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暖暖和龔越廷出去后，暖媽媽欣慰地笑了，站起身雙手準(zhǔn)備收拾碗筷。忽然眼前一黑，頭腦一股突如其來的眩暈襲來，她身子顫了顫，手里的碗嘭地重回桌面。暖媽媽的雙手無力低垂，身體重新墜回椅子上，靠著椅背重重地呼吸。

    身體就快到極限了么！

    暖媽媽悲哀地發(fā)現(xiàn)，那一股子眩暈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來得強烈。之前的好幾次，每每坐一會兒后會逐漸消退。然而現(xiàn)在，眩暈不但沒有隨著休憩消散，反倒更加濃重地蔓延開來。埋藏在腦袋深處的惡性腫瘤，快撐不住了！

    暖媽媽顧不得桌上未清洗的碗筷，咬咬牙費了好大力氣走回房。她的手顫巍巍地拉開抽屜，哆嗦著取出醫(yī)生給她開的藥。

    啪！手中的一瓶藥掉落到地上。暖媽媽走進(jìn)房間已經(jīng)耗盡力氣，額頭都浸濕汗水，平日里輕而易舉的彎腰動作，此刻做來卻是極其困難。

    暖媽媽攀著梳妝臺，任由身體癱軟在地，微微睜著無神的眼，動作緩慢地抓起藥瓶，倒出一粒膠囊拋進(jìn)嘴里。一做完這個動作，暖媽媽就趴著梳妝臺的桌腳發(fā)出重重的喘息。

    她的目標(biāo)是回到床上去！要是暖暖回來看見她睡倒在地面，一定會很擔(dān)心的。按照以往的經(jīng)驗，這股子眩暈在床上躺個一時半刻就能緩過來了。在此之前，暖暖回來見到桌上沒有清洗的碗，一定有所懷疑，第一件事就是跑進(jìn)房里看她在不在，所以她必須爬上床。趁她沒有回來的時候，好好休息。但越龔越廷能拖久些時間，她不想暖暖看見她的狼狽虛弱。

    這時，龔越廷和暖暖、小宇三人卻在電影院門口站著。

    相較興奮到不可開交的小宇，暖暖是完全無感的表情。暖暖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個外表正義凜然的男人有如此陰險的一面，買完東西后誰都會想到要把她送回家??！龔越廷居然一臉無辜地說，她沒有說要回家??！

    暖暖氣結(jié)，但她也沒有說要陪他來看電影啊！

    龔越廷知道她這邊說不通，陷入僵持的局面。忽然，他眼睛滑過一道狡黠的精光，旋即將小宇抱起，露出陰險的狐貍笑，“小宇，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好不好？”

    “太好啦！我也能去看！”小宇眼睛一亮，高興地拍著小手叫好！小孩子貪新鮮，自然不會拂逆龔越廷的“好意?！?br/>
    龔越廷為難地道：“可是你暖暖姐不想去，她不去的話，我們就不能去?！?br/>
    小宇這次沒有問為什么，他已經(jīng)習(xí)慣大哥哥老要受暖暖姐束縛的無能，當(dāng)下立刻可憐兮兮地央求暖暖：“暖暖姐去嘛！去嘛！”

    暖暖面色難看，一句話差點脫口而出，那句是什么話來著？對，這小屁孩儼然是胳膊肘往外拐的代言人！暖暖一氣之下，真想告訴小宇，要看電影找梅姨去！但一觸及小宇小可憐的哭相，暖暖怎么看怎么深感無力。她轉(zhuǎn)而惱怒非常地瞪向龔越廷，一雙平日里溫柔善良的清眸此刻噴火地焚燒著他，居然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她答應(yīng)了！龔越廷非常滿意地摸摸小宇的腦袋，“小宇真乖，大哥哥給你買爆米花?！?br/>
    小宇興奮地胡亂揮霍胳膊，“好耶！太好啦！我要看電影啰！”

    “我們進(jìn)去吧?！饼徳酵㈨訋?，暖暖氣鼓鼓的樣子生動靈活，這一面也極可愛！

    “電影票還沒買?！迸_下沒動，憤憤然望他，他該不會連電影票都預(yù)先準(zhǔn)備好了吧？

    龔越廷不負(fù)她所望，手跟變魔術(shù)似的，憑空出現(xiàn)兩張3d版的鐵達(dá)尼號電影券。

    暖暖嘴角動了動，有種被戲耍出賣的背叛，敢情這些都是他和母親合謀計劃好的。她糾著手指頭：“電影票什么時候買的？”

    龔越廷清晰地察覺到暖暖微妙的情緒波動，抱著小宇的手一緊，小宇驚呼一聲，“痛！我要下來，大哥哥太壞，我要暖暖姐抱！”

    暖暖被打斷話題，氣不打一處來，這小祖宗居然還朝她伸出小肥手。

    龔越廷唇角隱隱有上揚的弧度，卻生生被他壓下來。暖暖正氣著，說什么都要表現(xiàn)出“坦白從寬，抗拒從嚴(yán)”的誠實態(tài)度，相信以暖暖心軟的個性很快就會氣消。他很清楚，暖暖吃軟不吃硬。

    暖暖雖然氣著，但對小孩子是極喜歡的，只得雙手接過小宇的投懷送抱。龔越廷本不想讓暖暖費這力氣，生怕小宇碰到不該碰的地方。不過看在他每每都能壓住暖暖的份上，他就不跟這個小電燈泡算賬，估且賞他一點福利吧！

    “電影票是我前天預(yù)訂好的。”龔越廷尾隨在暖暖身后，聲音前所未有的低聲下氣。

    暖暖側(cè)頭怒白他一眼，走了幾步，想起什么，忽地停下來，轉(zhuǎn)身望著他的眼，“我媽媽知道？”

    龔越廷神色略微不自然，這個問題真不好回答，其實他不想借暖媽媽的關(guān)系勉強暖暖的，可是不這樣做的話，他就沒有機會接近她。現(xiàn)在不比從前，沒有了妹妹撐著，舉步維艱啊！

    說到底，確實是暖媽媽搗鼓著他請暖暖看電影的，他曾經(jīng)很詳細(xì)地咨詢過暖媽媽，關(guān)于暖暖什么時候得空看電影，喜歡看什么電影類似的事宜。那一刻他發(fā)現(xiàn)，自己對暖暖的日常生活了解甚少，對暖暖唯一的認(rèn)知，居然是她永遠(yuǎn)都忙不完的兼職。

    暖媽媽很熱情地給出建議，最好是看3d。想起別家人的女兒談戀愛時最喜歡的是鐵達(dá)尼號，于是暖媽媽很熱情洋溢地推薦這出世界聞名的愛情影片。全然不管它有多老套。

    電影院晚上的時候是高峰期，今天不是周末，而且是白天，人流少，在暖暖意料之中。但當(dāng)進(jìn)入空蕩蕩影院時，空無一人的場景，暖暖不由得一怔。真夠安靜的！

    龔越廷在前頭帶路，帶著體貼的討好，招招手，“暖暖坐這里?！?br/>
    暖暖看過去，他站的位置正好是與熒幕正中水平的位置，據(jù)說看到的效果最全面，正是傳說中的“帝王位”。

    既然進(jìn)來這里，暖暖就不再扭擰。上一次來電影院，是八歲的時候，至今已經(jīng)沒有記憶了。

    龔越廷打了一個響指，整個電影院立即全黑，熒幕上開始出現(xiàn)英文字幕。那立體的3d效果帶來真實強烈的視覺沖擊，暖暖依稀記得十幾年前看過這部電影，3d版似乎是上一年年底技術(shù)加工而出的杰作。當(dāng)時學(xué)校里的情侶都發(fā)瘋地?fù)屍?。只是她?dāng)時孑然一身，雖然也想去看世界最經(jīng)典狂熱的愛情片，但一想到單身的自己，就失去了興趣。沒有人與之分享，再好看的電影都只是雞肋。

    小宇一開始很好奇，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熒幕沒有移開，他是第一次來電影院，以前只在電視里見過，現(xiàn)在真的身臨其境時，他卻……呼呼大睡！

    沒辦法，這些英文他聽不懂，愛情智力未開發(fā)，杰克和露絲的生死戀絲毫沒有打動小宇小朋友心里的那根弦。好在，他并不十分調(diào)皮，能來電影院不容易，只覺得原來電影院這么無聊，下次再都不來了。于是也沒有鬧騰，沒有午睡的他腦袋在一點一點地“釣魚”。

    暖暖輕手輕腳地把他的姿勢放平整，讓小宇睡得更舒服些。

    看到一大半，暖暖忽然想起什么，側(cè)頭看旁邊坐著的龔越廷，不料正對上黑暗中他的眼神。此時電影院都是黑的，暖暖并沒有看清楚他真實的神色，但卻從大致輪廓上看得出來，此刻他正一眨不眨地看她。盡管如此黑暗的看不清神情的注視，暖暖的臉亦開始升溫。都不知道他維持這個姿勢看了多久！

    陡然，熒幕上畫面一閃，光亮劃破黑暗的空間，一道光瞬間劃過龔越廷俊朗的眉目。盡管只是剎那間，但卻已足夠，暖暖看清楚時，腦袋轟的一聲，臉不由自主地發(fā)熱，想必一定紅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神??！宛如驚濤駭浪的火山噴發(fā)，仿佛抑制了千萬年的濃烈愛戀，熾熱得一塌糊涂！卻又有綿綿如春風(fēng)細(xì)雨的愛憐，深邃黑潭里包含的不舍、憐惜、癡戀、纏綿……全都于黑暗中，安靜、默默地傳遞給她。

    龔越廷一愣，真的愣了一下子。平時里因著暖暖的抗拒，他一直壓抑著自己。好不容易借著黑暗，他可以不再抑制強烈的愛意，只想靜靜地看著她，只看著她就好！心里就會得到暫時的滿足！

    他并沒有打算讓她看見他的癡情，他很了解暖暖防備他到何種程度！

    倘若暖暖無視他到徹底，倘若沒有那一道轉(zhuǎn)瞬即逝的光芒，或許直到她改口的那一天才會有機會她看見，獨獨沒有想過讓現(xiàn)時的她看到，他怕！

    是的，艱巨的任務(wù)中出生入死無數(shù)次都不曾害怕過的他，竟然無時無刻不害怕著暖暖再說出絕情的話。就怕真到了那個地步，他連見她的機會都沒有。

    此時暖暖看到了，他心難安，黑暗中眸光一閃，暖暖仍然在，他暗地里松了一口氣。

    好在暖暖沒有一氣之下走人，依然坐在這里，是……默認(rèn)他的情感，不再反感了么！龔越廷五指緩緩收攏，放在膝蓋。沒關(guān)系，就算惹她不高興，可畢竟坐在這里。他想好了，如果這會成為她再一次拒絕他的導(dǎo)火線，那他也不會任由“普通朋友”一直這么下去。到時就算是綁，他都要將她牢牢鎖在身邊！

    這樣的決心早在回來找她之前就決定過！此刻不過是更堅持罷了！就算季琛以及那個不知名的男人在，他都有自信不惜一切手段都要搶回來！哪怕把全年的假期都提前休掉！

    “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龔越廷努力將聲音降到一個最平靜音調(diào)，黑暗中清清幽幽的話音量并不高，卻輕巧地壓過露絲一連串的英文嘶喊，杰克！杰克！

    然而暖暖的心神不在熒幕，也不在現(xiàn)實的他這兒，她猶未從剛才飽含多少感情的震撼眼神中回神。心里一直縈繞著關(guān)于他和自己曾經(jīng)在一起的片段。那些片段少得可憐，雖小卻萬分的值得回味，短短的幾天相處，甚至比別人好幾年的相處都來得深刻和柔情蜜意。也許就是因為聚少離多，所以才會刻進(jìn)記憶里珍藏，偶爾孤單寂寞的時候，還能翻出來細(xì)細(xì)品味。

    “暖暖?！饼徳酵]有聽到她的回應(yīng)，緊接著又喚了一聲，這一聲沒有控制好，帶著不易察覺的不安。

    暖暖自然聽到，只是一時沉浸在過去的美好回憶里，一時竟然忘記之前要說什么了。在他的再次催促下，暖暖這才找回思緒，“我懷疑你是不是包下整個場次？我記得明明3d版的鐵達(dá)尼號早過上檔期。”

    龔越廷劍眉一挑，原來她在想這個，提起的心陡然落下?！皼]錯，我看過近期沒有特別好看我，我猜你會喜歡這個?！庇绣X就能包下諾大的影院，這沒什么稀奇的，更何況，他并不缺錢。且不說他自己的工作性質(zhì)，因著工作的地域和任務(wù)的嚴(yán)密性，他向來只存錢不胡亂花錢。光是他成年前父親每年給的零用錢就夠他花上大半輩子。只要她高興，花光他前半生的積蓄，他都不會有二話！況且暖媽媽那一晚過來和他詳談時，他就早想好了，將來的財政大權(quán)都交給暖暖，絕對不藏私房錢！

    暖暖再一次強烈地意識到，平民的自己和富有的他之間的差距。

    龔越廷見暖暖再一次沉默下來，黑夜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也就分析不出她的想法，只得憑著感覺來，再次開口問道：“你不喜歡嗎？我以為你們女生都喜歡這樣的愛情片，暖媽媽也說了，你會喜歡的。”如果你不喜歡，那我下次不會再做這樣的事情。

    暖暖看著演杰克的男演員，萊昂納多，想想沒多久前看的《盜墓空間》，驀然發(fā)現(xiàn)，不管女人、男人也會年老色衰的吧！龔越廷今年三十三，再過多二十年，估計就是第二個萊昂納多，臉皮開始臃腫，舉手投足間卻更加的充滿男性成熟魅力。

    “無所謂喜不喜歡，這些東西可有可無?！贝_實是可有可無，享受生活對她而言是天方夜譚！她早習(xí)慣了忙碌充實的生活，為了創(chuàng)造美好的明天，她努力讀書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學(xué)生；為了不讓母親憂心，她愿意折斷自由飛翔的翅膀，只愿守候在至親的人身邊。

    滿不在乎的語調(diào)并沒有可惜和不甘，有的只是真正清心寡欲的淡然。龔越廷想起她平日里的打扮，房間里老舊的臺式電腦……最奢侈的竟然是窗戶邊掛著的兩只風(fēng)鈴！這種無欲無求的心境不應(yīng)該屬于她的，卻又真切地發(fā)生在她身上！她今年才二十三歲！卻早就鍛造出強健的心魄，不為外在的物質(zhì)所束縛。

    這樣的人，不管男女都值得欽佩！

    然而，龔越廷只感到悲傷，被心間一時洶涌而起的疼惜撼到，就像至愛的人吃盡苦頭，而自己卻沒能在她最苦最累的時候守在她身邊，沒能幫忙的無力感。他忽然好想把世間最好的都拿來送到她面前，看她晶瑩發(fā)亮的眼睛，流露出滿足和驚奇，濃濃的幸福掛滿嘴角。

    ——

    一場電影宣告結(jié)束時，小宇正好醒過來。暖暖緊繃的神經(jīng)明顯松馳下來，要她現(xiàn)在和龔越廷獨處，她仍沒有想好如何適應(yīng)過來，大多情況都會相對無言吧。

    把小宇送回家，順帶犒勞了他一大袋子零食，在小宇討好的抱著暖暖的大腿叫著暖暖姐甜膩了一會兒后，而后不舍地離開。

    回到家里時，老舊的屋黑漆漆的，暖暖打開燈一看，客廳立即亮堂堂的。暖暖兀自奇怪，母親很少這個時候不在家的。

    突然，暖暖整個人跟呆住地緊盯著一個方向，身子半晌沒動。

    那里，狼藉的餐桌，中午吃剩的殘羹剩菜都在。

    龔越廷人高馬壯，兩手就把買的東西都搬進(jìn)來，不帶喘一口氣。見暖暖莫名其妙地呆站著，跟傻了似的。當(dāng)他順著她的目光看見餐桌時，神色滑過沉重的疑慮，他的目光猛然搜索著屋子，似乎要看出一絲蛛絲馬跡來。

    就在這時暖暖動了，她猛然沖進(jìn)母親的房里，黑漆漆的房里沒有開燈，暖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她摸索著開關(guān)，啪的一聲，暖暖看見暖媽媽安然躺在床上，當(dāng)下狠狠地松一口氣。卻于下一秒流露出強烈的慌張害怕！

    她撲過去，當(dāng)看清暖媽媽微微起伏的胸膛，聽著暖媽媽輕柔的呼吸聲時，才大喜大悲地笑了，然后，身體跟虛脫似的，乖乖伏在母親的床邊。

    龔越廷站在房門口，將一切看在眼內(nèi)。她是如此的在乎她的母親！把她的母親看得比她更重要！龔越廷若有所思，暖媽媽說的話一點都不假，有她支持，暖暖一定會接受自己的。

    那一日，暖媽媽憂心如焚的話猶在耳邊回蕩，“暖暖是我的心頭肉，而我也是暖暖最重要的人！哪怕她愛上你這小子，你在暖暖心里的地位依然不會排在我前面。自從她爸爸去世，我和她，就成為了彼此互相支撐著活下去的力量！為了不讓我擔(dān)心，想我過得快樂，她很快就懂事長大，每一天都在努力微笑，那毫無雜質(zhì)的笑容，是她堅強到現(xiàn)在的最好標(biāo)志！倘若這世界沒有了我這個母親，暖暖雖不至于會跟我去，卻會失去活下去的信念，成為個半死人。所以在我還在人世的時候，在我未死之前，一定要替她找一個深愛她的男人。而這個男人也必須是她愛的，會成為她的至親！到時即使我猝然離世，她也不至于沒有活下去的信念。”

    當(dāng)時他只覺得深受震動，并沒有深究，只當(dāng)她太愛暖暖的緣故。但是照現(xiàn)在的情形看事，事情透著詭異！

    暖暖在床邊看著暖媽媽一會兒，擔(dān)心她涼著，就拉起她的手，想要放進(jìn)被子里，卻發(fā)現(xiàn)她的手緊緊地攥在一塊，手掌心有一道如細(xì)月的指甲印。

    她輕輕地掰開母親緊握的手，鮮明的五指印痕擦破表皮，仿佛努力抑制痛苦而留下來的證據(jù)。

    暖暖的心底先是出現(xiàn)淡淡的慌亂，緊接著剛才瞬間消失的恐慌如潮水瘋狂涌出，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蛘?，這就是母女連心！

    她的手推了推暖媽媽的身體，聲音像要哭出來似的，“媽媽醒醒，媽媽……”

    暖暖推了幾下，暖媽媽沒有反應(yīng)，立即推斷暖媽媽陷入昏迷，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暖暖眼睛都濕濕的。

    龔越廷走到她身邊，二話不說攬住她纖巧的細(xì)肩，“別擔(dān)心，我們再叫叫看，說不得是她睡得太沉?！笨粗辉羞^的傷心無助，龔越廷心都痛了，像活生生被刮掉一塊肉。這一刻，龔越廷把他們之間的顧忌都拋諸腦后，任憑心靈的沖動操縱自己的行為，把暖暖擁進(jìn)懷里呵護(hù)。

    暖暖全付心思都放在暖媽媽身上，沒有察覺到他的親密舉動。暖暖的一只細(xì)嫩的手緊緊拽住龔越廷，“媽媽是不是生病了？她上次也曾暈倒過，我要打120！”

    “別急，或許只是睡得沉而已?！饼徳酵⑴闹拿辣常f著安慰的話，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暖媽媽面上，衡量著她的身體狀況，正常人會因為種種情緒，影響到的呼吸頻率不盡然相同，陷入睡眠的人也會因為作夢的內(nèi)容不同，眼球轉(zhuǎn)動的頻率和呼吸的頻率又有所不同。

    龔越廷看著看著，俊眉也皺起來。暖媽媽的呼吸確實很微弱，就像得了一場大病的虛脫。龔越廷眼角忽然捕捉到一點白，他松開暖暖的肩，走了一步，蹲在地上撿起來。赫然發(fā)現(xiàn)這是一瓶藥物，蓋和瓶身分開放放置，地上幾粒橙色的膠囊零星四散。然而當(dāng)他看完瓶身的說明書時，心神狠狠一震！

    “媽媽！媽媽！”暖暖全副心神都放在暖媽媽身上，沒有注意到龔越廷的異樣，她又叫了母親好幾遍，但仍然不見暖媽媽有動靜，她這次也不問龔越廷，果斷打急救電話。

    “吵什么……媽媽不過是在睡覺，你們在瞎嚷嚷干什么？”暖媽媽緩緩睜開眼睛，立即坐起身，眼睛瞟向暖暖，“打電話給誰呢？”

    暖暖手一頓，120已經(jīng)接通了，在暖媽媽不滿的注視下趕緊匆匆說了聲抱歉就掛了。

    暖暖一把撲到暖媽媽身前，“媽媽！你嚇?biāo)牢伊耍∥覄偛旁趺春澳愣疾恍?！我以為你出事了……?br/>
    看著暖暖像小時候那樣依偎著她，暖媽媽慈愛地?fù)釗崴陌l(fā)，在她的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當(dāng)她抬頭看見身形高大的龔越廷兩手正拿著她今天吃的藥瓶時，撫著暖暖的手霍然一僵！

    姜到底是老的辣！她立刻眼含警告，眼里滿是凌厲的冷光，趁著暖暖看不見的時候，她著急地對龔越廷示意，把藥藏起來。

    龔越廷黑眸光芒閃動，思忖著事情隱瞞的壞處。但暖媽媽的目光太過兇狠，龔越廷眼睛閃了閃，終是隨手將藥瓶裝進(jìn)微開的抽屜里，目光觸及一份體檢單時，他背過身，拿身形遮住暖暖有可能投過來的視線。他匆匆掃瞄一遍，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神色冷峻，是不曾有過的凝重！

    都這么嚴(yán)重了，暖媽媽居然還要隱瞞？再不住院，生命會更加快地流逝的！龔越廷深深地想明白個中的道理。暖暖要是知道了，該會怎樣的傷心??！

    “傻孩子，我怎么會有事呢，媽媽我還要看你嫁人呢，到時還要傍著我的女婿一起生活。”

    “那媽媽為什么沒有洗碗？”暖暖最疑惑就是這一點，這也是她懷疑的最大的線索。因為母親從來就是個做事極有條理的人，絕對不會拖沓。

    接下來是短暫的幾秒鐘沉默。暖媽媽忽然笑了，“你們出去后，那個我托關(guān)系把你弄進(jìn)銀行里的那個人給我打電話，說給漏資料。我就趕著出門給他送去，回來的時候傍晚了。我一把老骨頭了，人老不中用，在外面沒一會兒就累，這不就睡到你們回來了。”

    龔越廷認(rèn)真察看暖媽媽的表情，根據(jù)他的專業(yè)判斷，暖媽媽明顯在撒謊！

    “對了，說起這個，我有件事跟你說。”暖暖把今日在商場遇到盧夢妮和沈怡蓮的事情都說出來，最后很擔(dān)心地問：“媽媽你沒有行賄吧？沒有給你托的關(guān)系人送禮吧？”

    暖媽媽不好意思地笑笑，掃向龔越廷。這小子的眼神跟冰刀子似的刮得她身上拔涼拔涼的，氣勢咄咄逼人，暖暖若能得他真心相待，定然一生無憂！

    暖媽媽不是個肯示弱的人，在龔越廷無聲的冷氣場里，骨子里好勝的她竟誤察覺到淡淡的挑釁。她心里輕哼一聲，她一個長輩，能把暖暖養(yǎng)護(hù)得這么好，難道會比他差！當(dāng)下眼睛一個冷瞪，暖媽媽精明的氣勢恢復(fù)過來。

    暖暖注意到他們二人的對流，不禁狐疑地在他們身上來回望了兩眼。龔越廷看著暖暖破涕為笑的嬌顏，一想到有朝一日她將會得知事情的真相，她那泫然欲泣的表情會重現(xiàn)，他的心就揪痛。

    暖媽媽想了想，說道：“你放心，你媽媽為人光明正大，你還不清楚！說起來，這人是我去世的老同學(xué)的兒子，是那間銀行里的懂事。我開始確實是送些禮物去，不過都是些水果餅干之類的便宜貨。當(dāng)時他是不肯答應(yīng)的，我一連去了三次，他始終都不肯松口。我那老同學(xué)生前跟我挺好的，他小時候，我還抱過他。不巧的是，人家都快要忘記我是誰了，單憑我自己在說事，他定然是不肯答應(yīng)的。如今的社會，有幾多人會念舊情的！”

    暖暖娥眉蹙得緊緊的，她就想不明白了，母親對自己就這么沒有信心么，只要她努力，只要母親所愿，她就會竭盡全力考上去的??！

    暖媽媽看出她的憤憤然，幽幽嘆氣，“你還小，社會上的貓膩多著呢，你瞧瞧那些考公務(wù)員的，真正突圍而出的除了有能力外，關(guān)系都是必不可少的！就算你筆試第一，但你面試時，人家只要想刷就能把你刷下來。我去找他幫忙，最多不過是求他對你公平些?！?br/>
    “連這都要求著他！這樣不公平的企業(yè)，不去也罷?！迸枘璧仄尺^頭，一想起亂七八糟的數(shù)字，她就頭疼！

    “傻孩子，有一個穩(wěn)定的工作單位，是多少女人夢想的??！偏你就不稀罕！等你過多兩三年，結(jié)婚了就能明白，這樣的工作有多重要！”暖媽媽搖搖頭。

    “那你是怎么讓他答應(yīng)的？”暖暖問。她知道要母親答應(yīng)是天大的難事，罷了，既然能讓她安心，沒什么不可以的。

    暖媽媽聽她一問，言笑晏晏地看向龔越廷，“說起來挺有緣份的，就在他的辦公室里遇上你龔伯伯。當(dāng)時我們差點認(rèn)不出對方來，多少年沒見了！我們都老啰！然后啊，堂堂一家銀行的懂事眼見我和你龔伯伯熟悉得很，在我第四次的請求下，他就爽快地答應(yīng)下來，叫我別操心，事情都會好好的照我的意思辦。我當(dāng)時還捉摸了許久，那小子怎么突然間就答應(yīng)了呢？原來啊，你龔伯伯的兒子，也就是阿廷的爸爸，是他們銀行最大的客戶。當(dāng)時你龔伯伯兩眼一瞪，好像他不答應(yīng)幫忙，就要他兒子撤走所有的資金。呵呵，你龔伯伯當(dāng)時還不知我求的是什么事呢?！?br/>
    暖暖點點頭，恍然大悟，這中間還有這一出！

    “然后我們一起出去聚餐，聊了整整一天，從戰(zhàn)爭的歲月聊到我們的孩子。不同的是，他的孫子都比我的女兒大！本來以他的年紀(jì)，你應(yīng)該喚他爺爺?shù)?，但他跟你爸爸是同一輩。怪就怪你爸爸?dāng)年遲遲不肯和我結(jié)婚，硬要等到老了才肯答應(yīng)我的求婚，這不，人都老了，自己的孩子才來到這世上。別人家到了我這個歲數(shù)，都是幾個孩子的奶奶了！”

    暖暖眼睛圓睜，不敢置信，“當(dāng)年是媽媽求婚？”

    暖媽媽被問到這一點，老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可不是！你爸爸認(rèn)死理，死活不肯結(jié)婚，我纏了他許多年才結(jié)束二人的愛情長跑。所以啊，我如今是抱孫子離天倫的年紀(jì)，自己的女兒卻連個正常的交往對象都沒有。媽媽真是心急如焚??！”暖媽媽意有所指地睨向龔越廷，“我看阿廷這孩子就很好，暖暖就試著交往下吧，反正你們之前也談過戀愛，經(jīng)過重重誤會坎坷后，會更加珍視對方。”

    龔越廷一怔，粘在暖暖身上的眼神忽閃，深深地看著暖媽媽。他現(xiàn)在明白過來，為什么暖媽媽迫不及待地要把他們拉到一塊去！為什么死活都要替暖暖安排好后路！竟然是因為這樣將不久于人世！

    這是一個多么偉大的母親?。?br/>
    這個母親明知道自己的女兒對過去的戀情不能釋懷，刻意忽略暖暖現(xiàn)下對他的惡感，短期內(nèi)強行把他們編排到一塊，只想看到美好的結(jié)果。而暖媽媽必然也做足其它的準(zhǔn)備工作，哪怕不能成功地把他們撮合在一起，暖暖有了一份穩(wěn)定收入的工作，就不會如現(xiàn)在這般辛苦，穩(wěn)定的職業(yè)，比其它職業(yè)更有優(yōu)勢尋找優(yōu)秀的結(jié)婚對象。誰都清楚，做那行的階層生活都能達(dá)到小姿。

    無論結(jié)果如何，暖暖都不會是最不幸的女孩！暖媽媽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保護(hù)暖暖，臨走前，替她安排好一切！原來對暖媽媽的強勢存有不滿的龔越廷，想到這些，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是是如此的責(zé)任重大！一個母親正把她視如珍寶的女兒，交托到他手里！

    暖暖的臉一熱，有些尷尬。雖然之前母親也說過這些話，可都是私下里說說的，這么當(dāng)著龔越廷的面明目張膽地說出來，她該怎么面對他啊！“我想起客廳里的碗需要清洗，我先出去，媽媽要是沒事就起來走走，我洗完碗就直接做飯?！?br/>
    暖暖瞥了龔越廷一眼，終于問出一句：“你要留在這里吃晚飯嗎？”

    龔越廷眼睛回到她身上，暖暖心中一震，總覺得他眼里多了些什么，墨墨的瞳仁不知何故染上淡淡的溫情，似乎更深，那是……同情！

    暖媽媽見二人對望，很快在一旁插口，“當(dāng)然要留下來，等他回去都什么時候了?？汕f別餓肚子！”

    龔越廷眼中竄過一抹亮光，眸子恢復(fù)往常深邃的黑，“謝謝暖媽媽，謝謝暖暖?！弊詈笠痪涫菍Ｗ⒌乜粗哪樥f的，說得別有意味。

    暖暖自然接收到他漸漸曖昧的眼神，心里陡然升起的柔軟頃刻消散。溫情？同情？這些情緒是不會出現(xiàn)在這個寡淡的男人身上的。她微微噘噘嘴，走出去。

    龔越廷腳下一動，也要跟出去。他習(xí)慣了和她一起做飯，這舉動分明自然得很！

    “等等，阿廷，我有話跟你說?！迸瘚寢尩脑捵陨砗髠鱽?。

    龔越廷身形停下來，隨手關(guān)上門，面對暖媽媽。他大概能猜到暖媽媽將要說出的內(nèi)容。

    “你這么聰明，不用我多說，你都猜到我的病情?！迸怀鋈?，暖媽媽就笑不出來了。

    龔越廷一字一板地吐出四個字：“癌癥晚期。”

    暖媽媽面容一頓，旋即長長嘆一口氣，點點頭，良久無言。

    “為什么不入院接受專業(yè)的治療？”龔越廷直接問出口，“就算你不想暖暖難過，隱瞞也不是長久之計。到最后暖暖仍然會傷心，現(xiàn)在所做的一切，待她明白過來可能會傷心百倍。”

    暖媽媽凄然地一笑，悠悠嘆氣，“我一把老骨頭啰，醫(yī)生說我這年紀(jì)不能手術(shù)治療，開刀的話成功率極低。何況都是晚期了，惡性腫瘤轉(zhuǎn)良性都無望。既然都沒有用，說出來不過是多一份憂愁，徒添煩惱而已。”

    “你平日里只吃藥的話，作用不大。我想，你是從我們離開時就暈倒的吧?！饼徳酵⒛坎晦D(zhuǎn)睛地看她的神色，只要暖媽媽一說謊，他就會立即發(fā)現(xiàn)。

    在他的目光下，暖媽媽頓覺得自己無所遁形，何況暖暖！怪不得暖暖看上這小子！暖媽媽心里想著什么，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說道：“我看得出來，你是個有擔(dān)當(dāng)?shù)哪腥?，暖暖交到你手里，我很放心。在我離開之前，想看到暖暖真正能接受你，但愿能喝到你們的喜酒。這樣，我這個做母親死也瞑目！”

    龔越廷神色微微動容，薄唇嚅動。

    “在此期間，我希望你能夠替我保守秘密，我不想在僅剩的時間里看見的是一片的悲哀蒼涼，我想看著暖暖笑。我最寶貝的孩子，當(dāng)年如果不是她，我早隨暖武去了。”暖媽媽雙手抹一把臉，平日里圓潤的臉色明顯泛黃，藥物激素的效果在她身上開始顯現(xiàn)。再這樣下去，以暖暖關(guān)心她的程度，隱瞞不了多久。

    “你放心，既然是你的心愿，我會盡我所能的保護(hù)她。就算……只剩下她一個人，就算她依然沒能接受我，只要她有難，我責(zé)無旁貸！”

    暖媽媽欣慰地笑了，有些疲倦地?fù)]揮手，“好了，你出去吧?！?br/>
    龔越廷點點頭，退出房間，心情依舊不能平復(fù)。他沒想過，他會發(fā)現(xiàn)這驚天的秘密。暖媽媽到底有多久可活仍是個未知數(shù)。他思考的時候，輕輕放緩腳步，眼睛緊緊鎖定廚房里忙碌的倩影。她手腳勤快，動作一向很利索，短短十分鐘之內(nèi)就把碗筷都洗好，此刻正摘著油菜花，嘴里有一句沒一句地哼著斷斷續(xù)續(xù)的曲調(diào)。

    他清冷的五官漸漸飄浮著柔和的溫情，薄潤的唇擒著淺淺的笑意。就是這個女人啊！不只是對暖媽媽的承諾，他此生此世都想要拼命保護(hù)的女人?。∷蛘卟粔驈姶?，也許并不全然的溫柔順從，也許會甩他耳光子……但卻時時刻刻牽絆他心魂最深處！柔和的五官突然變得堅毅，明朗的俊臉如刀削的剛強，他手握拳頭，無論如何，都要留住她無憂溫婉的動人笑靨！

    暖暖似有所覺，仔細(xì)聽聽身后的動靜，無聲？她回頭一瞧，龔越廷！隨即想到什么，她美眸一瞪，“好好的在外面呆著，廚房里我一個人綽綽有余。”

    龔越廷不為她的言語所動，自動自發(fā)的走到她的身邊動起手。

    暖暖眼睜睜地看著他旁若無人的做法，很是頭痛。

    “以后的以后，只要我在，不會讓你一個人做飯。”龔越廷忽然揚起頭，清亮的眸光炫目迷人，暖暖只覺得呼吸一窒。隨后她反應(yīng)過來，這廝都什么時候了！居然說出這種話。難道他不清楚，這是最動人的情話么！

    這么輕易說出來，她會再次動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