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諾里沙漠。
漫天的黃沙和蒸騰的熱氣使得所有人的視線都變得模糊,海爾格望向遠方的時候,幾乎無法辨認出趕來的是人還是亡靈大軍。
三圣在夢里對她說:要等。但是三圣從來沒有告訴過她來的是誰,又將什么時候降臨。所以當這一大波瓦西利亞騎士翩然而至的時候,她差點以為是三圣給自己搬來了救兵,而領頭的那個騎士長也成為了三圣托夢要讓她等待的人。
但是和眼前的這個年輕的貴族接觸了半個小時,海爾格就明白三圣絕對不會派來這樣的人助自己一臂之力的。
“廢話那么多干什么,伊爾瑪瑞人全都是熱愛磨磨蹭蹭的懦夫嗎?”米哈伊爾跳上桌子,拔出自己的長劍,向天指了指?!笆且粋€真正的騎士,是一個真正的男人,就應該毫無畏懼地沖向亡靈大軍的老巢,將他們首領的頭顱砍下,然后把這些骷髏的頭蓋骨當碗使……”一邊說,他還一邊扭動著屁股,仿佛是陶醉在自己這激動人心的演講當中無法自拔一般。
“這人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就連平日里兢兢業(yè)業(yè)的米爾托牧師此時也湊在海爾格的耳朵邊上,小聲問了一句。
“也許吧……”海爾格無可奈何地說。
這支由120名瓦西利亞騎士所組成的支援隊伍,浩浩蕩蕩地從新加蘭德那里直奔伊諾里沙漠的中心,大量的糧草和物資,甚至還有開舞會用的玻璃酒瓶和魔法燈籠。這群瓦西利亞大老爺們也不孚眾望,在他們趕來的當天下午,就舉辦了一場非常隆重的友誼交流會。這場交流舞會的地點舉辦地在原本自己這方的圍欄里面——因為涌入了大量的人員,所以他們不得不在圍欄外支起了帳篷露營,因此這塊地方被分成了兩部分,第一部分是瓦西利亞騎士的住宅區(qū),還有一部分就是曾經自己這里的營地。
友誼交流會上,米哈伊爾充分展示了他那自以為是和容易浮想聯翩的性格,邀請海爾格到舞池中央跳一支交際舞。海爾格在三圣的神廟里面只學會了靜默和祈禱,在水晶宮殿當中,雖然也接受了一些禮儀培訓,但是這從來都不是自己看重的地方。沒有辦法,眼前的這個年輕騎士攜帶著瓦西利亞國王特地派發(fā)的支援令,千里迢迢趕過來,解決了糧草和物資的供應問題,說什么自己這個明面上的領頭人也必須表示表示。
于是,這里就這樣形成了一副奇特的畫面——營地的外面狂風大作,風沙滔天,營地的里面卻有一群樂師彈著瓦西利亞豎琴,給兩個年輕人奏曲,這兩個人的身旁還圍著一群不知所措的觀眾。
海爾格一邊跳舞,一邊覺得不僅是自己這方的人,就連瓦西利亞的那群騎士貴族也受不了米哈伊爾的所作所為。那群天天在練武場上訓練的騎士,很遵守騎士的道德,不會隨隨便便在舞池中央做出一些輕浮的動作,所以當他們看見米哈伊爾一邊跳舞一邊在用右手往海爾格的后背上摸索著的時候,面部表情也是極其不自然。
“你真美,小姐,你為什么要選擇牧師這樣無聊的職業(yè)呢?”米哈伊爾甩了甩他頭上黑色的劉海,不斷擺弄著英俊卻又令人生厭的面容。
“這是我的信仰……”
“信仰什么的,哪有自由和快樂偉大?”米哈伊爾呵呵笑了幾聲,左手則輕輕搓揉著海爾格的右手。“我今生見過的姑娘多了去了,但是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高貴的美人,不如你放棄你牧師的職業(yè),來到我的宅邸下當一個自由的貴婦,如何?”
“前提是你得活著逃出這里。”海爾格冷哼一聲,心里面充滿了鄙夷。但是另一方面,她又有些驚恐——這種驚恐,來源于在米哈伊爾毫無顧及的撫摸自己后背的肌膚,而自己迫于現在的場合又無法阻止的時候,心情當中出現的一種微妙的變化。這種感覺并不令人厭惡,而海爾格卻從未感受過。這一點令海爾格驚恐萬分,她害怕自己因為某些不可言說的肉體刺激而產生背叛三圣的想法——即便是一個想法,在她看來也是不可饒恕的。
當舞會結束的時候,海爾格照常跪拜在自己帳篷當中的三圣祭壇前做祈禱,渴望再次聆聽三圣的聲音,但是隨后一個掀起帳篷的不速之客,打攪了這原本高潔寧靜的活動。
僅僅憑借聽那輕浮的腳步聲,海爾格就知道來的到底是誰了。米哈伊爾右手拿著一個精致的水晶瓶,瓶里面裝滿棕紅色的酒液,左手則舉著兩個水晶高腳杯。
“致瓦西利亞和伊爾瑪瑞的偉大友誼!”米哈伊爾呵呵笑了幾聲,將酒倒在兩個水晶杯中。
“你想要干什么?你不知道擅闖指揮官的帳篷可是大罪嗎?”海爾格面無表情,聲音既冷淡又高傲。米哈伊爾第一時間讀出了她語言中的意思,隨后笑笑,把一只酒杯遞到海爾格的面前。
“我好歹也是瓦西利亞騎士團的指揮官,一個指揮官進入另一個指揮官的帳篷當中,只會被人看作是商討大事,哪里能夠稱得上是擅自闖入呢?”米哈伊爾看見海爾格面對自己遞過來的酒杯無動于衷,于是又加了一句?!皣L嘗這酒,是白塔的特產,一般只有魔法師才能喝到??上D蘭的那群貴族們不關心冰霧城以外的事情,所以白塔近似于成為了我們國家的一個貿易大城市。白塔釀造的酒也是獨一無二的,能和它媲美的估計只有弗里格爾德的朗姆酒了?!?br/>
“牧師不允許飲酒?!焙柛窆虬菰诩缐懊?,扭過頭說。
“哎呦,當個牧師也太煩人了。人生苦短,能夠享樂的時候不去享樂,等到老了就沒有機會了。天知道明天自己會不會遇到危險,所以我們還不如把今天獲得的一切全部花掉。當你死的時候,這些制造快樂的東西又不會被你帶到死去的世界——到那個時候,恐怕就只有空虛和寂寞陪著你啦!”
“一個虔誠的牧師在天堂那里可以擁有在人間無法享受到的所有東西。”海爾格平靜地說。“天堂的極樂是你沒辦法想象的,可惜天堂之門不會對那些處在人間的時候,只顧著享樂的人開放。”
“你覺得你夠虔誠嗎?”米哈伊爾忽然話鋒一轉,說道。
“我覺得我愛三圣愛過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雖然和一些大牧師沒辦法相比,但是至少我已經做到了自己的極限。”
“你夠虔誠嗎?”
海爾格愣了一會兒。
“我想應該差不多吧……”
“那你為什么不去死呢?”
“什么???”
“嘿嘿,你不是說一個足夠虔誠的信徒上了天堂之后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嗎?那么你認為你已經夠虔誠之后,為什么不現在立刻擺脫人世間的苦難,飛向你所謂的極樂凈土呢?既然在活著的時候不愿意好好玩耍,死了之后就真的有時間有地方讓你痛痛快快地玩嗎?”
“我……”海爾格頓時語塞了。
米哈伊爾笑了幾聲?!耙牢襾砜?,這個世界上就根本沒有什么所謂的天堂。你在生活的時候熱烈而瀟灑地活下去,到老了之后就有回憶與你作伴。三圣有沒有我并不知道,但是我只知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不可理喻。海爾格心里面罵了他幾聲,隨后又開始嘗試和三圣對話。
米哈伊爾在帳篷里面隨便走了走,安靜了一會兒又開口說道。
“你是一位牧師,不允許飲酒,那么牧師能不能結婚呢?”
“不能。一個虔誠的牧師必須要做到專一,牧師一旦把身心全部奉獻給了三圣,就沒有位置再容得下其他人了。”
“這就是我討厭三圣教的最大原因?!泵坠翣枔]了揮手,然后說“我知道你可能不愛聽下面的話,但是一個信仰一旦干預的人的自由,限制了人愛和被愛的權利,那么這個信仰就必須被打破。”
“可惜只憑你動動嘴皮子,是無法撼動三圣教在整個放逐王國的偉大地位的?!焙柛褫p蔑地哼了一聲。
“海爾格,我怎么聽說伊爾瑪瑞的建國者,也是三圣之一的尼日瓦爾還是誰的,就和一個曾經從安達利亞大陸流亡過來的普通人相愛了呢?這么一來,連你們所崇拜的神都有這樣的經歷,怎么牧師就不允許有自己的愛人了呢?”
“你……那……那是因為他們的愛是最高潔的,普通人沒有辦法比擬……與其玷污自己的教規(guī),不如不愛……”
米哈伊爾搖搖頭?!昂柛瘢坝袥]有人說過你很美?”
海爾格皺了皺自己的眉頭,很沒好氣地說:“你問這種東西干什么?難道你們瓦西利亞的貴族全都是你這種貨色嗎?”
“不不不?!泵坠翣栃α藥茁??!澳侨阂话逡谎鄣睦腺F族只醉心于權力斗爭,哪里能理解我的思想?至于問你這個問題,我只是想了解更多一點……”他像打量一個獵物一樣打量著海爾格“你身體頎長,又瘦又高,皮膚白皙,而且眼睛明亮。說話時候嘴角沒有上揚的跡象,眼神也未有任何變化,活脫脫一個高潔的美人形象。我想,愛上你的男人恐怕很多吧。”
“你到底想表達什么?”
“我?”米哈伊爾哼了一聲,緩緩地走上前去。“海爾格,你難道就想把一生消耗在這些無聊的事情上面嗎?你就不想經歷一下逾越三圣教法規(guī)之外的,那些既刺激又美妙的東西……”他把手放在海爾格的肩膀上,然后順著她的手臂滑了下去。
“你……”海爾格氣得牙齒打顫?!靶挪恍盼抑恍枰腌娋湍茏屇銖氐讖倪@個世界上消失?”
“哦豁,我們的牧師大小姐竟然也會放出這樣的狠話?”米哈伊爾哈哈笑了一聲,然后把手從她的身體上拿開?!拔覀兌枷矚g追求刺激。一個男人一旦見識了太多的女人,就想嘗試新的。一位神圣而高潔的牧師被自己征服,恐怕是所有男人求之不得的事情……”
“滾出去!”海爾格渾身顫抖,差一點就要拿起自己的權杖,讓三圣來制裁這個口出狂言,還當著自己的面侮辱教會的家伙了。
米哈伊爾聳聳肩膀。
“打擾你了,海爾格小姐,但是終有一天你會淪落在一個男人手里的——也許那個人不是我,但是這樣的事情還少嗎?”他臨走前又說了一句話:“女人是一群口是心非的家伙,不要太過掩飾自己的本能?!?br/>
“罪過……罪過……”海爾格無論怎樣祈禱,都無法把米哈伊爾那令人討厭的嘴臉從腦海中抹去。尤其是他所說的最后幾句話,直到海爾格準備入寢的時候,那些斷斷續(xù)續(xù)的語言還圍繞在她的耳朵旁邊。
“總有一天你將會淪落在一個男人的手里……”
“閉嘴!”
她忍不住大吼了一聲,徹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