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自蓮真離開，也過了十日。

    這十日里照規(guī)矩，我與蘇思毓須得避嫌，不得見面。私下里，大抵是為了安撫我婚前緊張的情緒，他差人送來的幾件物什，都是我喜歡的東西，除了一大包生姜……

    也不知珠兒跟他普及了些什么知識。

    提起珠兒，聽聞我同云眠的婚事，并未像我預(yù)料得十分傷情，反倒很平靜地勸慰我說，嫁給一個(gè)斷袖是沒有出路的，他和沂州王上才是真愛云云。

    我疑心大概是她最近愛逛巷尾里的那個(gè)書館子，龍陽看多了才會如此。

    五月二十。宜嫁娶。

    我同皇兄寧夜一同嫁娶。

    大婚的前一日晚上，我暫時(shí)搬回鳳儀宮。尋常女子出嫁一般都是嫁入夫君家中。但我卻稍稍不同，明日我會從鳳儀宮嫁出去，蘇思毓在公主府迎娶我。

    同樣，明日寧夜會在鳳儀宮迎娶儀巽。

    五月二十，總之，是個(gè)好日子。

    夜已深，紅燭搖曳，燈花落了一朵又一朵。

    珠兒手捧來的嫁衣放在床頭，赤紅的錦緞，繡著燙金的鳳紋，在暖色的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很久不曾穿過這么艷麗的華服，心一動(dòng)，就命珠兒幫我穿上。

    嫁衣上滿是流蘇玉石，穿起來十分沉重，肩膀有些酸痛。但甫一看到銅鏡中的自己，仍是稍稍興奮。華麗卻不瑣碎的金絲鳳紋在燭光映照下流光溢彩，輕點(diǎn)絳唇，便生出卓卓姿色來。我頭一回覺得自己擔(dān)得起鳳華公主的稱號。

    “這嫁衣，正適合曦兒。”

    只有我和珠兒二人的房里冷不丁地傳來一個(gè)贊嘆之聲。

    轉(zhuǎn)過身，只見寧夜站在門外袖袂飄飄孑然而立。

    我朝珠兒使了一個(gè)眼色，她頗識趣地退下。

    余下我同寧夜互相對望著，站在原地。

    本以為，自從我上回同他鬧翻之后，我回了鳳儀宮卻故意對他避而不見，他應(yīng)該不會來主動(dòng)找我才是，但是他卻來了，一貫玄青色的素衣與夜色相溶，宛若要隱入晚風(fēng)中。

    我不知到今天這個(gè)地步，我還能再同他說什么。

    兄妹的情分縱使還在，恐怕也變了味。從他開始算計(jì)我的那日起，我就無法再像從前一樣對待他。

    我想，他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待我了。

    沉吟了片刻，我緩緩開口，聲音不溫不火：“皇兄來了……”

    言語里少了往日里的親近，多了幾分生疏。

    寧夜的雙眸一黯，但神色卻無多少變化，一貫溫和淡雅地笑著道：“日子過得真快，沒想到，曦兒已經(jīng)到了出嫁的年紀(jì)?！?br/>
    我習(xí)慣了他平日里端著一副長輩的語氣，常常忘了他今年也同我一樣才十八歲，還未弱冠只是個(gè)少年。

    雖年少，卻已學(xué)會隱忍。被貶為庶民后忍受著諸多挫折，卻還能從中尋得翻身的機(jī)會，單就這點(diǎn)，我便遠(yuǎn)遠(yuǎn)不及他。

    我只會傻傻地，去保護(hù)我以為需要我保護(hù)的人。

    結(jié)果到頭來發(fā)現(xiàn)，他根本不需要我保護(hù)。

    我目光淡漠，臉上卻笑意漣漣：“皇兄所言極是，白駒過隙，時(shí)過境遷。曦兒總會長大?！?br/>
    “白駒過隙？時(shí)過境遷？”寧夜低聲喃喃著，眼簾低垂著，嘴角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曦兒的意思是說，你我之間，再也回不過到過去？”

    “皇兄，這條路是當(dāng)初你自己走的。”我淡淡道，“已經(jīng)到了這一步，還談什么回去呢？”

    寧夜抬起雙眸，神色瞬間一凝，旋即又展眉輕笑道：“曦兒說的是，實(shí)則，我也早就恨透了當(dāng)這個(gè)皇兄。”

    我微微一怔，不知寧夜為何會說出這種話來。

    他踉蹌地向前走了兩步，撲面而來淡淡的酒香，他雙眸有些渙散，盡管臉上溫和地笑著，眼中卻不見笑意。

    我以袖覆鼻，皺眉道：“皇兄，你醉酒了?！?br/>
    他雙眸漾著淺淺的波光，淡淡道：“若非醉酒，我怎有臉面再來看你？”

    語頓，他又垂下眼簾苦澀地笑道：“是了，我怎還有臉面來看你？”

    我看著他頹然憔悴的模樣，心中微微發(fā)酸。但是想起他曾用這副失意的模樣算計(jì)我，心便冷了下來，涼涼道：“皇兄算計(jì)我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怎么如今倒覺得無臉面來見我了？”

    他肩膀微顫，不言語。

    我又道：“皇兄有苦衷，我自然是明白，可是無論境遇如何，決定卻是自己做的。皇兄既然決定舍棄你我的兄妹情分，卻仍要以兄妹之情相待，實(shí)在是太為難你，也太為難我了。”

    他抬起雙眸，溫和的目光掩不住傾瀉而出的悲慟。

    沉默了良久，寧夜緩緩開口，聲音涼涼：“我此生最恨的，便是同你做了雙生兄妹?！?br/>
    他抬起嘴角凄涼一笑：“寧夜，寧曦。就是這兩個(gè)名字。”

    “晨曦夤夜，終無相會相合，只有相對！”

    我默了默，看著寧夜幽涼的雙眸，忽地抬嘴一笑：“我從未想過與皇兄相對，只是皇兄，選擇了如此?！?br/>
    寧夜的眼神黯了黯，凝目望著我。

    我避開他的目光，低下頭淡淡道：“時(shí)辰不早了，皇兄早些歇息去罷。莫耽誤了明日的婚事?！?br/>
    紅燭搖曳。蠟油無聲地落下，綻開嫣紅的燈花。寧夜立在那里，神情悲涼，少頃轉(zhuǎn)身離去，玄青色的背影掩入茫茫夜色中，孤單寂寥。

    我相信，這一刻他的悲戚是真，半無作假。但是那又如何？明日，他照樣要娶儀巽+激情，照樣要同我爭儲。

    雙生龍鳳的命運(yùn)，已經(jīng)無法逃離。

    ------------------------------------------------------

    “吉時(shí)已到——”

    五月二十日。大婚。

    鳳儀宮許久沒這么熱鬧了，宮女悉數(shù)著上鮮紅的衣飾，一路從鳳儀宮站到了南宮門。

    今日，會有一頂轎子從鳳儀宮離開，亦會有一頂轎子迎入鳳儀宮。

    我穿上嫣紅的嫁衣，被喜娘扶上轎子，回頭再望了一眼鳳儀宮。玉宇瓊樓，依舊瑰麗，只可惜，我對它的感情再也不復(fù)存在。

    寧夜站在宮門外，大紅喜袍襯著他的臉色卻是蒼白。他抬眸望著我，遠(yuǎn)遠(yuǎn)地，看不出他眼中的情緒，只覺得如今站在那里的人，越來越遙遠(yuǎn)了。

    “起轎——”

    伴隨著洪亮的一聲，喜轎騰空而起。

    我坐在偌大的轎子上，臉上蒙著紅喜帕，看什么都似蒙上了一層紅色。

    忽然想起了蓮真的話。

    他說要我做兩件事，一件是不要讓皇兄娶儀巽，另一件是不要嫁給蘇卿史。

    但如今我兩件事都做了。

    我與他為敵這么多年，忤逆他，多半是沒什么好下場。

    但這回，他卻平靜地接受，回沂州去了。

    有時(shí)候我甚至懷疑，他其實(shí)根本沒走，或許就躲在哪里密謀著怎么收拾我，或許這場婚禮已經(jīng)被他設(shè)了局。

    但整個(gè)婚禮，卻是十分順利。

    我在轎子里東倒西歪，頭昏昏了半個(gè)多時(shí)辰。終于，轎子慢慢穩(wěn)住，緩緩落地。

    大紅的喜簾被一雙素凈潔白的手揭開，另一只手緩緩地送到我面前，伴隨著一個(gè)溫和的聲音：“公主?！?br/>
    我顫顫地將手放入他溫?zé)岬氖中模篙p輕一捏，握住我的手將我牽出轎子。

    透過喜帕看到外面清澄的白日，也似蒙著一層紅。我看向蘇思毓，他穿著鮮紅的喜袍，長發(fā)用玉冠束起，一身喜慶的裝扮與眉目間淡雅如水微微有些格格不入，但他雙目仍是含著笑意，淡入春風(fēng)，溫潤如玉。

    所謂的婚禮，除了讓我感覺昏頭外，無他。

    一個(gè)接一個(gè)的禮節(jié)，一杯接一杯的喜酒。

    好在身邊有蘇思毓溫和地提點(diǎn)著我，一套行程走下來，倒還是頂著住。

    也多虧了我選擇了同皇兄同時(shí)成婚，父皇身子不佳不能出宮，只留在鳳儀宮主持皇兄同儀巽的婚禮。大部分的賓客分成兩路，也有一批人兩頭都趕，剛?cè)ネ犋P儀宮便匆匆趕來公主府。本公主看看他們車馬勞頓的模樣，頓時(shí)欣慰不少。

    慢慢地，月上枝頭。

    新婚入洞房。雖說是洞房，實(shí)則只是公主府上收拾出的一間新房。過了今晚，我還是回我的房間睡。

    我婚前便已同蘇思毓商榷過，大事之前，暫不同房。

    所謂大事，自然就是等父皇龍馭歸天。

    此刻的廂房里彌漫著幽雅的檀香，紅燭鋪滿了窗臺，閃爍著溫暖的火光。而房間的周圍都掛上了朱紅色的絲帶，一串串象征喜結(jié)良緣的精致彩縷掛滿了門簾。

    我坐在床頭，有一雙手將蒙在我頭上的喜帕揭開，抬頭便見一雙溫潤如墨的眼睛含笑地將我望著。

    “累不累？”蘇思毓溫和道。

    我揉了揉眉心，如實(shí)道：“有些倦了?！?br/>
    紅燭搖曳生輝，橘紅色的燈火下，他溫潤如玉的容顏看起來十分溫柔，俯下身在我額頭上輕輕地一吻道：“那便早些歇息罷?！?br/>
    語畢，便體貼地掀開被子，掖著我躺進(jìn)去，又仔仔細(xì)細(xì)地將被子蓋好，一絲縫隙都不漏

    我雖是公主，但是從小不太喜歡被人服侍，蘇思毓這般謹(jǐn)慎體貼地待我，反倒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

    我與他并肩躺著，卻總感覺哪里不太對。

    嫁給他，我是極歡喜的，但總感覺少了點(diǎn)什么。

    我忍不住開口道：“他鄉(xiāng)遇故知，金榜提名時(shí)，洞房花燭夜，此乃人生三大喜事也。云眠，你可知人生三大悲事是什么？”

    “嗯？”身邊人側(cè)過臉來望著我。

    我笑道：“他鄉(xiāng)遇故知借錢，金榜提名時(shí)落榜，洞房花燭夜不舉。”

    “……”

    被子動(dòng)了動(dòng)，感覺身邊的人湊近了我，他懷中隱隱透出溫?zé)岬捏w香縈繞在鼻尖。

    “你這是在怨我不舉？”他低低地道。

    我連忙干笑著解釋道：“非也非也，我只是隨口說說罷了?！?br/>
    他抬起頭望著我，清透的瞳仁中閃爍著流光。

    我忽然想起，曾經(jīng)在哪聽說過，罵男人千萬不能罵他不舉，這比罵他不是個(gè)男人還要缺德。

    照目前的情形來看，本公主似乎缺了點(diǎn)德。

    蘇思毓就這么目光灼灼地望著我，望得我一陣心虛，便道：“云眠，我真是隨口說說，我、我沒那個(gè)意思……”

    他卻噗嗤笑了：“公主，你怕什么……”

    我對他一會煞有其事地盯著我，一會嬉皮笑臉的行為很是納悶。

    還在愣怔的當(dāng)口，他忽地低下頭，覆上了我的雙唇。

    細(xì)膩幽涼的唇瓣，宛若春風(fēng)一般的吻。我不禁渾身一顫，仿佛跌入了一汪深潭，渾身松懈，毫無防備地向下墜落。

    少頃，他離開我的唇，再抬起頭時(shí)，雙眸中已經(jīng)沒了往日里的嫻雅溫婉，反倒是多了幾分艱澀隱忍。

    “我也很想現(xiàn)在就要你?！彼粏≈曇舻溃劢怯幸荒ㄈ綦[若現(xiàn)的苦笑，“卻又不知，我何德何能可以自私地占有你？”

    我啞然了片刻，開口道：“我既已嫁給云眠，便是云眠的妻子。從身到心，都是云眠的，再也容不下旁人?！?br/>
    他苦澀地笑道：“當(dāng)真都是我的嗎？”

    我微微一怔，訝異地望著他。

    他失笑道：“許是我今日高興地昏了頭，說了些胡話，你不用往心里去?！?br/>
    縱使他眼角眉梢都含著笑意，可是目光里卻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欣喜。

    我凝眉望著他：“云眠，你真的高興么？”

    “嗯？”他挑起雙眉。

    我嘆了一口氣道：“沒什么，我倦了，早點(diǎn)睡吧。”

    一簇光芒在他眼角悄然若失，他俯下身蜻蜓點(diǎn)水般吻了吻我的唇，柔聲道：“嗯，睡吧?！?br/>
    語畢，便躺在我身旁，呼吸勻長，似是入睡了。

    夜闌寂靜，我一直到半夜里都未曾睡著，偷偷起身看了看身旁的云眠。

    含笑的雙眸此刻安靜地輕闔著，像熟睡的孩童般安謐可人。

    我忍不住俯身落吻在他光潔的額角，仿佛吻上一塊溫玉般，渾身都感到絲絲的暖意。

    捫心自問，我喜不喜歡云眠？答案毋庸置疑是喜歡，十分喜歡。

    但人的心有時(shí)候又是那么不由自主，我不可否認(rèn)蓮真的出現(xiàn)，將我對云眠完好無損的喜歡裂開了一個(gè)細(xì)小的口子。

    但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一生去彌補(bǔ)這道裂口。

    十日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自蓮真離開，也過了十日。

    這十日里照規(guī)矩，我與蘇思毓須得避嫌，不得見面。私下里，大抵是為了安撫我婚前緊張的情緒，他差人送來的幾件物什，都是我喜歡的東西，除了一大包生姜……

    也不知珠兒跟他普及了些什么知識。

    提起珠兒，聽聞我同云眠的婚事，并未像我預(yù)料得十分傷情，反倒很平靜地勸慰我說，嫁給一個(gè)斷袖是沒有出路的，他和沂州王上才是真愛云云。

    我疑心大概是她最近愛逛巷尾里的那個(gè)書館子，龍陽看多了才會如此。

    五月二十。宜嫁娶。

    我同皇兄寧夜一同嫁娶。

    大婚的前一日晚上，我暫時(shí)搬回鳳儀宮。尋常女子出嫁一般都是嫁入夫君家中。但我卻稍稍不同，明日我會從鳳儀宮嫁出去，蘇思毓在公主府迎娶我。

    同樣，明日寧夜會在鳳儀宮迎娶儀巽。

    五月二十，總之，是個(gè)好日子。

    夜已深，紅燭搖曳，燈花落了一朵又一朵。

    珠兒手捧來的嫁衣放在床頭，赤紅的錦緞，繡著燙金的鳳紋，在暖色的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很久不曾穿過這么艷麗的華服，心一動(dòng)，就命珠兒幫我穿上。

    嫁衣上滿是流蘇玉石，穿起來十分沉重，肩膀有些酸痛。但甫一看到銅鏡中的自己，仍是稍稍興奮。華麗卻不瑣碎的金絲鳳紋在燭光映照下流光溢彩，輕點(diǎn)絳唇，便生出卓卓姿色來。我頭一回覺得自己擔(dān)得起鳳華公主的稱號。

    “這嫁衣，正適合曦兒?！?br/>
    只有我和珠兒二人的房里冷不丁地傳來一個(gè)贊嘆之聲。

    轉(zhuǎn)過身，只見寧夜站在門外袖袂飄飄孑然而立。

    我朝珠兒使了一個(gè)眼色，她頗識趣地退下。

    余下我同寧夜互相對望著，站在原地。

    本以為，自從我上回同他鬧翻之后，我回了鳳儀宮卻故意對他避而不見，他應(yīng)該不會來主動(dòng)找我才是，但是他卻來了，一貫玄青色的素衣與夜色相溶，宛若要隱入晚風(fēng)中。

    我不知到今天這個(gè)地步，我還能再同他說什么。

    兄妹的情分縱使還在，恐怕也變了味。從他開始算計(jì)我的那日起，我就無法再像從前一樣對待他。

    我想，他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待我了。

    沉吟了片刻，我緩緩開口，聲音不溫不火：“皇兄來了……”

    言語里少了往日里的親近，多了幾分生疏。

    寧夜的雙眸一黯，但神色卻無多少變化，一貫溫和淡雅地笑著道：“日子過得真快，沒想到，曦兒已經(jīng)到了出嫁的年紀(jì)?！?br/>
    我習(xí)慣了他平日里端著一副長輩的語氣，常常忘了他今年也同我一樣才十八歲，還未弱冠只是個(gè)少年。

    雖年少，卻已學(xué)會隱忍。被貶為庶民后忍受著諸多挫折，卻還能從中尋得翻身的機(jī)會，單就這點(diǎn)，我便遠(yuǎn)遠(yuǎn)不及他。

    我只會傻傻地，去保護(hù)我以為需要我保護(hù)的人。

    結(jié)果到頭來發(fā)現(xiàn)，他根本不需要我保護(hù)。

    我目光淡漠，臉上卻笑意漣漣：“皇兄所言極是，白駒過隙，時(shí)過境遷。曦兒總會長大。”

    “白駒過隙？時(shí)過境遷？”寧夜低聲喃喃著，眼簾低垂著，嘴角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曦兒的意思是說，你我之間，再也回不過到過去？”

    “皇兄，這條路是當(dāng)初你自己走的?！蔽业?，“已經(jīng)到了這一步，還談什么回去呢？”

    寧夜抬起雙眸，神色瞬間一凝，旋即又展眉輕笑道：“曦兒說的是，實(shí)則，我也早就恨透了當(dāng)這個(gè)皇兄?！?br/>
    我微微一怔，不知寧夜為何會說出這種話來。

    他踉蹌地向前走了兩步，撲面而來淡淡的酒香，他雙眸有些渙散，盡管臉上溫和地笑著，眼中卻不見笑意。

    我以袖覆鼻，皺眉道：“皇兄，你醉酒了?！?br/>
    他雙眸漾著淺淺的波光，淡淡道：“若非醉酒，我怎有臉面再來看你？”

    語頓，他又垂下眼簾苦澀地笑道：“是了，我怎還有臉面來看你？”

    我看著他頹然憔悴的模樣，心中微微發(fā)酸。但是想起他曾用這副失意的模樣算計(jì)我，心便冷了下來，涼涼道：“皇兄算計(jì)我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怎么如今倒覺得無臉面來見我了？”

    他肩膀微顫，不言語。

    我又道：“皇兄有苦衷，我自然是明白，可是無論境遇如何，決定卻是自己做的?；市旨热粵Q定舍棄你我的兄妹情分，卻仍要以兄妹之情相待，實(shí)在是太為難你，也太為難我了?！?br/>
    他抬起雙眸，溫和的目光掩不住傾瀉而出的悲慟。

    沉默了良久，寧夜緩緩開口，聲音涼涼：“我此生最恨的，便是同你做了雙生兄妹?！?br/>
    他抬起嘴角凄涼一笑：“寧夜，寧曦。就是這兩個(gè)名字?！?br/>
    “晨曦夤夜，終無相會相合，只有相對！”

    我默了默，看著寧夜幽涼的雙眸，忽地抬嘴一笑：“我從未想過與皇兄相對，只是皇兄，選擇了如此。”

    寧夜的眼神黯了黯，凝目望著我。

    我避開他的目光，低下頭淡淡道：“時(shí)辰不早了，皇兄早些歇息去罷。莫耽誤了明日的婚事?！?br/>
    紅燭搖曳。蠟油無聲地落下，綻開嫣紅的燈花。寧夜立在那里，神情悲涼，少頃轉(zhuǎn)身離去，玄青色的背影掩入茫茫夜色中，孤單寂寥。

    我相信，這一刻他的悲戚是真，半無作假。但是那又如何？明日，他照樣要娶儀巽+激情，照樣要同我爭儲。

    雙生龍鳳的命運(yùn)，已經(jīng)無法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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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時(shí)已到——”

    五月二十日。大婚。

    鳳儀宮許久沒這么熱鬧了，宮女悉數(shù)著上鮮紅的衣飾，一路從鳳儀宮站到了南宮門。

    今日，會有一頂轎子從鳳儀宮離開，亦會有一頂轎子迎入鳳儀宮。

    我穿上嫣紅的嫁衣，被喜娘扶上轎子，回頭再望了一眼鳳儀宮。玉宇瓊樓，依舊瑰麗，只可惜，我對它的感情再也不復(fù)存在。

    寧夜站在宮門外，大紅喜袍襯著他的臉色卻是蒼白。他抬眸望著我，遠(yuǎn)遠(yuǎn)地，看不出他眼中的情緒，只覺得如今站在那里的人，越來越遙遠(yuǎn)了。

    “起轎——”

    伴隨著洪亮的一聲，喜轎騰空而起。

    我坐在偌大的轎子上，臉上蒙著紅喜帕，看什么都似蒙上了一層紅色。

    忽然想起了蓮真的話。

    他說要我做兩件事，一件是不要讓皇兄娶儀巽，另一件是不要嫁給蘇卿史。

    但如今我兩件事都做了。

    我與他為敵這么多年，忤逆他，多半是沒什么好下場。

    但這回，他卻平靜地接受，回沂州去了。

    有時(shí)候我甚至懷疑，他其實(shí)根本沒走，或許就躲在哪里密謀著怎么收拾我，或許這場婚禮已經(jīng)被他設(shè)了局。

    但整個(gè)婚禮，卻是十分順利。

    我在轎子里東倒西歪，頭昏昏了半個(gè)多時(shí)辰。終于，轎子慢慢穩(wěn)住，緩緩落地。

    大紅的喜簾被一雙素凈潔白的手揭開，另一只手緩緩地送到我面前，伴隨著一個(gè)溫和的聲音：“公主?！?br/>
    我顫顫地將手放入他溫?zé)岬氖中模篙p輕一捏，握住我的手將我牽出轎子。

    透過喜帕看到外面清澄的白日，也似蒙著一層紅。我看向蘇思毓，他穿著鮮紅的喜袍，長發(fā)用玉冠束起，一身喜慶的裝扮與眉目間淡雅如水微微有些格格不入，但他雙目仍是含著笑意，淡入春風(fēng)，溫潤如玉。

    所謂的婚禮，除了讓我感覺昏頭外，無他。

    一個(gè)接一個(gè)的禮節(jié)，一杯接一杯的喜酒。

    好在身邊有蘇思毓溫和地提點(diǎn)著我，一套行程走下來，倒還是頂著住。

    也多虧了我選擇了同皇兄同時(shí)成婚，父皇身子不佳不能出宮，只留在鳳儀宮主持皇兄同儀巽的婚禮。大部分的賓客分成兩路，也有一批人兩頭都趕，剛?cè)ネ犋P儀宮便匆匆趕來公主府。本公主看看他們車馬勞頓的模樣，頓時(shí)欣慰不少。

    慢慢地，月上枝頭。

    新婚入洞房。雖說是洞房，實(shí)則只是公主府上收拾出的一間新房。過了今晚，我還是回我的房間睡。

    我婚前便已同蘇思毓商榷過，大事之前，暫不同房。

    所謂大事，自然就是等父皇龍馭歸天。

    此刻的廂房里彌漫著幽雅的檀香，紅燭鋪滿了窗臺，閃爍著溫暖的火光。而房間的周圍都掛上了朱紅色的絲帶，一串串象征喜結(jié)良緣的精致彩縷掛滿了門簾。

    我坐在床頭，有一雙手將蒙在我頭上的喜帕揭開，抬頭便見一雙溫潤如墨的眼睛含笑地將我望著。

    “累不累？”蘇思毓溫和道。

    我揉了揉眉心，如實(shí)道：“有些倦了。”

    紅燭搖曳生輝，橘紅色的燈火下，他溫潤如玉的容顏看起來十分溫柔，俯下身在我額頭上輕輕地一吻道：“那便早些歇息罷。”

    語畢，便體貼地掀開被子，掖著我躺進(jìn)去，又仔仔細(xì)細(xì)地將被子蓋好，一絲縫隙都不漏

    我雖是公主，但是從小不太喜歡被人服侍，蘇思毓這般謹(jǐn)慎體貼地待我，反倒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

    我與他并肩躺著，卻總感覺哪里不太對。

    嫁給他，我是極歡喜的，但總感覺少了點(diǎn)什么。

    我忍不住開口道：“他鄉(xiāng)遇故知，金榜提名時(shí)，洞房花燭夜，此乃人生三大喜事也。云眠，你可知人生三大悲事是什么？”

    “嗯？”身邊人側(cè)過臉來望著我。

    我笑道：“他鄉(xiāng)遇故知借錢，金榜提名時(shí)落榜，洞房花燭夜不舉。”

    “……”

    被子動(dòng)了動(dòng)，感覺身邊的人湊近了我，他懷中隱隱透出溫?zé)岬捏w香縈繞在鼻尖。

    “你這是在怨我不舉？”他低低地道。

    我連忙干笑著解釋道：“非也非也，我只是隨口說說罷了?！?br/>
    他抬起頭望著我，清透的瞳仁中閃爍著流光。

    我忽然想起，曾經(jīng)在哪聽說過，罵男人千萬不能罵他不舉，這比罵他不是個(gè)男人還要缺德。

    照目前的情形來看，本公主似乎缺了點(diǎn)德。

    蘇思毓就這么目光灼灼地望著我，望得我一陣心虛，便道：“云眠，我真是隨口說說，我、我沒那個(gè)意思……”

    他卻噗嗤笑了：“公主，你怕什么……”

    我對他一會煞有其事地盯著我，一會嬉皮笑臉的行為很是納悶。

    還在愣怔的當(dāng)口，他忽地低下頭，覆上了我的雙唇。

    細(xì)膩幽涼的唇瓣，宛若春風(fēng)一般的吻。我不禁渾身一顫，仿佛跌入了一汪深潭，渾身松懈，毫無防備地向下墜落。

    少頃，他離開我的唇，再抬起頭時(shí)，雙眸中已經(jīng)沒了往日里的嫻雅溫婉，反倒是多了幾分艱澀隱忍。

    “我也很想現(xiàn)在就要你。”他嘶啞著聲音道，眼角有一抹若隱若現(xiàn)的苦笑，“卻又不知，我何德何能可以自私地占有你？”

    我啞然了片刻，開口道：“我既已嫁給云眠，便是云眠的妻子。從身到心，都是云眠的，再也容不下旁人。”

    他苦澀地笑道：“當(dāng)真都是我的嗎？”

    我微微一怔，訝異地望著他。

    他失笑道：“許是我今日高興地昏了頭，說了些胡話，你不用往心里去?！?br/>
    縱使他眼角眉梢都含著笑意，可是目光里卻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欣喜。

    我凝眉望著他：“云眠，你真的高興么？”

    “嗯？”他挑起雙眉。

    我嘆了一口氣道：“沒什么，我倦了，早點(diǎn)睡吧。”

    一簇光芒在他眼角悄然若失，他俯下身蜻蜓點(diǎn)水般吻了吻我的唇，柔聲道：“嗯，睡吧。”

    語畢，便躺在我身旁，呼吸勻長，似是入睡了。

    夜闌寂靜，我一直到半夜里都未曾睡著，偷偷起身看了看身旁的云眠。

    含笑的雙眸此刻安靜地輕闔著，像熟睡的孩童般安謐可人。

    我忍不住俯身落吻在他光潔的額角，仿佛吻上一塊溫玉般，渾身都感到絲絲的暖意。

    捫心自問，我喜不喜歡云眠？答案毋庸置疑是喜歡，十分喜歡。

    但人的心有時(shí)候又是那么不由自主，我不可否認(rèn)蓮真的出現(xiàn)，將我對云眠完好無損的喜歡裂開了一個(gè)細(xì)小的口子。

    但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一生去彌補(bǔ)這道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