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蜀并不難找。

    比起一身金毛在落桂花里完美隱藏的狌狌，成群結(jié)隊在綠意盎然間奔跑著的鹿蜀顯然矚目極了。

    尤其是鹿蜀的尾巴還是鮮艷招搖的殷紅色。

    “這些小東西哪里兇了？”商音俯視下方草地上悠哉吃草的鹿蜀，納悶出聲。

    鹿蜀看上去大致和馬差不多，但身形卻小了好幾圈，腿也很短，雖然身上的確有精瘦的肌肉，白色的馬頭看上去也很精神，但絕對不至于狌狌說的“兇”。

    鴻鈞遮掩了二人的氣息，抬手握住商音的胳膊，拉著她落在地面上，轉(zhuǎn)了個角度，示意她蹲下來一點看。

    商音蹲在草叢里，仰視伸著脖子看過來的一只鹿蜀。

    呃。

    商音自我?guī)肓艘恢槐蛔返美仟N逃竄，趴在地上抬頭看的狌狌。

    這鹿蜀身上的皮毛的顏色有些像虎，這么仰視看過去——的確還挺有壓迫感的。

    但是……

    商音抬手拽住身邊站著的鴻鈞，面無表情的用力。

    施施然站在她身邊的鴻鈞用另一只手拽著自己的衣袍往上提，身形一動不動。

    商音鼓了鼓臉頰，輕哼道：“你這樣會顯得我不是很聰明。”

    鴻鈞意味不明地低頭看她，慢聲答：“的確?！?br/>
    商音不敢置信地瞪他。

    莫名其妙生氣就算了，還根本不知道這人記得什么仇，冷不丁就陰陽怪氣！

    商音松開手站起身，拍拍裙擺轉(zhuǎn)身走人。

    慣得他！

    鹿蜀也看了，樹也砍了，商音想著也晾了狌狌一整天了，便開始往回走，沒在意鴻鈞有沒有跟在身后。

    以前蹭她的結(jié)界就沒給報酬，她都還沒算舊賬呢。

    不過說起來，鹿蜀們生活的杻陽山看上去很是廣闊，連著遠處碧藍的天空，看上去頗有幾分樂趣。

    商音一邊走一邊想，驀地，心神一動，與她元神相連的須彌天中也開始變幻。

    原本在須彌天里帶著一群小光團子努力基建的墨色大狐貍猛然抬頭。

    須彌天禁錮了上千年的邊緣一點點向外四面八方地延伸開來，不再是單調(diào)的樹湖草花，這一次，是一片與天相接的草地，一條蜿蜒而上的銀帶臥在草地間，閃動著微光。

    小光團子們都很好奇，但卻每一個敢貿(mào)然過去。

    然而這還不是結(jié)束，在這片天地相接的畫面中，忽然憑空多出一雙無形的手，凝聚靈氣，一寸一寸捏出似馬似牛的模樣……

    系統(tǒng)屏息凝神，看著系統(tǒng)面板上正在飆升的基建進度，半個音節(jié)都不敢發(fā)出聲。

    造物在造物主的手中逐漸凝聚成型，純黑色的皮毛，耳朵尖點著兩撮白……

    “商音？”

    鴻鈞的聲音陡然傳入商音耳中，與此同時，他微涼的手指輕輕圈住了商音的手腕。

    “噗！”

    商音轉(zhuǎn)頭，一口鮮血自喉間涌出，噴濺在身側(cè)的草地上。

    沾染了魔神血液的小草吸收了那抹殷紅，霎時間脫胎換骨。

    須彌天內(nèi)的造物消散成靈光隨風(fēng)散落，商音松了口氣，連忙掐訣打坐調(diào)理氣息。

    鴻鈞掀起衣擺坐在商音身側(cè)，握在商音手腕間的手指并沒有松開。

    商音察覺到鴻鈞的靈力很是禮貌地在手腕處碰了碰，她一時間心情有些復(fù)雜，但還是放鴻鈞進來了。

    與商音溫吞無害的靈力特性不同，鴻鈞的靈力凌厲非常，但在結(jié)契之后，兩人的元神相連，的確有著相輔相生的特性。

    不一會兒，商音方才那種瀕臨窒息，火燒一般的痛苦就消散了八成。

    鴻鈞緩緩放開商音的手腕，看著商音。

    商音嘴角一抽，有些心虛：“我又不是故意的……就是忽然間想到了?！?br/>
    商音方才的行為，距離造物只差一步，但那最后的一步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遠如天塹。

    先不說一旦造物成功，須彌天的動蕩是否會激起鴻蒙意識提前蘇醒，就說商音本身就根本無法堅持到造物完成。

    當初盤古開天辟地，也都說不上一句造物，而是糅合混沌萬千魔神的尸身靈力，以身祭天，身化萬物。

    商音如今自然造化之道未成，須彌天尚且稚嫩，就大膽碰觸造物之境。

    若不是鴻鈞及時打斷，那即將形成的造物險些反向抽空了商音的靈力，吞噬她的元神。

    鴻鈞觀察了一下商音的氣色，緩和了表情：“倒也并非全無益處。”

    商音感受到久違的境界松動的爽快，深以為然地點頭。

    “不過，造物還真不是件簡單的事?！鄙桃羰嬲沽舜蜃碾p|腿，而后微微曲起，雙臂抱膝，下巴抵在膝蓋上，微微側(cè)了腦袋，“總覺得我方才想的好像不太對。”

    鴻鈞自然發(fā)問：“方才想了什么？”

    “唔……”

    商音看向遠處，從這里看過去，還能看到一些鹿蜀的影子，但更多的是與天相接的地。

    “我只是在想，為什么一定要有‘生長’的過程呢？就像我們混沌魔神一樣，生來便是這個模樣，到隕落也會一直是，這樣不好嗎？”

    有幼年期，就會有優(yōu)勝劣汰，就會有物競天擇，這實在是件殘酷的事情。

    “但在創(chuàng)造‘它’的同時，須彌天中恰好是白天，是秋季，我又在想，如若‘它’真的誕生了，又該屬于哪里？”

    鴻鈞隱隱察覺到什么，手中捏訣，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薄弱，卻無形中把商音完全護住。

    “萬物的萌發(fā)是定數(shù)，生長是定數(shù)，凋零是定數(shù)，寂滅亦是定數(shù)?！?br/>
    “天有日夜，地有四季，才會有穩(wěn)定而生機勃發(fā)的世界?！?br/>
    混沌魔神生于混沌，不老不死，不生不滅，可魔神屬于混沌，混沌破碎之后，魔神也成為沒有歸屬應(yīng)當被寂滅的存在。

    商音不想自己創(chuàng)造出的生靈和自己一樣無所歸屬。

    所以天地生靈就該與天地一樣，擁有日夜，擁有四季，擁有生死，擁有定數(shù)。

    “自然生滅，造化萬物……”

    商音說著，周身的氣息陡然玄妙縹緲。

    天地仿佛瞬間昏暗下來，金色的流光自天際滑落，霞光漫天。

    草芽花朵自商音身側(cè)綻放，馥郁的香氣彌漫開來，沁人心脾。

    商音只覺得凝滯許久的境界終于有了松動的跡象，那種玄之又玄的氣息讓她欲罷不能。

    混沌魔神被降下功德金光，鴻鈞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就察覺到造化玉碟的躁動。

    眼中狠厲閃過，鴻鈞面不改色地反手一掌拍在胸口，靈力震蕩的劇痛瞬間將造化玉碟的躁動壓了下去。

    睜開眼時，就見身側(cè)異象難掩，神識隨著自然之風(fēng)遠遠蔓延出去。

    察覺到極遠處有鳳族感應(yīng)到此間異象，商音眼皮一跳，連忙揮袖打散了天地異象。

    “你……”

    商音正想問鴻鈞怎么不幫她掩飾一番，就見鴻鈞臉一側(cè)，一連串的輕咳聲溢出唇畔。

    算了。

    商音默默掠過這個話題。

    “抱歉。”

    商音一時間只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看向鴻鈞，眨了眨眼：“……我剛剛好像聽到什么聲音了？”

    “抱歉，方才那樣說話?！兵欌x也知道，站在商音的立場來看，他的確就是在無緣無故生氣。

    商音坐直身體，傾身靠近鴻鈞。

    鴻鈞不看她，側(cè)過臉，長眉稍蹙。

    商音越發(fā)湊近，想看鴻鈞此時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

    驀地，就感覺到……她的手指被鴻鈞的指尖輕輕戳了一下。

    溫涼溫涼的。

    一觸即收。

    咳。

    商音只覺得元神被什么微涼的東西小小撥弄了一下，癢癢的，又覺得可愛極了。

    過了幾息，鴻鈞轉(zhuǎn)過臉頰，眼中已經(jīng)沒有了不自在的窘迫，同商音一樣染上了笑意：“往后看看？”

    “嗯？”商音轉(zhuǎn)身往后面看。

    不遠處，一只成年的鹿蜀不遠不近地等在原地，見商音和鴻鈞看過來，雖然有些不安的踢踏著四蹄，但還是沒敢逃跑。

    鴻鈞淡聲開口，帶著一種十足的誘|惑：“要不要坐著狌狌害怕的鹿蜀回去？”

    商音頓時笑出聲來，想到狌狌滿臉震驚的模樣，就覺得自己的確是被鴻鈞誘|惑到了！

    站起身整理了裙擺衣袖，商音很是大度地哼了一聲，道：“那就不和你生氣了?！?br/>
    鴻鈞也站起身，兩人朝著鹿蜀剛走出沒兩步，就齊齊駐足，回頭看向同一個地方。

    方才商音坐著的地方原本繁華盛開，草木蔥郁，卻在商音離開短短片刻后就枯萎一片。

    唯有一株綠瑩瑩的小草驕傲地支棱著，朝著商音的方向拼命搖晃身體。

    商音有些意動：“嗯……”

    鴻鈞掐指一算：“不能搬?！?br/>
    這草木和弱水不同，有大造化。

    被戳破心思的商音撇嘴：“好吧?！?br/>
    那小草好像聽懂了兩人的對話，蔫巴巴地垂下草尖尖。

    商音心有不忍，點播道：“你如今已然生有靈智，不必同草木一般拘謹留在某處。你五行有異，修行艱難，杻陽山南面有赤金，與你相生，不妨一試?！?br/>
    這小草先是吸收了她的魔神血，又聽她講自然造化道，鴻鈞雖然不會直說這小草日后會長成為何物，但想必在洪荒中遲早揚名一方。

    那小草匍匐在地，朝著商音久久拜別，然后鉆入地面消失不見。

    “可惜了?！鄙桃魮u了搖頭。

    成也魔神血，敗也魔神血。

    正因為小草沾染了魔神氣息，受天道所限，今后無論如何都不會得證大道，脫離草木之身。

    “一飲一啄，皆有緣法?！兵欌x抬手招了那鹿蜀過來，“回去嗎？”

    商音的注意力被轉(zhuǎn)移到鹿蜀身上，摸著鹿蜀身上有些扎手地皮毛，笑瞇瞇道：“當然要回去啦?！?br/>
    說著，她靠近眼睛里滿是恐懼的鹿蜀，壓低聲音幽幽道：“乖乖的，等下見到一只金毛的小狌狌，記得兇一點。”

    ……

    等到商音身下騎著鹿蜀，身邊走著鴻鈞，悠哉悠哉回到桂樹林時，還沒走進去，就聽見一聲驚恐的猴叫聲。

    原本守在林子口的狌狌遠遠看見一只臭著臉的成年鹿蜀，二話不說轉(zhuǎn)頭就竄進了桂樹林里不見了蹤影，懷里抱著的果子咕嚕嚕滾出老遠。

    坐在鹿蜀背上的商音笑得直不起腰來。

    聽到笑聲，狌狌大著膽子，一臉懵地探出腦袋。

    就見自己辛苦得來的果子被那可惡的鹿蜀三兩下吃了個干凈！

    狌狌氣得發(fā)抖，站在原地張口想罵，但在看了一圈之后發(fā)現(xiàn)自己哪個都打不過，于是悻悻閉嘴，耷拉著尾巴轉(zhuǎn)過身蹲下。

    自閉成了金色的一大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