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潮濕，昏暗，濃濃的霉味和飄散的灰塵，這里簡直不能住人。

    本來就不能住人。

    秦照裹著厚厚的棉衣坐在只有木板沒有床褥的床上，墻上貼了舊報紙，長了毛的青色霉斑透過報紙蔓延，脫漆的桌子和瘸腿的椅子上是厚厚一層灰。

    秦照是這間屋子的非法住客。

    弘前村三成左右的住戶已搬入d縣縣城，還有少部分去了更大的城市定居，過年也不回來。秦照非法入住的這棟小平房的主人，不知道已經(jīng)幾年沒有回來過。

    他戴著耳機，靠在霉菌稍微少一點的向陽面墻壁上，膝上是筆記本電腦亮著的屏幕——這也是這間屋子里唯一亮著的東西。

    耳機里傳來隔壁人家斷斷續(xù)續(xù)說話的聲音，那是一家的男主人在埋怨他的兒子一把年紀一事無成，連老婆也討不到。女主人試圖為兒子說話，被男主人罵回去，而被罵的主人公始終保持沉默，偶爾發(fā)出一兩聲“嗯”以示回應(yīng)，仿佛是個內(nèi)向老實又孝順的孩子。

    然而秦照知道事實不是這樣。

    在經(jīng)過一系列復(fù)雜的條件篩選之后，秦照找到3個符合條件的張志福。當天晚上他收拾行李啟程，擠春運火車，本來以為自己要走遍3省才有結(jié)果。好在他運氣不錯，找到的第二個張志富，就是最終目標。

    e縣弘前村的這個張志福，就是老魏所描述的那個人。高個，寬肩，馬臉，厚嘴唇，高額骨，牙齒黃黑，參差不齊，上側(cè)右邊第三顆缺損，下頜處左側(cè)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處舊抓傷。

    除夕之夜，秦照窩在這棟斷水斷電的老宅，縣距離老魏所在的d縣幾十公里，距離不遠，秦照想這個人當年所犯的事，他最親近的父母或許有可能知曉。如果能從他們的談話中得知一二，那就太好了。

    可是令他失望的是，聽了好幾個小時，隔壁都是些家長里短的無聊事情。而且因為張志福格外木訥少言，他父母也不是健談的人，這一家人可以一個小時一句話也不說，他只能從耳機里聽見春晚的聲音，還有外面熊孩子放鞭炮。

    這將是一場持久戰(zhàn)、消耗戰(zhàn)。

    秦照嘆了口氣，一邊聽著耳機里的春晚小品，一邊在電腦上十指如飛地操作。他在國外某論壇閑逛時，曾經(jīng)無意解開一個加密的小東西，點進去之后發(fā)現(xiàn)是一場直播大會，有人正在炫耀自己發(fā)現(xiàn)了ss7協(xié)議的安全漏洞。

    通過這個漏洞能輕松攻擊任何使用ss7信號系統(tǒng)的手機，只要知道他的手機號碼。

    秦照正在試圖做這件事。

    因為時間有限，自己技術(shù)水平一般，國內(nèi)外信號協(xié)議也有細微差別，他必須靠近目標才能完成攻擊。

    不能一天24小時跟在這個人后面，他只好將這個人一天24小時全定位、全監(jiān)控。

    如果這樣還不能發(fā)現(xiàn)什么端倪呢？

    不會的，老魏說那天晚上的事情時，這個人處理尸體的冷靜、果決、熟練給老魏留下了深刻而恐怖的印象。

    秦照有理由相信他是慣犯。

    qj后滅口，多年不被抓捕，很容易上癮的。

    可是，如果他犯案的間隔時間很長，長達一年甚至兩年呢？秦照不知道有沒有這種可能，他沒有經(jīng)驗，不過他想，如果自己等得不耐煩，就把這個人直接抓起來好了。

    電視里放過那么多的刑偵審訊手段，他可以一一在張志福身上實施。

    大概就這么計劃好了。秦照撓了撓頭，屏幕上顯示入侵快要成功，不過做完這件事之后要干什么，他完全沒譜。

    立志要幫老魏翻案，但是真的找到這個人，他又不知道接下來應(yīng)該怎么做。

    不能直接弄死他真的好麻煩。

    秦照苦惱。

    這時，電腦顯示入侵成功。

    秦照的精神為之一振。他坐直身體，活動十根手指，打算將張志福的手機文件好好翻找一遍。

    不信揪不出蛛絲馬跡。

    忽然，他自己的手機響了。

    短促的提示音，是短信。

    秦照嚇一跳，他趕忙抓起手機切換成靜音模式。一間久無人住的老宅里突然傳出任何聲音都讓人起疑，幸好現(xiàn)在外面的鞭炮聲越來越響，這一點輕微的短信音被巨大的炮響完全淹沒。

    短信來自李愛國。

    一看就是復(fù)制粘貼別人的，一大段拜年的話洋洋灑灑，不像他能寫出來的。

    毫無誠意。

    秦照失望地放下。

    這時候手機屏幕忽然又是一亮。

    又一條短信進來。

    “新年快樂”，后附一個微笑的表情。

    來自何蘅安。

    秦照愣住。

    四周烏漆嘛黑，他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好久，手不自覺地放到一邊，撫摸那條隨身帶的圍巾。手機屏幕一直亮著，直到電量紅線報警，他才慌忙放下。

    他想了想，又拿起，想給她回一條。

    新年快樂？

    可是，如果她也是群發(fā)，并不想收到來自我的回復(fù)呢？

    秦照反反復(fù)復(fù)，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始終不知道怎么辦好。最終他咬咬牙，關(guān)機。

    但是鬼使神差的，他在電腦鍵盤上按下幾個鍵，將屏幕畫面切換。微微亮著的屏幕上顯示出亮著點點燈光的樓棟，和拉著窗簾、漆黑一片的903。

    她不在。

    她回家了。

    秦照落寞。

    c市，何蘅安才從飯店吃完年夜飯回來，正靠在臥室飄窗的軟枕上發(fā)消息、搶紅包?？蛷d的電視放著春晚，爸媽在和朋友同事打電話、發(fā)微信、搶紅包，忙得不行。

    秦照的賀年短信她是最先發(fā)出去的，然而等了許久，始終沒有任何回復(fù)。

    她不相信他沒看見。從李警官口中得知，秦照在老家已經(jīng)沒有任何直系親屬，何蘅安想，他該上哪兒過年？

    何蘅安心神不寧。

    自己走之前，應(yīng)該去告訴他一聲。

    她真怕秦照會干出點什么嚇人的事情。

    她知道他做得出。

    透過窗戶，看見外面許多小孩子在放煙花，今明兩天不禁鞭炮，挨家挨戶放個過癮，空氣里充斥著硝煙味。

    微信有新消息，土豪林樘給她單獨發(fā)了一個拜年紅包。

    不用想也知道是上限200的大紅包。

    何蘅安沒有點開。

    她深深吸了口氣，正襟危坐，點開通訊錄的聯(lián)系人名單，找到“奇怪的快遞小哥”，撥過去。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好聽的女聲，提示她，您撥的電話已關(guān)機。

    唉。

    “安安！快來，這個怎么弄??！”何媽媽在客廳喊她。

    過完節(jié)她早點回a市吧。何蘅安拍拍臉，努力露出笑容：“等一下，來了來了！”

    這大概是秦照過得最冷清的一個大年三十，監(jiān)獄里尚有那么多人一起熱熱鬧鬧包餃子，如今出獄，連一頓像樣的年夜飯都沒有。過零點，四處炸起鞭炮聲的時候，秦照離開老宅，獨自往十幾公里外的e縣縣城去。之后幾天的生活單調(diào)而重復(fù)，張志福就像他所表現(xiàn)的那樣，老實、內(nèi)向、木訥，不與任何人產(chǎn)生矛盾，連說話也很少，常常是唯唯諾諾的樣子。

    他甚至很少出門。除了和父母一起走訪幾個親戚之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里，看電視，玩手機。偶爾他會嘀咕，怎么手機耗電越來越厲害。

    一周時間，秦照躲在e縣一個小旅館的房間內(nèi)。電腦屏幕被分為兩半，他一邊監(jiān)視著張志福貧瘠無聊的生活，一邊通過遠程視頻觀看依然沒有任何動靜的903。

    她還沒回來。

    秦照落寞地蹭了蹭她的圍巾，好像在蹭她的臉一樣。

    從張志福早上起床一直到他晚上入睡，秦照持續(xù)監(jiān)視，他除了吃飯和繳納房錢之外，從不出門，不與人交流。如果不是因為曾經(jīng)在極其單調(diào)的環(huán)境中度過漫長的歲月，任何一個人過完這樣封閉的一周，都一定會瀕臨崩潰。

    年初七。

    張志福突然動了。

    清早，他告訴父母，要去一趟縣城買東西。

    手機攝像頭的拍照顯示他拎了一個黑色的單肩包出門。

    里面是什么？

    因為攝像頭的像素一般，秦照看不清。

    他幾乎用最快的時間迅速收拾好房間里的一切，戴上鴨舌帽、圍巾、手套，穿上大衣，把電腦裝進手提的小行李箱，整理好里面的所有工具。

    出門。

    手機定位顯示，張志福在縣城中心轉(zhuǎn)悠，好像漫無目的。在熙熙攘攘的e縣縣城，秦照即便是外來人也不顯得突兀，他不遠不近地跟著這個人，張志福慢吞吞地閑逛。

    第一次做跟蹤的事情，秦照不太熟練，老覺得有人在看自己。他疑心是否被路人發(fā)現(xiàn)他在跟蹤，左右前后環(huán)顧，卻沒有任何發(fā)現(xiàn)。

    這時候，幾個穿著e縣中學(xué)校服的少女背著書包，嘻嘻哈哈走過。

    張志福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在她們身后，他的視線黏著在少女們身體的某個部位。當她們發(fā)現(xiàn)他的目光，回頭看他的時候，他會立即面無表情地轉(zhuǎn)移視線。

    “這人有點怪。”少女們小聲嘀咕，腳下走得越來越快。好在學(xué)校就在前面，她們幾步跨進學(xué)校大門，相視一笑，感覺安全了。

    張志福確實沒有進去。

    他靠在學(xué)校對面的一根電線桿上，從兜里拿出一包煙，抽一根，點燃，叼在嘴里。在裊裊升起的煙霧中，他瞇著眼看對面e縣中學(xué)的牌子，口中喃喃說著什么，秦照聽不清。

    這個人實在很有耐心。

    秦照佩服他能在這根電線桿下站一個小時。

    時間走到上午10點半，一個約莫30來歲的女教師模樣的人，推著自行車走進學(xué)校，笑著和門口的保安打招呼，張志福彈彈煙灰，丟掉煙屁股，離開了這根電線桿。他背著手，裝作無意逛到中學(xué)大門前，厚厚的嘴唇咧開，向女教師打招呼。女教師回頭，詫異，似乎想了好一會才記起他是誰，禮貌地笑著回應(yīng)。

    然后張志福就離開了。

    僅僅是這樣？

    秦照皺眉。

    他決定走近一些。

    他聽見，女教師在和門口的保安抱怨：“沒辦法呀，誰讓我?guī)Ц呷?，初八就上課，學(xué)生壓力大，老師壓力也大啊?！彼龂@著氣，并沒注意到走近的秦照。這時候，幾個初七就來學(xué)校的學(xué)生出門買東西，和她打招呼，禮貌地喊：“孔老師好！”

    她姓孔？

    一個學(xué)生走過秦照身邊。

    “同學(xué)，請問一下，剛剛那位孔老師是教高三的……高三的什么來著？”他眨著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裝作想不起來的迷惑表情。

    “孔老師教八班和九班的語文！”天真的學(xué)生爽快回答，回答完畢才覺得奇怪：“你誰呀？”

    秦照撓頭，笑呵呵地解釋：“我想讓孔老師幫我妹妹輔導(dǎo)一下功課，謝謝你啊?！?br/>
    e縣中學(xué)，高三教師，教授科目語文，姓孔。

    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他就在網(wǎng)上搜索到，這個女人叫孔晴。

    孔晴。

    這個名字很有意思。

    和指控老魏qj殺人的重要證人同名同姓。

    如果老魏沒記錯，這名證人是死者最好的朋友，當年正是花季少女，就讀于e縣中學(xué)高中部。

    難道張志福每年都會抽時間看一看孔晴？

    確實有意思了。

    秦照勾唇。他滑開手機的監(jiān)控，發(fā)現(xiàn)張志福正在徒步往e縣郊外的方向走，他一邊走一邊低頭玩手機。秦照發(fā)現(xiàn)張志福的單肩包拉鏈不小心開了，露出一小截把柄，仿佛是鋼鐵制品，把柄上有暗紅色的斑點。

    血？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