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已經(jīng)習慣了砍殺由人類變成的喪尸,自認比以前的自己要冷血許多的楊銳,也仍被這毫無保留的戾氣逼得呼吸困難,沉默著坐在一旁。
甚至連桌子上的蠟燭火苗都在這無風的空間中不停跳躍。
原來,這就是異能者的氣場么。
天色已經(jīng)徹底黑了,外面鐘鑫等人在敲門無果之后,也識趣的沒來打擾。寂靜的房間內(nèi),氣溫低得駭人。
即使再讓自己放松,再清楚對方不可能會對他做什么,楊銳還是不自覺緊繃著身體。
半響,唐游終于緩緩吐出一口氣,轉(zhuǎn)頭看著楊銳問,“這算怎么回事?”
楊銳也隨著吐氣,伸手擦了擦并沒有汗珠的額頭,組織詞匯,“你身體內(nèi)有兩套生殖器官,這種情況在醫(yī)學上被稱為‘□畸形’,現(xiàn)在看來你體內(nèi)的女性生殖系統(tǒng)成長得比較完善,所以……”
‘撕拉’一聲,沙發(fā)套被扯出一條縫,也成功阻止了楊銳的聲音。
唐游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失控邊緣,連眼睛都帶著充血的紅,看著楊銳沉沉道,“所以什么?”
在閃爍的燭光中,明明是極養(yǎng)眼的臉龐,但就是讓人看著心驚不已。楊銳哪敢再說出‘懷孕’二字刺激他,嘴里支支吾吾的不肯再說。
唐游咬牙,猛地閉上眼深呼吸。
他想殺了何鷹!
甚至還想殺了面前剛剛還在用專業(yè)術(shù)語向他解釋驗孕棒為什么會呈陽性反應的楊銳!
但被末世生活冶煉得強韌的理智卻仍控制著他。
“有解決方法吧!”唐游轉(zhuǎn)頭看著他,嘶啞著聲音一字字道,“現(xiàn)在,立刻,馬上,給我弄掉這東西!”
“不行。”楊銳下意識反駁。見唐游鐵青的臉,忙解釋道,“你身體不比常人,我的專業(yè)也不是婦產(chǎn)科,無法給你手術(shù)……最主要的是,我們沒有設備,沒有器械,沒有藥物?!?br/>
到這時,面對渾身戾氣,卻又因過強的刺激而無法將茫然驚惶盡數(shù)掩蓋的唐游,他竟奇異的不緊張了,嘆氣道,“我現(xiàn)在能做的就只有給你打安胎針,穩(wěn)住胎,嗯,穩(wěn)住他不再出血?!?br/>
‘胎兒’二字在唐游泛紅的眼瞳看過來時及時收了回去。
沉默小響,唐游開口道,“你們剛剛不是去藥房了嗎?”
“這些東西藥房里不可能有?!睏钿J張口反駁,然后就反應過來唐游說的是什么,又道,“我是在里面看到了打胎藥,但我當時不認為有需要它的必要,就沒有拿。(.com全文字更新最快)”
見唐游眉梢微動,楊銳鬼使神差般的猜到了他這一刻心里所想,語速極快,力圖打消他自己去藥店找藥的想法?!熬退阄疫@里有,我也不可能給你吃的。并不是每個人吃了打胎藥都能完全流產(chǎn),何況你身體不比其他人。而且,你有沒有想過,我們?nèi)缃裉幱趩适阎?,你一旦吃了打胎藥,先不管成功率多少,即使胎兒成功掉下來,之后也會有起碼一個星期的流血自愈期……這些血可不是你現(xiàn)在先兆流產(chǎn)那么點的出血量,即使你是異能者,但現(xiàn)在,周圍全是喪尸,又有誰會收留你?這一個星期你用什么抵擋被血腥吸引來的喪尸?指望鐘鑫他們嗎?!”
一口氣說了這么大段話,楊銳呼吸都有些喘,看著略垂著頭,在燭光中看不清臉色的唐游,臉上流露出同情神色。這男孩,先是被同性|侵犯虐待,如今末世來臨,運氣好晉升為異能者,可命運卻還是給他開了個大玩笑……即使是女人,也無法接受這樣的打擊吧。
可這就是現(xiàn)實,再不屈也得低頭。
楊銳無聲了嘆了口氣,之前心中的羨慕嫉妒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唐游將大衣收攏,沉默的坐著,視線好似聚集在桌上蠟燭跳躍的火苗上,卻又似沒有一絲焦距。
屋內(nèi),寂靜無聲。
半響,唐游突然抬起頭低低沉沉的道,“不是說要安胎嗎?我想你現(xiàn)在可以開始了。”
“???哦!”楊銳此時也被這屋中有些慘然的氣氛弄得心神發(fā)僵,腦中無可控制的回想最初醫(yī)院內(nèi)的慘狀;回想千辛萬苦終于趕到臨時基地,本以為終于可以松口氣,卻在驟然破碎的美夢,想著這一個月來在喪尸的包圍圈中掙扎求生的艱辛……現(xiàn)在突然聽唐游并不像剛才極力排斥,平靜說出‘安胎’二字的話語,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立即起身去準備安胎針。
幸好,鐘鑫對藥物很重視,之前趕往臨時基地時硬是搭進去幾條人命,突圍進一間規(guī)格不算大的診所拿了些藥,幸好其中就有安胎用的黃體酮,不然,唐游就是想將胎兒生下來,也不可能保得住。
打針時,楊銳眼尖的看到唐游身下的沙發(fā)套上浸了小塊深色液體,知道是剛剛他情緒激動時再次引發(fā)胚胎不穩(wěn),不由皺眉道,“你現(xiàn)在情緒不宜激動,身體放松別繃著了?!?br/>
唐游沉默的點點頭,打完針后慢慢坐起來,“楊醫(yī)生,還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一并跟我說了吧?!?br/>
既然現(xiàn)在不是弄掉這玩意的時機,那就必須保住它。
楊銳點點頭,又轉(zhuǎn)身拿了些安胎用的藥丸出來,嘴里則慢慢將安胎時需要忌諱的注意點說出來……雖然他不是婦產(chǎn)科的,但這些知識也是知道的。
安胎安胎,主要就是個安字。
除了藥物之外,不能跳躍,不能打斗,不能奔波……最主要的,要臥床休養(yǎng)。
在末世,這可能么?
說著說著,楊銳眉峰也隨之皺了起來。
然后勉強安慰道,“你是異能者,體能比常人好許多,這些忌諱注意注意就好了……等撐到了基地,那么多人,要找個婦產(chǎn)科醫(yī)生那還不容易。你收集了這么多物資,又是異能者,到時候只怕那些醫(yī)生會巴著求著你呢。”
但這一切都是在他是異能者的前提下。
不管進入基地后尋找醫(yī)生,還是他…安胎期間,鐘鑫等人的保護,都是沖著他這個所謂異能者的身份來的。
唐游毫不懷疑,如果知道他不是異能者,就沖這滿屋子的物資,鐘鑫等人也絕對會立即翻臉,哪里還談得上其他。
是他失誤,也是他太過自信。
他雖然無法對抗變異喪尸,但在沒有后顧之憂的情況下,卻自信能對付得了鐘鑫等人,他以為這次所謂受傷,也就是這具畸形身體出了些小意外,卻無論如何都沒想到他竟會懷孕……鐘鑫他們是絕不會在這里多待的,即便再在意他這個所謂的異能者,也不會在如此危險的地方待上超過三天。
畢竟,實力是在能保存性命的前提下才會去想的事。
而他這所謂的異能者,甚至剛剛故意誘導出來的力量型異能者身份,根本就是個空架子……短時間內(nèi)他或許可以用身體不適來推搪他人的試探,但之后呢?
不是異能者,他怎么解釋他是如何移動那些鐵的?又如何讓他人不去猜測他一個普通人是如何在喪尸堆中生存,收集物資的?
只怕到時,庇護得不到,卻反而暴露空間,惹來殺身之禍。
看來,如今他這狀況,還真是離命懸一線不遠了。
將身體放松,整個人都陷入柔軟的沙發(fā)內(nèi),手指輕輕撫上右手食指上的戒指,唐游抬頭看向楊銳,“楊醫(yī)生可以替我介紹一下流產(chǎn)需要的藥物與器械,還有S市有名的婦產(chǎn)科醫(yī)生嗎?”見楊銳詫異,頓了頓,他又加了句,“畢竟事關(guān)生死,我想了解多一點,免得到時候缺這樣少那樣的拖時間?!?br/>
“也是,這些藥跟器械恐怕都得到醫(yī)院才能拿得到……是要早點做準備?!睏钿J點頭,唐游這想法也正常??此m然能懷孕,但心理上卻是完全傾向于男人,如今被迫忍受,而且還得保護身體里多出的那塊肉,已經(jīng)夠憋屈了。自然是要早早將這些需要的東西找全。
便詳細向他說了幾種流產(chǎn)要用的藥物,與專用器械的種類形狀。
“至于醫(yī)生……最初那批喪尸感染者大部分都聚集在醫(yī)院,當時所有沒感染的醫(yī)生都被要求留在醫(yī)院工作,那時候,誰會想到周圍被診治的病人會在下一刻要你的命?!睏钿J苦笑,笑容中有一絲因回想那個血腥夜晚而浮現(xiàn)的恐懼,“如果哪天有人清點末世哪個行業(yè)死的人最多,我估計就是醫(yī)生了。”
所以他這個不幸中的萬幸,從醫(yī)院逃出來的醫(yī)生,即使身體素質(zhì)并不過關(guān),也被鐘鑫收入了隊伍。
說著,楊銳又深吸了口氣,“現(xiàn)在想這些也沒用,你放心,有你異能者的身份,到了基地后我負責挑人,就算不是名醫(yī),也不至于選個差的?!?br/>
唐游眼眸微閃,他倒是想繼續(xù)問問在這方面比較權(quán)威的醫(yī)生名字,但轉(zhuǎn)念一想,知道了又如何,難道他還能一個個的在路上問人名字不成?
如此,又用心將楊銳說的幾個藥名與器械形狀重記憶了一遍,才問道,“喪尸潮爆發(fā)的時候你也在醫(yī)院?”
“是啊。我跟李醫(yī)生去給你那個□出血的朋友解決完問題后,還沒決定是回醫(yī)院還是將假期修完,醫(yī)院的召令就來了?!睏钿J看了眼唐游,加重了‘□出血’四字的語音。當時他跟李醫(yī)生姚護士可都是抱著救助無助少年的心去的,甚至連白大衣都不敢穿,選的都是暖色系的便服,就怕那一身白衣嚇到人家小男孩。
沒想,給他們開門的卻是個中年大叔,要他們做的也只是個痔瘡小手術(shù)!
當初他是真有種被人耍了的憤怒,如果唐游在場的話,他指不定會一拳打過去!但現(xiàn)在,這心思早沒了。
沒想到,即使讓他們請了假,最后也還是回到了崗位。想著李醫(yī)生那張不算出色的臉上的溫柔,還有同情心極盛的姚護士,即使猜到了些什么,唐游還是皺眉問道,“李醫(yī)生跟姚護士,她們呢?”
“死了?!睏钿J答。
“李醫(yī)生被十幾只喪尸堵在了病房,姚護士被抓傷,變成喪尸后……”楊銳的喉頭動了幾動,彎下腰手肘抵著膝蓋抱頭,低啞道,“被我親手殺了。”
這個答案,真的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這是在看到楊銳時就有的預感。
唐游閉了閉眼,轉(zhuǎn)移話題道,“我聞到飯菜的香味了?!?br/>
“嗯,是他們做好飯了吧?!敝浪@是在下逐客令,楊銳抹了把臉起身道,“我要去吃飯了,要幫你帶一碗過來么?”
唐游不客氣道,“謝謝?!?br/>
走到門邊,想到什么似地,楊銳又轉(zhuǎn)回身道,“你的病,我該怎么說?”
他這廂一出去,鐘鑫他們是肯定會問的,懷孕這種事,想必唐游不愿讓人知道。但現(xiàn)在他又必須得臥床休息幾天,那他懷孕,且先兆流產(chǎn)的事自然不能隱瞞。
只是這一切都還是得唐游來選擇。
其實這雖然看起來是道選擇題,但答案卻只能是一個。
唐游頓了頓,道,“如實說?!?br/>
“嗯。”楊銳無聲嘆了口氣,點點頭,轉(zhuǎn)身出門。
蠟燭的火苗并不能照亮堆滿物資的房間,唐游在沙發(fā)上坐了良久,才緩緩起身,托著只剩下小半截的蠟燭走進衛(wèi)生間。
他必須得洗個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