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點花鈿,腰佩禁步,承安看著鏡子里的少女模樣,竟是有些不自在起來,恍若隔世之感。拾起妝臺上紅色錦帶,系在右手手腕上,打了個精致的結(jié)。
“郡主,掌事嬤嬤到了?!背邪策@廂打理完畢,秋月就掐好了時間回稟道。
“進來?!?br/>
“見過郡主,郡主萬福金安!”掌事嬤嬤端了個兩個樣式精巧的盒子上來,打開其中一個盒子,里面盡是些蜘蛛,“今日七夕,請殿下抓蛛乞巧?!?br/>
“七月七日,各捉蜘蛛于小盒中,至曉開;視蛛網(wǎng)稀密以為得巧之侯。密者言巧多,稀者言巧少?!?br/>
“就那只吧。”承安隨意點了只,讓那嬤嬤抓了,想著今日要進宮,事情紛亂,草草用了早膳,就往宮里頭去了。
一路走來,來往宮女個個都是笑意盈盈,身上穿得多半是齊胸襦裙,行走間衣袂翩翩,宛若云端。宮中處處都系著錦帶華燈,而最顯眼的莫過于今晚用來供妃子帝姬穿針乞巧的錦樓。
五代王仁?!堕_元天寶遺事》載:“七夕,宮中以錦結(jié)成樓殿,高百尺,上可以勝數(shù)十人,陳以瓜果酒炙,設坐具,以祀牛女二星,妃嬪各以九孔針五色線向月穿之,過者為得巧之侯。動清商之曲,宴樂達旦。土民之家接效之。”
七夕啊,多少女子翹首以盼的日子,乞巧,玲瓏心思也不過系于一人之身而已;求姻緣,可那天上的牛郎織女尚得一年一會,又能保得了誰人的姻緣?不過是閨中少女,以情托事罷了。
承安微勾嘴角,若是當真能應愿,當年的她那樣誠心,最終還不是......
她轉(zhuǎn)念想問秋雨,他今日可會入宮?可突然話到嘴邊,又吐不出半個字來了,他那么厭惡梁宮,哪里會來,定是稱病在王府中不見客。
迎面走來一個衣著通身華貴的夫人,跟著五六仆從宮人,承安抬眸看去,端莊清秀的面容因為懷著孩子略顯豐腴,她的視線轉(zhuǎn)移到她的小腹,驀地一愣,這胎倒是不像假孕了。
隨即,她的面色便有些復雜了,因為她的安排,王玉瑩假孕,卻不曾想她的手段竟是如此了得,愣是將假孕變成了真孕。
只是這孩子,必定是保不住的。若是在三皇子府中,她還尚且有一絲生機,憑借王玉瑩的心機,謝婉不是對手;可是她卻偏偏要到這深宮中來。
宮里,是會吃人的。
“承安郡主安。”
王玉瑩看著逐漸向她走來的女子,那舉手投足之間都是凌駕于人的高貴,容顏絕色身份高貴,老天對她似乎太過厚待了。
本以為那場勤政殿外的下跪威逼已經(jīng)耗盡了帝王對她所有的寵愛,可是卻不曾想帝王只是輕拿輕放,便將這件事遮掩過去了。
她掩下眼底的暗色,
和積聚在心底的嫉妒,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與她請安。
“你身子重,免禮?!?br/>
承安作勢將她扶起,沒讓她行禮。王玉瑩與她不對付,她也看出來了她心里頭對自己的不耐,索性就不與她虛與委蛇,找個托詞便離開了。
為什么會有這樣什么都能唾手可得的人呢?.......她還得到了那個人獨一無二的愛情。
王玉瑩垂首,看著從她眼角中一晃而過的紅色繡鳳凰紋的衣角,攥著衣裙的手更加收緊,隨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陡然升起一股子野心。
......
今夕何夕兮,星漢燦爛。深藍色的天空中萬點繁星閃爍,各色的紗幔浮動著昏黃的燈光,鼓樂聲鳴,清商曲動,廣袖流裳,遠遠望去,整個錦樓更是流光溢彩,宛如仙境一般。
王皇后居主座,鳳冠琢衣,雍容華貴。不同于坐在下首的謝貴妃,謝家清貴,謝貴妃一直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艷麗奪目,倒是不墮寵妃之名。
下首便是公主郡主王妃的座位,承安與長樂年紀相仿,座位相鄰,對面便是皇家媳婦們,三皇子妃謝婉,四皇子妃顧嫵,五皇子妃楚柔云,因為三皇子側(cè)妃王玉瑩懷了孩子,所以特地得了恩典,能夠來這錦樓宴會,在謝婉身邊有一個座位。
“側(cè)妃王氏懷著孩子,婉兒你照看的辛苦了。”謝貴妃正襟端坐,腰背筆挺,難得帶上了幾分寬慰輕聲道。
“是的,母妃?!敝x婉恭謹?shù)皖^,將應盡的禮儀做的一絲不茍。
“王氏哪怕是懷了長子,在母妃這里也是越不過你去。”謝貴妃安慰著內(nèi)侄女,明面上敲打著王玉瑩,真是絲毫臉面都不給她,王家的姑娘這樣被折辱,謝貴妃不過是借著王玉瑩諷刺著王皇后。
果不其然,王皇后一張臉幾乎黑透了,刀鋒一樣的眼神掃向下首的王玉瑩。
丟人顯眼的東西!
王玉瑩只是低垂著頭,什么都不敢說話??墒前档乩镆浑p手緊緊攥著衣角,幾乎要把裙角揉碎了。
高位妃嬪之間的爭斗,累及下面的小輩實屬平常,承安只作悶不做聲低頭喝茶吃點心狀,她不愿惹事招人眼,可偏偏有人往她頭上犯。
王玉蘅作為六皇子的未婚妻,也來了錦樓宴會,偏生不巧就安置在了她的旁邊,她和王玉蘅之前有過齟齬,一見到她,便毫不客氣的開口嘲諷譏笑。
“郡主身子不知道有沒有好透,大雨里頭跪著,可別把身子給跪壞了?!?br/>
席面上的氣氛頓時就不好了,四面八方的眼光都往這邊聚起來,沒多少是真心的,或許大家都喜歡看天之驕女落下神壇的狼狽。
面對那充滿惡意的譏笑揣度,承安卻很淡然,微笑道:“勞煩王姑娘掛心了,
我身體很好?!?br/>
她一派落落大方的態(tài)度,四兩撥千金,毫無任何尷尬。
王玉蘅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自然不滿意,“誰關(guān)心你了,我明明是說你為了個男人跪在勤政殿門口,不要臉面!”
她這話一說出口,上首王皇后的臉色瞬間就不好看了,這王玉蘅不顧場合胡亂說話,怎么一點腦子都沒有。
承安淺笑,只是眼底卻是一片冷色,“王姑娘這話倒是平白污蔑了本郡主了,靖王為大梁受了傷,承安感念其大義,為此向皇上求藥,如何不要臉面了?!?br/>
這一牽扯到國家大義,直接堵住了王玉蘅的嘴,她見此不服氣,想要繼續(xù)說卻被上首的皇后娘娘給冷冷斥責了。
錦樓中的氣氛便更加古怪了。
承安忽然一笑,宛若尊貴華美的牡丹盛開,容顏艷麗奪目讓人心中一顫,哪怕是女子也要被這姝色給晃花了眼。
“除了感念大義,承安自然還有幾分小女兒心思,不是?一會兒得要好好求求著牛郎織女星呢!”
一番小女兒嬌態(tài)瞬間便將這古怪的氣氛給拉回來了,席面上一時間又熱鬧起來了。
“郡主說的是,七夕節(jié),可不就是成全女兒家心思的么?”
“我也想求門好親事呢!”
“那在這兒希望郡主得償所愿了!”
這時打趣聲層出不窮,笑聲不斷。承安只是朝她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只要皇帝舅舅寵愛她,那么這些女子便是心中對她再討厭,都要討好諂媚。
方才王玉蘅的譏諷,她們便只是冷眼旁觀,如今不過被她巧妙化解,便是另一副嘴臉。
——這就是人情涼薄。
承安輕輕抬眸,看向坐在一邊氣鼓鼓的王玉蘅,性子急躁、輕浮、頭腦簡單,思及她方才的惡意,承安對著她淺淺一笑,笑容里全是挑釁。
果不其然,王玉蘅就連掩飾都不曾,直接惱怒,“你笑什么笑?陰陽怪氣,一臉不懷好意。”
宴席上本來和樂融融的局面瞬間就被她打破,王玉蘅這一嗓子格外響亮,眾人都紛紛把視線移向她。
王皇后直接蹙眉批評,“王玉蘅,你平日私底下不受拘束也罷了,今日怎么還是這般喧嘩?真是不像話!”
皇后娘娘親自發(fā)話,王玉蘅就算是再嬌蠻任性,也只能忍住這股子氣。
承安隨手端起桌上的茶盞,拂了拂杯沿,品了一口,那樣隨性的姿態(tài),仿佛方才發(fā)生的事情都與她毫無關(guān)系。
......
青石板被落葉淹沒,踩上去吱呀吱呀。
身后傳來的腳步聲,蕭承泓沒有在意,只是依舊看著凌波湖面上漂浮著的蓮花燈,他手中緊緊握著一只玲瓏的燈籠,燈籠上是一朵描摹細致的牡丹花。
“六殿下,皇上交代的事
情,不知殿下可有安排妥當?”
蕭承泓回頭,褪去了臉上的漫不經(jīng)心,話里不帶絲毫感情。
“千沉大人放心,王氏里的孽種活不過今日?!?br/>
話畢,轉(zhuǎn)頭繼續(xù)注視著湖中的蓮花燈,不再開口。
金吾衛(wèi)統(tǒng)領(lǐng)千沉逐漸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一張臉逐漸出現(xiàn)在燈火中。
“那便好?!?br/>
千沉統(tǒng)領(lǐng)眸色沉沉的看著面前的容色奪人的男子,仿佛在他的身上看到了當年皇上的影子。他遠遠地看向不遠處燈火通明錦帶飄飛的錦樓,神色意味深長。
所有的黑暗,都隱藏在陽光的背面。
忽然遠處傳來了一陣喧嘩聲,還有女眷的哭泣聲。
千沉的神色陡然一閃,往錦樓方向而去。
他是金吾衛(wèi)的統(tǒng)領(lǐng),皇宮中出事,自然是他的責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