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仕亭臉色透著怒氣,那張犀利的臉一下就黑了,抬手大力“砰”地一聲摔上桌子。
“你在說什么胡話!
那惡種可不就是你,沒有你秦家怎么會同我做什么狗屁交易,要不是你,我兒何至除夕夜枉死,卻叫我這個做爹的連尸首都來不得收……”
他越說越激動,自從得知秦侍郎一家被太子斬首,他就日夜心神不安。
秦侍郎自打換了他的骨肉去,一面也沒叫他見過,尤其是在盧家為太子做事了之后,秦侍郎同他更是決裂到底,見了都恨不得生啖肉,活飲血。
可憐他的男孩兒啊,他還沒好好疼過他,就這么沒了。
都是她!死的本來應(yīng)該是她的!
是他的兒子替她枉死,是她毀了文君!
仿佛事實(shí)就是如此般,盧仕亭情緒激昂,唾沫橫飛,一根瘦長有力的指節(jié)狂亂著飛來飛去,就要戳上了她的腦袋。
書檀也是心涼,在那傻愣著聽他訓(xùn)斥。
她心里不服,可她實(shí)在嘴拙,想不出來個漂亮話兒噎住他。
為什么她明明只是活著,普通的活著就像萬人一樣,她卻要承受這些無故的謾罵?
而且噎住他了也無益,他們就要把她送走了,再怎么樣也與她無關(guān)了。
“老爺——”
管事的在外頭敲了敲房門,打斷他們,“老爺,下面?zhèn)髟拑哼^來,說是楚家人來提親了?!?br/>
盧仕亭這才打住,他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低著頭沉聲道:“這件事就此打住,你好好給我嫁出去,咱們以后算是兩清!”
他頭也不回地抬腿就走,到了門口才想起來沖她喊:“還不快跟上!”
對著她的時候明明是一張烏云密布般的黑臉,卻跟唱戲似的,盧仕亭一到了前廳臉上就笑得春光滿面,笑語晏晏。
他在前頭同來人寒暄打交道,書檀在后面低著頭跟著,一心想尋個不起眼的地兒。
不起眼的地沒找到,不看眼色的人倒是出現(xiàn)了。
柳氏此時倒真有個夫人做派。
要說世事就是如此,前些日子她還煩書檀煩的緊,看著她就腦袋疼。
可自打她打知道人家書檀不是從那妖精肚子里出來的,柳氏這心里一下子就軟了。
甚至一想到書檀就要嫁人做婦了,柳氏還能傷情地落幾滴眼淚。
柳氏上前去一把抓住正欲溜走的書檀的胳膊,她面露慈和。
“楚三哥好好瞧瞧,這就是我們家二姑娘,是不是比那嬌花還要水靈……不是我說,令郎這次可真是拾著寶了,日后里定要好好疼我們姑娘……”
柳氏在那啰啰嗦嗦地扯著牛皮,書檀皺眉,下意識地跟著柳氏往堂上的客座上瞧。
一坐一站兩個男人。
坐著的年長一些,神光內(nèi)聚,不怒而威。
他不著痕跡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書檀。
眼前的小姑娘長的柔婉秀雅,瞧著日后會是個淑嫻的兒媳。
他點(diǎn)頭笑道:“夫人所言甚是,我瞧這小丫頭長得頂標(biāo)致,面相是個有福的。”
盧仕亭也朗聲笑了幾下,忙給書檀介紹:“書檀,這是你楚三伯”
他又指了指一旁站著的,“這是你四叔,修睿?!?br/>
書檀挨個見好行禮,看到楚四叔的時候她愣了愣。
這個人她認(rèn)識。
楚四叔身量高壯,濃眉大眼的一張俊臉。
他瞧著書檀,面上掛著笑,深深的酒窩嵌在兩頰。
他倒是更親和一些,打趣她道:“哎,這姑娘長得俊,看起來是個脾氣厲害的?!?br/>
堂上一眾人不明所以,柳氏哈哈笑說:“四公子走眼了,我們姑娘脾性溫和著呢,平日里都不曾高聲言語?!?br/>
楚修睿跟著笑了幾聲也沒多說,一雙眼睛意味深長地盯著書檀看。
書檀紅著臉低頭。
她怎么也沒想到,前些日子里她拿木棍要和那些二流子們拼命,被一把捉住的始作俑者,今天在這里又得相見。
金枝婆婆領(lǐng)著幾個丫頭端了茶水上來,盧仕亭接過杯盞輕抿一口,皺眉問道:“外面何事吵鬧?”
“許是下人們失了規(guī)矩,婆婆去院子里看看罷。”柳氏揚(yáng)手吩咐金枝婆婆。
半晌之后,金枝婆婆急匆匆地跑進(jìn)來,抹了一把額上的濕汗,“老爺,夫人,小少爺他……”
她抬頭看了看楚家人,斂了斂神色,欲言又止。
盧仕亭不會見她扭捏吞吐,皺眉惱道:“做什么吞吞吐吐!書槐怎么了?”
“小少爺,他、他同楚家的仆役們打起來了……”
盧仕亭剛一踏進(jìn)院子,便看到書槐紅著臉在和楚家奴役撕扯。
今日楚家來提親,三五個小廝抬了禮箱在院子里候著,誰知道突然就鉆出來個孩子,伸著腳就往箱子上踹。
楚家小廝們見了連忙阻止,拿身子去護(hù)箱子。
可那小孩還是不依不饒,愣是狠了勁兒要去糟蹋那些彩禮。
“盧書槐你在做什么!”
盧仕亭前去力斥,一把拎起書槐的胳膊,就把他從那些小廝身上扯下來。
“爹,我不要阿姐嫁給那個浪蕩子!”書槐撕裂著喉嚨朝盧仕亭哭吼。
話一出,楚家三伯面色一變,瞬時冷了臉。
“你胡說什么!”忍了忍,盧仕亭才沒把耳刮子掄到書槐身上,他額上的暴筋一鼓一鼓地跳。
一時間,眾人面上各有顏色。
清蓮在旁邊一瞧不對勁,忙上去拽著書槐,要捂住他的嘴。
盧仕亭黑著臉著看自己的兒子,書槐一直是乖巧知禮的,今日好像跟魔怔了似的叛逆無常。
書槐拿衣袖狠抹了一袖子鼻涕,使勁掙開了清蓮姨娘,他的眼里噙滿了淚。
他得知阿姐要嫁人,便著急慌忙出去打聽。
楚侖想把個女人抬進(jìn)府去,楚家人不同意,直到那女人大了肚子,楚家人才松了口氣。
無奈想個折中的法子,尋個合適的人先娶過去,到時候再暗戳戳地把那女的抬進(jìn)去。
大街上的人一談及他,都紛紛搖頭。
書槐聽到這些,火起了大半。
他雖然年紀(jì)輕,不代表不懂,阿姐嫁去了楚家,就是明擺著遭人侮辱,受欺負(fù)。
他的阿姐,要被人這樣對待嗎?
阿姐……所以到最后,他連阿姐都護(hù)不住是嗎?
“那個楚侖妄想!我不同意!”
書槐紅著眼睛又要往那禮箱上撞,撲棱一下,紅色木箱被撞翻,里面的金銀首飾七零八落地灑了出來。
書槐真的忍不了,什么都可以,唯獨(dú)阿姐不能受了欺負(fù)。
柳氏挑了挑眉,在一旁看戲。
她還真倒是小瞧了這個盧書槐,平時瞅他也是個半大點(diǎn)的毛孩子,整治他的時候她也是按了性子來,沒想到他竟還是個深藏著難纏的。
書檀被嚇到了,紅著臉連忙上前去拉著弟弟就走。
書槐被人從后面一拉扯,怒意一下更燃了,皺著臉回頭去看。
阿姐。
像炮仗一樣接著就炸的眼睛碰到阿姐的目光接著就軟了,書槐心里委屈,眼睛紅紅的像只兔子。
“阿姐.....我.....”
書檀也來不及當(dāng)著大家的面同他說什么,只是沉著臉拉著他走了。
盧仕亭呼了口氣,朝楚家人轉(zhuǎn)過臉去,面上陪笑。
“我在這里替書槐給大家賠個不是,他也是孩子脾氣,不舍得阿姐出嫁,一時情急,才會那般胡說八道,還請楚三哥勿要介懷?!?br/>
楚修睿嗤地一笑,一雙眼睛在楚三哥和盧仕亭身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倒只是個孩子,盧老爺放心,三哥不會計較這些?!?br/>
楚三聽了這話皮笑肉不笑,臉上一時陰晴不定,難堪得很,他將一口氣生生地咽下去。
他們確實(shí)理虧,想找個身份上說的過去的兒媳婦做盾來堵著外頭的閑言碎語。
可盧家不是不知,大家都已經(jīng)默認(rèn)了的,今天又給他來搞這么一出?
“這親事大家都是說好了的,我們楚家可沒藏著掖著,大家心知肚明,倘若你們盧家還有哪里不滿意的.....”
“哎,沒有沒有……”
盧仕亭忙打斷楚三,搖頭擺手。
楚三臉色這才一緩,口氣也下來了:“那這月底是個好日子,若貴府無旁事,咱們就請月婆來商議商議?!?br/>
盧仕亭點(diǎn)頭稱好,大家彼此又多寒暄了幾句,楚三便借口有事走了。
“把那混小子給我喊過來!”
前腳剛把楚家人送走,盧仕亭就黑著臉朝底下人怒喝。
站一旁的清蓮掃了一眼盧仕亭的面色,一邊上前替他順氣一邊細(xì)心勸告。
“老爺可要消消氣,這事書槐確實(shí)過火,可到底是姐弟倆感情深,他也是一時心急。且剛剛楚家人也沒計較,您可莫要因這些小事動了肝火。”
盧仕亭一揚(yáng)手,示意清蓮莫再多說。
他站在那里臉色不好看,沉默了半晌忽自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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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書玉在柴房里將米粥和幾碟早食端上紅木托盤,他抹了抹額上的濕汗,欲要給書檀端過去。
她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屋子里面空空無人,只剩淡淡的冷松木香。
他站在門口,仰頭看著亮光悄無聲息地遮擋了黑色,看得入神,聽到旁邊的牛舍里有奴役的做活聲響。
他轉(zhuǎn)身回了自己屋,把一些字畫兒收拾到包袱里。
等他再出來的時候,紅日已經(jīng)冉冉升起,燦若錦繡,清雋的線條浸在朝光里。
宋書玉依舊是在北街茶樓前停腳,解了一邊肩上的布包,一幅一幅將他的字畫兒整齊地鋪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