掌心咬了一小口。

    “有煙么？”裴芮轉(zhuǎn)向廖申，“萬寶路就行。”香煙的牌子她不會用俄語說，好在英文他也聽得懂。

    “我把煙和酒都鎖在一個箱子里?！?br/>
    廖申鼻端浸在快要冷卻的牛肉咸香里，看了一眼餐刀，又望向自己的指揮官，有些猶豫，“要不然大尉你就……”

    尹伊格找不到反對的理由。

    “走吧?！彼麚沃烂?，剛起身就邁步。

    裴芮跟廖申接觸不多，聽他的俄語還要多反應一會，剛琢磨出意思，尹伊格已經(jīng)成了遠處的一個背影。

    “等我一下。”她三步兩步追上去，“走那么快干什么？”

    她一把拉住他自然擺動的手臂，手背有正在愈合的傷口。是她做過緊急處理的，所以對她的體溫尚有回應，就這么被她一碰觸，皮膚生理性地緊繃起來，像是沾了潮汽又迅速風干。

    他的步速被她拖慢，忍耐地叫了聲：“裴芮?！?br/>
    裴芮知道這次他叫她的名字，是想讓她不要講話、屏住呼吸，最好現(xiàn)在就開始后退，退到他看不見、感受不到的地方去。

    可裴芮不理睬，而是順勢問他：“我名字好聽么？”

    尹伊格懷疑自己聽錯了。

    “什么？”

    “我覺得我名字挺難聽的?！?br/>
    她放開了他的胳膊，但還亦步亦趨跟在他身旁，“但是你說出來，感覺還不錯。”

    尹伊格：“你不要……”

    一句話開了頭，薄唇還微張著，話卻被梗阻了。

    “不要干嘛？”

    她明知故問，振振有詞，“我就是想聊聊天，說說話，插諢打趣，開個玩笑。”

    “……”

    “你心里想跟我發(fā)生點別的，才會覺得我在跟你*。”

    “……”

    他收斂聲息，默默前進，走入長廊盡頭的一隅光亮。

    她贏了。裴芮暗想。

    這次和尹伊格針鋒相對的較量中，她從頭到尾沒有示弱，僥幸扳回一局。

    只是……然后呢？

    她覺得心里發(fā)空，沒著落，不舒坦。

    廖申跟季馬住同屋，布局跟裴芮被分配到的那個差不多，也是有兩張床鋪空著。

    裴芮抱臂靠坐在其中一張上，注視尹伊格從床底下抽出箱子開鎖，給她一包煙，再拿一瓶酒。

    裴芮從煙盒里抖出一根，銜著說：“我還不知道你也喝酒?！?br/>
    尹伊格：“偶爾喝一點?！?br/>
    見她伸出手，他稍有遲疑，還是將酒瓶給了她。

    “伏特加……”裴芮讀出上面的文字，“度數(shù)挺高的吧。烈不烈？”

    尹伊格：“還可以?！?br/>
    “我能試試么。”

    “……”

    她一手攬著酒瓶，一手抽出嘴里的煙卷，往他眼下一送：“分你根煙，讓我嘗一口吧?！?br/>
    長指壓住眉骨，尹伊格嘆了口氣。

    “……裴芮。”他低低說。

    “嗯？”她歪頭看他，黑色的眉眼齊齊舒展著，每一次眼珠的戰(zhàn)栗都如同向他傳達著什么，嘴上卻很乖順懇摯，“就一小口。”

    他沒辦法拒絕，無言地為她擰開瓶蓋，繼而見瓶身被她托起來，仰頭就是一口。

    只一口，臉和脖頸立刻熏上淡淡的紅，發(fā)隙間也兜滿酒氣。

    她把伏特加還給他，靠在床上的背蜷得更深了，嘴唇并成一條線，可能在試圖忍住咳嗽。

    濕潤飽滿的目光將他整個人圈在里面。

    尹伊格與她四目交會，然后錯開：“我知道你要什么，但是……”

    咽喉像是起了電，火花拉過整條聲帶，他的話也不連貫了，“上一次，我說的很清楚?！?br/>
    “是很清楚。你信教，所以談了戀愛就得結(jié)婚，結(jié)了婚才能跟女人上.床。你的意思不就是這樣么？”

    裴芮執(zhí)拗地找回他深藍的眸子，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走不進那片眼光里去。

    他看著她，默認了。

    上下兩片嘴唇抿了又抿，裴芮問：“你們的教義允許你們殺人么？”

    他略顯意外。

    “不允許?！?br/>
    她把諷笑控制得很好：“這一條倒是能順理成章就不遵守了。”

    “我殺人是為了救人?！?br/>
    他說，“……天父，他將會寬恕我。”

    裴芮：“你知道軍人的定義是什么嗎？”

    “……”

    “軍人是國家的戰(zhàn)爭機器，擁有行使合法暴力的權(quán)利。你們殺人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鞏固統(tǒng)治、攫取利益?！?br/>
    “……”他屏息聆聽，就著酒瓶把伏特加倒進胃里，舌尖不經(jīng)意間滑過瓶口，她余熱留存的地方。

    “你們殺人是為了贏得戰(zhàn)爭，贏得戰(zhàn)爭的人才有權(quán)正義化戰(zhàn)爭。”

    “……”

    他依然站在原地，悶聲不響，只是擱下酒瓶，又把視線放回她身上了。

    裴芮還在繼續(xù)：“你們殺人是為了……”

    他近乎粗魯?shù)卮驍嗨?br/>
    “為什么要這樣?！?br/>
    裴芮一掀嘴角：“我怎么樣了？”

    他定睛望著她的雙眼：“你想激怒我?！?br/>
    “……”

    “你以為我不想要你。”

    “開玩笑，我……”她說到一半卡殼了，后知后覺問，“什么叫‘我以為’？”

    “我想要你?！?br/>
    他知道他肯定是醉了。不過兩三口伏特加，絲毫無法干擾他的頭腦清醒，思維敏捷。但他放任自己醉了。

    只有微醺的狀態(tài)，他才能允許自己打破理智的框定，隨意一點，松懈一會。

    然后吻她。

    他直接傾身下來，遮去她頭頂?shù)乃泄庠?，一手撐著床沿，狠狠撞到她唇上，舌尖破開一切阻障，把一粒辛辣的酒珠推進她的味蕾。呼吸本是冷淡的，在交纏之下溫暖起來，最后滾燙滾燙。他用唇舌擦熱她，用牙齒磨損她，讓親吻變得疼痛難耐。

    她的氣喘不勻了，七零八落的在他口中咬碎。

    “你干嘛。”他退開之后，裴芮忍不住嘀咕，夾帶自己也不明白的氣惱和羞憤，“憑什么——”

    “我想要你……但是不行?！彼穆曇魪谋〉胶?，由輕變沉，“我不能接受一夜、一周、一個月，一年也不行……這些對我而言，都太短了?！?br/>
    “……”

    裴芮懂，她都懂，她只是不能應答。

    他要的是完整的人生、全部的她。

    他用自己的執(zhí)著和渴慕混入信條教義，搭建成一套堅固的信仰與原則。

    “我寫了一份報告，申請讓你們轉(zhuǎn)跟第十一分隊?！彼臍赓|(zhì)漸漸平順了，然后沉淀凝定，再也不起波折，“明天我會提交給媒體中心。”

    “理由呢？”裴芮問，“理由是你怕自己會愛上我？”

    他沉默良久，再出聲又是她的名字：“裴芮?！?br/>
    每回他輕輕叫她，含義都不同。

    這次裴芮也叫了他一聲：“尹伊格?！?br/>
    “……嗯?！?br/>
    她坐在他一雙藍眼睛前面，忍不住微微調(diào)整肩頸的角度，然后抬著下頜說：

    “你想試試么？”

    “……”

    “我好像還挺喜歡你的。”她說，“要是就這么走了，肯定不會甘心?！?br/>
    “……”

    “所以呢，你想試試么？”

    沒得到他當即的答復，她轉(zhuǎn)身推門走了，連煙也忘了拿。

    對此，季馬給出評價：

    “以利亞他家沒人信教，我老覺得他也就是求個寄托，就跟我收集彈殼一樣，當個小癖好，談不上有多虔誠?！?br/>
    裴芮心里爬過一排虛弱的煩悶，跟季馬要了根煙，到室外空地上抽。

    尹伊格有一天沒和她見面，可能已經(jīng)將那份報告遞交了。裴芮原本這么以為，直到尹伊格帶來去往前線配合作戰(zhàn)的命令。

    煙口在指間忽明忽滅，裴芮看不清他的臉，索性就不看了，低頭感慨似的說：“等了這么久，真不容易?！?br/>
    尹伊格不置可否。

    夜風軟弱無力，低垂著卷起沙土顆粒，一簇一簇的撲到軍褲與長靴上。裴芮坐在臺階間，視野就只能到這個位置。

    他一條腿忽然屈下來，溫涼的手扳住她的肩，緊接著圍繞上來的是兩條手臂，堅實的、有力度的擁抱。

    “還有。”他說，“……我想試試?！?br/>
    裴芮在他懷里茫然地想，他真是個典型的軍人，連擁抱都帶一種儀式感，像是在敬禮宣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