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在水面上的許千云倍顯狼狽,咸咸的海水從發(fā)梢尖順流淌下,滴在眼角,刺得眼睛生疼,很快便在側(cè)臉的棱角上化作幾道白白的印漬。
他既擔心夏侯無虞的傷口在海水中會加快潰爛之勢,又不得不分神對抗懸在頭頂上數(shù)艘巨艦對準自己的強弩利炮。
他也不想一個人來救主的。
可對方有奪位的底氣,也有登位的勝績,自然也不是愚鈍之徒。
那些小舟底下的小動作,旁人或許看不分明,可高和尚這樣的高手是何等敏銳,且不說卿如云的回應盡被他看在眼里,只論內(nèi)力于海水間引起的震鳴和有規(guī)律的波紋漣漪,他一瞧便知。
故而,在卿如云以為對方正自亂陣腳的同時,已有數(shù)十名海士由各艘巨艦之尾不聲不響潛游而至,將外圍潛游而至的若耶閣弟子無聲無息地拿下了。
卿如云本已借與夏侯涼夜周旋之時調(diào)勻了內(nèi)息,可擊碎小舟并非易事,不免又是一場真氣大動。
眼看陷進來的人越來越多,非但她想救的人救不了,恐怕連自身也難保。
躊躇了半晌,她回頭道:“許閣主,你能帶太子殿下上岸來嗎?總歸是階下囚,地牢總比水牢好?!?br/>
許千云點點頭,一手扛著夏侯無虞,一手扒拉著水花兒,不多時已至岸邊。
池簡當即帶人上前,將二人手腳縛住,又團團圍起來。
夏侯涼夜伸出一根手指,將那劍刃輕輕叩了一叩,帶著些意味不明的笑意,問道:“女俠這是想殺了朕?”
卿如云道:“我原本并不想殺你?!?br/>
夏侯涼夜道:“可是這人,朕是不會放的。”
卿如云道:“我原本也沒指望衛(wèi)王殿下能有這般好心。”
她想了一想,又道:“衛(wèi)王殿下,我知你心結(jié)難解,可我忽然想起,從前我曾聽一位大師說過,佛經(jīng)上說世間有十一種苦,生便是頭一等,可見人人皆苦。那位被你父皇錯殺的人,想來定是你很看重在意的人吧,我聽了你的遭遇,很是為你感到難過??墒牵@些往日的恩怨,并不非得叫你的親哥哥來償還,世間并無這樣的道理。其實,你身份尊貴,這一生畢竟還那樣長,你可以收獲很多很多美好的?!?br/>
夏侯涼夜道:“這心結(jié),朕并不想解。你覺得朕有執(zhí)念,認為這執(zhí)念荒謬,朕何嘗不認為你們可笑呢?說到底,你不是朕,朕也不是你們中的任何一個,并不需要將心比心,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將心比心這樣的好事?!?br/>
卿如云道:“那好吧。你若非要殺了他,今日,便你抵他一命,我抵你一命?!?br/>
夏侯涼夜道:“以命相抵,倒不新鮮。不過,你認識朕這哥哥有幾日了?”
卿如云垂眸認認真真算了一算,昂首道:“十八個時辰?!?br/>
夏侯涼夜搖搖頭,道:“這不劃算。”
卿如云劍尖向前一遞:“劃不劃算,我說了才算?!?br/>
夏侯涼夜嘆道:“好,有勇氣?!?br/>
話意中似帶有勝券在握之意。
說罷,高聲向眾將士道:“不要慌,先誅清州王!大家一齊上!”
眾甲兵齊聲應諾,銀光閃閃,數(shù)十柄利刃長矛一齊向被圍在中間的夏侯無虞和許千云刺上。
卿如云登時大驚,急急收劍欲回身相救,可那高和尚已持紅纓槍迎面而來,兵刃相接,密如連珠。
卿如云但覺對方內(nèi)力醇厚,沿著紅纓槍排山倒海而來,如若雷霆疾發(fā),而自己先前已然耗費大半心神,又聽得夏侯無虞那邊傳來憤怒的哀嚎,這一分神,手中長劍已被絞得脫手。
而另一邊,士兵得到夏侯涼夜指令,倚著人多勢眾,車輪戰(zhàn)輪番攻上,一時間險象環(huán)生,情勢極為不妙。
許千云心下嘆了一聲,縱身撲上,將夏侯無虞牢牢掩在身下,用自己的身體嚴嚴實實地護住了他,任憑那數(shù)十數(shù)百道利刃齊齊扎在了他背上,始終沒有喊一聲疼。
夏侯無虞嚎道:“千云不要!”
鮮血噴射而出,似如泉涌,瞬間染濕了他的臉,浸紅了他眼前的整個世界。
許千云悶悶地又嘔出幾口血,捂住了夏侯無虞的臉,顫聲道:“殿下,對不起......”
夏侯無虞哭也似的狂吼道:“千云,你起來!你不許傷,不許死!”
許千云艱難地擠出了一個笑容,道:“殿下......活下去......”
他張開口,大口大口重重地呼吸著,緩緩道:“殿下,帶著鳳......鳳凰......詔......去南榮......去找我們......我們的朋友......他們......很危......險......殿下......活下去!”
他死死地將夏侯無虞護在身下,任誰也拉不開拽不走。
夏侯無虞推不動他,又不敢過分用勁加重他的傷勢,只好哭道:“千云,千云你起來......你起來啊,這樣不可以啊......”
塵、煙、血,一齊涌上,他的喉嚨似被堵住了,只能干澀地哽咽著。到后來,聲音愈見微弱,只看見嘴唇在動,卻聽不見有發(fā)出任何聲音。即便如此,他仍是反反復復地哭嚎著:“你起來啊,千云,你起來,你起來......”
而許千云只是重復著“活下去”這三個字。
夏侯無虞哭道:“怎樣活......叫我如何活......”
許千云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語氣堅決,道:“一天一天,一分!一秒!活下去!”
“你起來,許千云?!?br/>
夏侯無虞的聲音已經(jīng)嘶啞,每一聲哭嚎都似被風撕裂成碎片散在灰煙里。
他仿佛聽見布谷鳥聲聲鳴叫,在天空中回蕩,凄厲而洪亮,粗獷而單調(diào)。
可明明,這林子中,一只鳥兒也不剩了。
許千云逐漸閉上了沉沉雙眼。朦朧之中,他似乎看到了那個身影,被他藏在心底最深刻最柔軟之處的那個身影——
清漪,是你嗎?
可是我這一次,好像等不到你了。
還記得那時候,帝京太液池畔,崇國寺前,嫩青的藤葉在初夏的陽光下晃動,冰生溲疏的粉白花影映在我的額角,而你在我眼中。
這些年,我始終祈望著,入冬前,能再下一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