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馬屁,是一門很高深的學問,而且主要看天賦。宣度這方面的潛質,自然是不高的,否則前世的他,也不會長年累月蹉跎在冷板凳上不得提拔。
他的這一番話,說的豪氣干云。唐鑰順的眉頭,卻深深地蹙了起來,搖頭嘆了口氣,“也不過是沒辦法罷了,但凡有門路的,早已托人調離這個鬼地方了。自古以來,戍邊就是份苦差事。莫說是我這個芝麻大的把總了,便是寧遠伯,戚少保那樣戰(zhàn)功赫赫的大人物,不也一樣要依附在內閣大學士的麾下么?我朝以文馭武,武將地位極低,賢侄你和我們這些大老粗不一樣,可莫要因一時意氣,就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唐鑰順的諄諄苦勸,讓宣度心里面很感動,可眼下大明朝傾覆在即,就算自己能高中狀元,跨馬游街又有何用?過不了多久,女真騎兵就會呼嘯南下,到時候山河破碎,他又能何去何從?
長嘆了一口氣,宣度仍然不可救藥地搖了搖頭,“屬下并非不知輕重,不識好歹之人,只是如今,禍事就在眼前,旦夕將有驚變,正所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學生雖然文弱,但也愿為社稷安危盡一份力?!?br/>
唐鑰順陡然變色,使勁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來吼道:“莫要胡亂說話!好端端的,哪里來的禍事?”
宣度凜然不懼,也是站起身來,鏗然道:“大禍臨頭,卻不自知!雖近在咫尺,卻不知女真人已磨刀霍霍,如此這般,撫順安有不丟之理?”
唐鑰順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著自己冷靜了下來,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道:“賢侄,我知因令尊之故,你對女真人極為仇視。但若因此造謠生事,傳揚出去,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宣度的嘴角,牽扯出一絲譏諷的笑容,“唐把總莫非以為我是在公報私仇,危言聳聽?”
唐鑰順一臉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這是自然。女真人雖野蠻成性,不服教化,但對我大明向來恭順。更何況如今女真各部,又以建州女真勢力最大,而建州女真的首領努爾哈赤,乃是寧遠伯府上家奴出身,便是給他十個膽子,也絕不敢與我大明為敵!”
宣度似笑非笑地問道:“唐把總這么瞧不上努爾哈赤?”
唐鑰順傲然道:“這是自然。若沒有我大明暗中相助,就憑他東拼西湊出來的那十三副甲胄,又如何能在這些年里順風順水的坐大?”
宣度無奈問道:“那就不怕養(yǎng)虎為患?”
唐鑰順譏笑道:“不過是一群未開化的野人罷了,隨便他們怎么鬧騰,難道還能翻了天不成?”
宣度頓感覺到渾身一陣無力,嘆口氣道:“想當年,耶律洪基怕也是這般想法吧?!?br/>
唐鑰順陡然一驚,他雖是個大字不識一個的武將,但也不是沒見識的。女真人祖先完顏阿骨打的名字,他也是知道的?!芭娌粷M萬,滿萬天下竄”這句話,他也是聽說過的。
難不成,努爾哈赤果真生了異心不成?
越想越感覺到不對勁,唐鑰順再也沒了方才的淡定,兩滴冷汗,從他的額頭上的冒了出來。
宣度見自己的提醒,已經(jīng)起了效果,便再接再厲道:“前年,努爾哈赤建國稱汗的消息,唐把總總不至于沒聽到過吧?”
唐鑰順擦了一把汗,點點頭道:“當初消息傳來時,王守備本打算要上報,卻被李游擊攔了下來,說只是一群野人在瞎胡鬧,沒必要草木皆兵鬧得人心惶惶,權當是看傻子玩過家家就是了。如今想來,似乎是有些疏忽了。”
宣度又問道:“那唐把總可知,努爾哈赤現(xiàn)今擁兵多少?戰(zhàn)力如何?”
唐鑰順還是搖頭,“并不清楚?!?br/>
宣度嘆口氣道:“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遼東久無戰(zhàn)事,將校士卒皆已懈怠厭戰(zhàn),防范不嚴,若女真發(fā)兵突襲,如何應對?”
唐鑰順咬牙道:“守土有責,唯死戰(zhàn)而已?!?br/>
宣度咬了咬牙,好似下定了決心一般,朗聲抱拳道:“屬下斗膽,請為斥候,深入敵后,探查敵情?!?br/>
“絕對不行!”
唐鑰順斷然拒絕道:“這太危險了,你不能去!”
宣度堅持道:“屬下得蒙唐把總厚愛,甫一入伍,便升為小旗,心下惶恐,既怕有負把總所托,又因寸功未立而難以統(tǒng)領部下。正所謂大丈夫生于世,當提三尺劍立不世功,屬下既已決心投軍報國,便絕不齒于躲于城中混日子熬資歷,還望把總成全!”
唐鑰順鐵青著臉,還是搖頭,“你可知斥候之艱辛危險?”
宣度慨然應道:“《尚書》有云,斥候謂檢行險阻,伺候盜賊。屬下雖無經(jīng)驗,但自忖身手還算矯健,洞察之能更遠勝一般人,必能勝任此職!”
唐鑰順還是不準,“此事沒的商量,無論你說什么,我都絕不會應允。遠出斥候,實在太過兇險太過勞累,你還是早些斷了這個念頭吧!”
宣度一咬牙,橫下心來舉拳道:“我愿立下軍令狀,若是吃苦怕累,寸功不立,回城之后,愿領軍法!”
唐鑰順挑了挑眉,突然笑的像個老狐貍一般,“那若只是你危言聳聽,女真那邊一切都風平浪靜,并未露出反意呢?”
唐鑰順不是穿越眾,看不到未來,所以雖然心里面有些信了宣度的話,但仍是有些不以為然。
宣度卻是信心滿滿地應道:“若如此,屬下一樣愿領軍法!”
唐鑰順笑呵呵地擺了擺手,“那倒不至于,你只需答應我一件事情便可?!?br/>
唐鑰順的表情,太過詭異,嗅到了危險的宣度不敢隨便應承,警惕地問道:“何事?”
唐鑰順哈哈笑道:“自然是好事!難不成做叔父的還能害你不成?”
宣度猛打一個激靈,滿臉不相信地看著唐鑰順。
在宣度灼灼的目光逼視下,唐鑰順似乎有些心虛地摸了摸后腦勺,瞇著眼睛似笑非笑地道:“賢侄難不成是信不過我?”
這句話,就有些誅心了。
宣度暗嘆了一口氣,拱拱手道:“唐把總對屬下,有再造之恩。屬下豈有不信之理?只是屬下向來謹慎,還望唐把總見諒才是?!?br/>
唐鑰順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你我之間,一見投契,就莫要說那些客套話了。行了,時候不早了,你收拾一下就早些歇著吧。明日一早,出城北上!”
目送著唐鑰順那似乎有些倉皇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黑夜里,宣度輕輕嘆了一口氣,無力地搖了搖頭。
穿越回這個時代,宣度也很無奈。亂世將至,可供他選擇的出路,實在不多。
雖說亂世出英雄,可亂世的人命,更是賤如狗。
宣度當然可以像范文程那樣,早早投靠到努爾哈赤手下,做一個遺臭萬年的帶路黨,至少可以保障生前的榮華富貴,至于死后的滔天洪水,又與己何干?
范文程是秀才,他也是秀才,更有著范文程絕不會有的先知先覺。因此,宣度若是投敵,等將來滿清入關之后,就算不能像吳三桂等人那樣封王就藩,至少也能位列朝班之上。除了每日磕頭下拜口稱奴才讓人不爽之外,怎么也能混個平安到老。
或許對那位登州秀才而言,從小受到的教育,讓他骨子里有一種忠君報國的信念??蓪τ诮邮芰爽F(xiàn)代教育的二十一世紀穿越眾而言,紫禁城里的皇帝老兒是生是死,是郁悶還是快活,都與他沒有半毛線的關系。
宣度心里在乎的,依然是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哈哈,廣袤中原上那數(shù)千萬上億的平民大眾。
明萬歷年間,也就是現(xiàn)在,國家人口約在兩億左右??啥潭倘旰螅屙樦位实鄣腔鶗r,卻僅只剩下了不到八千萬人口。
也就是說,在這三十年間,全國上下將有一半還多的無辜百姓枉死。這其中,固然有天災為禍的因素,但更大的原因,卻是一場接一場的兵戈之禍。
唐鑰順心里面打的什么主意?他不肯說,宣度也不好多問。但事到如今,不論如何,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闖了。
次日一早,宣度便整裝完備,等在了自家門口。
唐鑰順是個守信之人,并沒有讓他多等。卯時剛過,巷子口迎面走來了一隊兵馬。
相比于宣度之前的那些歪瓜裂棗的袍澤,這一隊人,走起路來,都是虎虎生風,身上更帶著一股凜冽不可侵犯的殺氣,明顯都是些如狼似虎的軍中精銳。
為首一個,年約三十左右,滿臉虬髯,虎目生威,聲若洪鐘一般,在宣度面前站定抱拳唱喏,“唐把總麾下親兵隊長曹文詔,見過總旗大人?!?br/>
“總旗?”
宣度愣了一下,搖頭道:“你怕是認錯人了,我只是個小旗?!?br/>
“沒有錯!”
曹文詔朗聲道:“把總大人軍令,因建州女真首領努爾哈赤不尊教化,蠢蠢欲動,似有不軌之意圖。即日起,升宣度小旗為總旗,調我等三十親衛(wèi),劃歸到宣總旗麾下。另命宣總旗,于本部軍中擇選二十悍卒,組建斥候營,深入赫圖阿拉,探查確切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