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蕩的話還在繼續(xù)，只不過這次沒有了她平常的‘尖酸’，而是很平靜，更像是發(fā)言人在宣讀某件公告：

    “這四位同學，校委會初步決定，你們在下周一升國旗后，對著全校師生做一份深刻檢討。后續(xù)的處理決定，王校長會根據你們的認錯表現(xiàn)，再做最后決定?！?br/>
    “好了，下節(jié)課好好自習。王校長隨時來巡視，保持肅靜?！贝笫幯柿丝谕倌?，接著說，“岑萌萌，你跟我來一下?！?br/>
    歐思杰眼看著萌萌被“帶走”。此時，20分鐘的大課間，還剩下不到五分鐘，教室里并未鬧成一鍋粥，后三排仿佛輸?shù)袅艘粓龃髴?zhàn)役，人人驚恐萬狀。前三排依舊一如既往，平靜的好像12月的弱水河，只不過邢瑞、黃玲、徐莎莎等幾位前三排“要員”，向王娜奪魁表達了祝賀。

    老歐的前女友劉曉娜與王娜原本極為交好，常常同床同被，后來卻不知因何事交惡，已至形同陌路。此時，劉曉娜的形象依然是個背影，像在旱田上勤奮耕耘的農婦，汗流浹背卻謀不得一個好光景。劉曉娜的成績就是提不起來?。“?！

    長自習的鈴聲響了。約莫一兩分鐘，岑萌萌就回來了。歐思杰趕緊抬起頭，直勾勾看著她的臉。她的眼神卻低低地，面無表情，無喜無憂，徑直落座，自始至終都沒有回看歐思杰一眼。

    不一會，不知何時跑出去的袁紫丹，也弓著腰、夾著腿、沉著腚跑了進來。

    “我去，你……”這是史莎姿努力壓、沒壓住的聲音。

    “噓，你想死是吧……”

    “你尿……”

    “快閉嘴，小心老娘我抽你?！?br/>
    歐思杰回身瞄了一眼岑萌萌，她隨便打開一本書，書上好像墊著一個涂鴉本，她拿著筆發(fā)泄似的畫呀畫。教室里史無前例地寂靜著，像極了劉慈欣的書名《黑暗森林》。死寂卻又騷動，后三排還是在用某種方式，傳紙條、口型語，或者別的什么，傳遞訊息，互通感想，可能是在總結一敗涂地的教訓，也可能是在猜測或推理誰是幕后黑手。

    這次的告密確實非同一般，它不像是“激情告密”，而顯然是有預謀、有策劃，甚至是有組織的。執(zhí)行的天衣無縫，致命一擊也正中要害，可這其中無疑有三重疑問。

    第一，告密者如此苦心孤詣，絕不是單純的惡搞，那么動機究竟什么。是想整治這四個女生，還是整治其中之一，還是向整個后三排發(fā)起羞辱式挑釁？

    第二，歐思杰經過初步揣摩，從攝像角度來看，應該是把手機放置到教室最后的垃圾籃里，然后把攝像頭卡在籃子洞洞里。真是“出乎意料，又合乎情理”，但這樣干畢竟是有風險的，執(zhí)行起來會遇到種種問題。

    第三，時間也是一大疑問，視頻拍攝于上周五，事發(fā)卻是在下一周的周二。校方若接到這種石錘視頻，一定會立刻處理。那么，周一，也就是自己翹課的昨天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可他來不及細想，因為無論哪次回頭，萌萌都是那姿勢，坐的直挺挺的，中性筆在紙上來來回回。此時，哪怕她哭一哭，掉幾滴眼淚也好?？謶挚杀刃奶壅勰ト硕嗔?！

    冬瓜也被大班突如其來的“好、壞事兒”，搞得忐忑不安。他自然為歐思杰躋身前三甲而興奮，但也為岑萌萌卷入“打牌門”而憂心忡忡。

    終于，熬完了晚自習，王瘋子還是沒有出現(xiàn)，大班劉麗芬也沒有出現(xiàn)，二班張紅莉也沒有出現(xiàn)。教室里無論如何暗潮洶涌，表面上還是保持著恐怖平靜。

    岑萌萌這時已經停下了畫筆，卻一動不動地坐著。直到后來，前三排也只剩三兩個人，最后連蕭瀟也走了，教室里只有前面的劉曉娜、官薇然、王娜，中間的冬瓜和歐思杰，以及后面孤零零的岑萌萌。

    “我，我走了?！倍下曇魤旱脦缀趼牪坏健?br/>
    歐思杰只是點了點頭，不久后，前面那三位也已離開教室。

    “我們走吧?！睔W思杰走過去，好像在打擾一個沉思中的哲學家，充滿了愧疚。

    豈料，萌萌立刻就就抬起頭，微微笑著，笑的是那么美，怎么形容呢？大概就像遇到四月的花、仲夏的雨、隆冬的線手套。她吐出一個“嗯”字，便起來收拾。大概是坐得太久，竟然一個沒站住，閃了一下，跌靠在椅背上。歐思杰趕忙上去扶住，她卻示意沒關系。繼而把青色的特百惠，和從來不帶走的幾個涂鴉小本都一股腦塞進書包。

    整個下午，岑萌萌都如在夢中。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卻步履舒緩，隨手挽住歐思杰的胳膊，走著走著連腦袋也靠在他的肩頭。

    離校前，萌萌請求上了趟廁所。

    出了校門，右手是那天撕陳浩的小巷，左手是他們將要穿過的老小區(qū)。黃熾燈把寂靜的秋夜，照得孤獨極了。

    “哎！”盡管很輕，歐思杰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萌萌的嘆氣。

    “沒事?！?br/>
    他很努力想要從嘴縫里擠出這兩個字，可就連這兩個字也在初秋微瑟的夜里殘破不全。像重重擲一粒塵埃到平靜的水面，怎樣努力都驚不出任何漣漪。

    直到岑萌萌側首溫柔地望了他一眼，他才放開了說：

    “不會有事兒的，這些其實都是小事兒，無非就是念個檢討，我可以幫你寫的，我從小到大可以說是‘檢討等身’?！?br/>
    歐思杰努力地用手比劃出高高一摞書的情境，讓萌萌明白他是在用“著作等身”這個梗。

    岑萌萌終于被逗笑了，還呆呆地點了幾下頭，這一瞬間，歐思杰突然驚覺最近這一個禮拜以來，她的變化好大好大，自己真的是著了迷，真的是徹徹底底喜歡上她了。過去擁抱和牽手是一種欲望的指引，現(xiàn)在則完全是想要傳遞發(fā)自心底的愛的溫柔。

    “餓了，想吃點什么。”說這話時，岑萌萌著手摟了一把頭發(fā)，教科書式示范了美女怎樣憂愁。

    “去吃前進路的麻辣燙，或者醫(yī)院街的玉米釀，”看岑萌萌沒有反應，老歐只能挖空心思，列舉知名而適宜的美食小店，“前進路的背巷子里還有家湯面，是董飛鵬帶我去的，特好吃……”

    “我想去梨園路，那兒有一家小店?！?br/>
    “我們就去梨園路，走！”

    又是不假思索地牽起手，跳著跑向公交站，快出老小區(qū)時，有一大段沒有燈的小路。突然，一個老婆婆橫在了小路前，那里有最后一盞微亮的黃燈。她振振有詞地念著：

    “該結束了，該結束了，一切都該結束了。”

    燈光微弱，只能看見她枯樹皮一樣的臉，身高好像還不到1米4。再看萌萌被嚇得不輕，緊緊倚著自己，眼睛卻滿布恐懼地盯著地面。

    啊，原來老太太是裹了小腳的！

    歐思杰拍了拍她的頭，寬慰道：“別怕，別怕，估計是個神經病?！?br/>
    “我們繞著走吧。”

    二人刻意地繞開老太太，一進入黑暗小路，就瘋了也似地狂奔起來。一直跑過已人跡罕稀的前進路，在四馬路十字，二人彎腰撐著膝蓋大喘氣。體力的猛然消耗，倒也消散了不少抑郁的情緒，歐思杰無奈地感嘆著：

    “今天真倒霉，走個路，還能遇到怪老太?！?br/>
    “我最怕彎彎曲曲的東西了?！?br/>
    “彎彎曲曲？”歐思杰不明就里，不過還是逗樂道：“那你可不能去緯零街?！?br/>
    “啊？”

    “那兒可全是曲曲彎彎的立交橋，還有曲曲彎彎的批發(fā)品小巷子，還有些曲曲彎彎的小生意精?！?br/>
    “哎呀，討厭！”小拳拳打了歐思杰一下，破郁為笑真是難得！

    “大蕩給你說了啥到底？”

    “啊，沒，沒什么啊，就訓了幾句。車來了，快！”

    二人繼續(xù)狂奔，在最后一刻趕上了235路小巴。這很可能是最后一輛235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