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那一個晚上，之夏睡得很不踏實。她做了許多夢，一會夢見叢恕在樓下跑開的身影，一會夢見簡行一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她覺得一陣?yán)湟魂嚐幔K于驚醒了，掙扎著起身給自己倒水。卻不小心碰到誰放在桌上的飯盒，咣當(dāng)砸在地上。

    有人迷迷糊糊地探出頭看了一眼，又倒回去，很不耐煩地說了一聲：“真煩人。”

    之夏端著水杯，窗外竹葉婆娑，桌面上明明暗暗的影子在跳動。胸部一抽一抽地疼，這種感覺特別熟悉。每次例假要來之前都會這樣。她伸手按住胸口，力用得特別大，往后慢慢躺回枕上。

    第二天之夏沒有去上課，自然也沒去劇團。到了傍晚的時候有人推開宿舍門探頭進(jìn)來，卻是周宛和辛唯。

    “怎么啦？”辛唯伸手來摸之夏的額頭。之夏并不是真的多么不舒服，所以坐起來，笑著說：“想偷懶一天而已?！?br/>
    周宛埋怨：“早說嘛，我們還去給你打飯來著?！?br/>
    宿舍里的女孩們陸續(xù)回來了，一看到之夏的客人，都表情冷漠地拿了書包就往外走。周宛平時是個不理事的，心思全被學(xué)習(xí)，劇團和做家教占據(jù)了，此刻十分吃驚，直愣愣地就問之夏：“你們宿舍的人孤立你？”

    之夏苦笑了兩聲，沒說話。

    周宛又轉(zhuǎn)頭看了看辛唯：“她們看你的眼神也很奇怪，你也招惹她們了？”

    好脾氣的辛唯有點尷尬。恰好這個時候電話響了，之夏接聽，原來是她小叔叔打電話過來，說是來城東辦事，可以請她吃飯。

    之夏忙不迭地答應(yīng)了，還說自己要帶兩個同學(xué)去。放下電話周宛就推辭：“我不去了，明天還有測驗?zāi)?，我占了座兒去上自?xí)?！?br/>
    之夏說：“那這盒飯怎么辦？”

    “好辦啊。我?guī)Щ厝シ旁谙道锏谋?，明天熱一熱吃。”周宛說著就老實不客氣的把飯盒塞回塑料袋里。她也知道之夏是故意那么問的：他們都清楚她家境不好一向節(jié)儉。周宛性格中有很大成分的大大咧咧，從來不推卻任何好意。換個女孩可能就對之夏和辛唯的這種體貼難以接受了。

    等周宛走了，之夏起來換衣服下樓。陳卓還有一個小時才能過來，她們就順著學(xué)校的主干道慢慢地散步。

    辛唯說：“你跟你們宿舍的人是怎么回事兒？”

    之夏想了很久，搖頭道：“我不知道。開始的時候我也想所有人都能喜歡我，可是處著處著就發(fā)現(xiàn)，無論怎么樣，要討別人的歡心都是很難的。”

    辛唯勸她：“我們這個年紀(jì)的女生，都驕傲得很，也真得很。成年人也許你可以投其所好，可是她們不行?？床粦T就是看不慣，哪怕你改了那些讓他們看不慣的地方，她們心里也已經(jīng)牢牢記得你的壞處了。”

    之夏發(fā)現(xiàn)，原來僅僅差了一級，辛唯的見識可跟自己完全不一樣了。之夏從來都覺得自己成熟，這下也不敢夸口，而是虛心求教：“那我到底怎么了？”

    辛唯看著她笑笑：“一個人特立獨行，那是骨子里的，你藏都藏不住。一般人都不喜歡特立獨行的人。之夏你不能否認(rèn)你是個挺有想法的女孩吧？要做什么有自己的一套辦法。”

    之夏想到叢恕和簡行一，有種被看穿的難堪。辛唯卻沒有繼續(xù)下去，反而說：“不過我也不是一個有人緣的，所以我的勸告沒有什么用。”

    辛唯的處境之夏倒是明白幾分原因，無非是因為她長得實在太突出，哪怕她再溫婉再友好，也沒有人會喜歡一個跟著出去走兩圈，就有男同學(xué)來問她是誰的女生。

    之夏長長地嘆了口氣：“辛唯你算命準(zhǔn)嗎？”

    “有時候準(zhǔn)有時候不準(zhǔn)?！?br/>
    “說了跟沒說一樣?！敝男ξ芈裨?。

    辛唯說：“我學(xué)習(xí)過很多很多種算命的方法。有時候我看著那一摞牌，心里特別著急。你知道嗎，就好像下大霧，什么都瞧不清，在那里瞎摸，一直想，你倒是告訴我啊，到底會怎么樣？”

    之夏的腳步略微停了停，有那么一個瞬間她很想問問辛唯的事情，可是最后還是決定閉嘴。她們倆處得好，也是因為彼此都有分寸。之夏自己就不樂意別人問東問西。不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對辛唯說：“那今天可巧了，我小叔叔很博學(xué)很厲害，他自己說對周易很精通，對算命也有兩手?！?br/>
    “真的？”辛唯高興起來。

    之夏鄭重點頭：“我什么時候蒙過你？”又覺得好笑，自己樂了一陣才告訴辛唯，“他以前就給自己算過他要找個什么樣的人做老婆，后來找到我小嬸嬸，幾乎分毫不差，身高，長相，家庭背景。”

    “那他有沒有給你算過？”

    “沒有?！敝牡穆曇舻拖氯?，好像陣雨前飽含雨水的云壓在頭頂。她踢著路上的小石子，過了一會才說：“我覺得，他是怕算出來不好所以才沒算的?！?br/>
    辛唯愣了一愣，隨即像個大姐姐那樣摟著之夏的肩膀，給她無聲的安慰。

    等陳卓到了飯店，一眼就看見自家侄女難得氣質(zhì)沉靜地坐在那里，旁邊坐了一個極漂亮的年輕女孩。陳卓對之夏歷來偏心，之夏自己也爭氣，所以在這個小叔叔眼里，侄女跟普通女孩簡直是云泥之別。要見到辛唯才知道這個世界大了去了，所謂樓外有樓，山外有山是也。

    陳卓坐下來招呼點菜。辛唯本來有點局促，很快也就好了。陳卓雖然其貌不揚，卻是個相當(dāng)風(fēng)趣博學(xué)的人，和他談話永遠(yuǎn)都不覺得乏味。辛唯請教了幾句周易，他立刻就侃侃而談。辛唯也選修過相關(guān)課程，卻覺得從來沒有人能把這樣一個神秘古老鉆研起來十分枯燥的事情說得這么好玩。

    之夏卻不怎么感興趣，聽了一會就問：“小叔，你能不能給辛唯算算呢？”

    陳卓笑了笑：“你們年紀(jì)輕輕的怎么喜歡這個？我的意見是，命運這個東西不要去算，知道了沒好處，也沒有意義。”

    之夏和辛唯對視了一眼不吭氣。陳卓笑著說：“一定是在心里罵怎么有這么一個糟老頭子這么古板吧？”

    之夏樂了，給他夾了一塊魚。她的眼睛一向會說話，陳卓嘆了口氣：“有時間我可以教教你們，你們自己研究去吧。這是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從那以后辛唯不再隨身攜帶塔羅牌。劇團里的人鬧的時候，她就坐在一邊看書。她和陸橋一南一北，在那個喧鬧中心的兩端坐著。工人打掃禮堂也不勤快，偶爾有塵土揚起來。之夏好幾次乍然走進(jìn)去，好像看到一張灰蒙蒙的老式黑白照片，里面最安靜的兩個人最引人注目。

    之夏忍不住問：“你不嫌吵鬧嗎？為什么非要來劇團看書？”辛唯靠著窗子，用手指描窗欞的圖案，漫應(yīng)道：“我就是喜歡跟熟悉的一大群人呆在一起，聽著他們吵一吵挺好的。”

    “你和陸橋真是太奇怪了?！敝芡饻愡^來做了個總結(jié)。之夏卻不出聲，心有戚戚。

    周宛卻突然呵了一聲，嚇得之夏從窗臺上差點摔下來。順著周宛的目光她看過去，也不由瞪大了眼睛。簡行一正走進(jìn)來，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所有人都在看他，徑自坐在了觀眾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