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太匆匆！一瞬間，清明小長假竟已化作往事，變?yōu)橛洃浟?。我每天雷打不動地去上班，辦好交代下來的各項差事，沒有出任何紕漏。在店里久坐不動，容易犯春困。每遇到此種情況，我馬上轉(zhuǎn)移注意力，思考一些長遠(yuǎn)的打算。

    眼下，春筍一批批上市，成為餐桌上常備的食材。宜興南部為山區(qū)，竹林成海，清明至立夏期間毛筍競相探頭，產(chǎn)銷旺盛。先前，我吃到的都是外地運來的筍，如今總算可以品嘗本地筍的鮮美滋味了。毛筍具有百搭的個性，可以混雜在青菜、萵苣、芹菜之類的蔬菜里食用，可以用來炒蛋、炒肉絲、炒雪菜等等，可以做湯嘗鮮，可以曬成筍干留用……

    這些天，好幾頓早飯是撒了白糖的烏飯。啟齒咀嚼，香甜可口，食欲大開。原來，我們這一帶農(nóng)歷四月初八有吃烏飯的習(xí)俗，只不過現(xiàn)在一般提前就能吃到。相傳，佛祖的弟子目連為了拯救地獄里挨餓的老母，用蒸煮的烏飯騙過餓鬼獄卒，讓母親吃上了飽飯，得以脫離餓鬼道。這就是“目連救母”的故事。如何燒制烏飯？搗爛采摘的南燭樹葉（俗稱烏飯草頭），取其汁水浸泡糯米（也摻入部分粳米），經(jīng)文火炊透即可。我所吃的烏飯是阿姨家做好后送來的。

    不曾料想，公司陷入了一場非常棘手的危機。由于老板在蘇州分公司上投資太多，一時半會收不回成本，且多筆生意的貨款一直未到賬，連承兌匯票也收不到，導(dǎo)致現(xiàn)金流干涸，資金異常緊張。因而，公司近來周轉(zhuǎn)不靈，不能及時補充倉庫里的貨物，部分化工原料甚至斷貨，無法急客戶之所需。某些急躁的客戶再三催促之后，見老板實在撥不出貨來，干脆另擇他人進(jìn)貨。裝卸工平日為公司卸貨、裝貨，每噸可得十二三元力資費，好的時候每個人一天差不多能掙一百元。現(xiàn)今，他們四人不但處于半賦閑的狀態(tài)，收入銳減，而且掙的辛苦錢還要拖欠多日才結(jié)清。對此，他們不可能沒有半點怨言。

    遭遇如此局面，老板心急如焚，整日緊鎖眉頭，不停地打電話催付貨款，經(jīng)常出去要債。這番努力只能收回來一小部分的錢，杯水車薪而已。每隔好幾天才有重型卡車運貨過來，根本趕不上公司的銷貨節(jié)奏，倉庫中的存貨嚴(yán)重不足。這時，程俊濤從蘇州趕回來，和父親密談。雖然我不知曉他們的談話內(nèi)容，不過程公子的神色告訴我：分公司的情況也不妙。密談過后，他在公司滯留兩天，整日上網(wǎng)斗地主，到第三天午后才回蘇州。

    我一連數(shù)日無所事事——不管是在家，還是在公司。宋馳、韓俊拜托的事情早已完成，傍晚散步僅僅偶爾為之，全靠新近添置的文學(xué)、歷史類書籍打發(fā)時光。工作任務(wù)越發(fā)簡單，除了倉庫發(fā)貨、跑跑腿外，多半是承擔(dān)看管公司的職責(zé)，坐在一張空置的辦公桌前一言不發(fā)，隨手翻閱報紙。只有方老板到公司里串門時，氣氛才活躍些，可以笑幾聲，講幾句閑話。他的公司業(yè)績平平，略有盈余，倒是靠買賣股票大賺了一筆。談及后者，他眉飛色舞，很是得意。我一再勸他少沾戀炒股，多干好本行，他總是笑而不語。

    無聊之極，我認(rèn)真閱覽同學(xué)們發(fā)布的各類動態(tài)，找了一部分人聊聊天。從他們口中，我獲取了大量有意義的消息，足可以樂一樂。徐永祥最近總和趙勇去健身房鍛煉，還湊一塊騎車?yán)@城夜行；“李天下”在無錫找到了拿手的銷售工作，業(yè)績不賴；鄧岳受公司委派，下個月飛北京參加一個大型峰會，屆時要登臺發(fā)言；張云超張總今年夏天將組團赴澳大利亞考察鐵礦山；韓俊進(jìn)入了公務(wù)員考試面試名單，筆試名列第一，正摩拳擦掌備戰(zhàn)面試；邵嚴(yán)的新劇預(yù)計六月殺青，下半年播出……令我心頭一震的是，周琳誕下一子！這不僅意味著她身為人母，還表明她和我之間的溝壑又深了一丈，愈加不可能彌合。我絲毫未感到遺憾：何必為一個完全無交集的陌生人勞神苦思，落下傷心的淚水呢？一切的一切都無所謂了！

    我開始考慮換工作的問題，在自家電腦上敲出了一份簡歷，準(zhǔn)備隨時啟用。留心一下招工信息，需求數(shù)量最多的仍是普工、技工，技工尤其吃香?？粗黜棁?yán)苛的要求，我吐吐舌頭、搖搖頭，再一次體會到“百無一用是書生”的蒼涼感。幾次想去人才市場查探實情，卻始終邁不開步伐。

    某個星期天的下午，我到城中的一家大型超市購物。據(jù)聞，它號稱本地最大的超市。在入口處一張巨幅的招聘簡章特別吸引眼球，上面寫著“誠聘本科生”的字樣，又摻雜許多鼓動性的話語，說得天花亂墜。打量一下招聘崗位，有人事專員、財務(wù)會計、收銀員等等。我點點頭，決心報名試試，權(quán)當(dāng)是一場游戲。根據(jù)簡章的提示，我到一旁的服務(wù)臺報了名。登記的人讓我下個星期五下午一點半來面試，并告知了面試地點。

    等到面試的那天，我請了個假，帶一份簡歷前去面試。因為此行的目的只是探探口風(fēng)，我沒有任何心理負(fù)擔(dān)，反而迫切想見識一下主考官的“拷問”。走進(jìn)超市的側(cè)門，坐電梯到五樓，往里邊走去。穿過長長的走廊，我來到傳說中的招聘報名處。這是一個狹長的房間，透過窗玻璃可以窺見坐著等候的面試人員。有男有女，有老年人，有年輕人，應(yīng)聘的崗位想必大不相同。正猶豫要不要進(jìn)去，里面一個負(fù)責(zé)接待的女同志大聲說：“請進(jìn)！”

    我推門而入。那位年紀(jì)不大的女同志朝我招招手：“到這邊坐坐，等一等?！蹦曀龍A圓的臉龐，我有種著似曾相識的感覺。等我坐在了僅剩的一個位子上，她拿著一張應(yīng)聘表格走過來：“你填一下。帶身份證了嗎？”我掏出身份證，連同簡歷一并交給她。她收下后，去一旁弄我的身份證復(fù)印件。我則低頭填寫再熟悉不過的表格，在招聘崗位一欄寫下“人事專員”這四個字。我暗想：“這年頭，人事一行多由女性擔(dān)當(dāng)。依照她們的脾氣，恐怕不會讓我做人事吧？如果發(fā)配我去做什么儲備干部，我撒腿就走。嗯，這只是一場游戲！別抱希望！”填工作經(jīng)歷一欄時，我故意寫下了已從現(xiàn)在的公司辭職的戲言。

    填好后，我立即交給那位面熟的女同志。她點點頭，把身份證退還給我，還說：“你耐心等等，馬上輪到你了?！苯又驯砀窈秃啔v、身份證復(fù)印件釘在一起，拿著它們出門去了。不多久，她回來，坐在隔開我兩張桌子的位子上，盯著一臺電腦，靈活地敲打著什么。

    我不安地東張西望，突然懼怕起面試來。此時，房間里的面試人員只剩下我一人。過了兩三分鐘，那位女同志回頭對我說：“可以去面試了。就在對面的房間?！?br/>
    我點點頭，忐忑地走進(jìn)面試的小房間里。房間里僅有一名女主考官。她四十歲出頭，長相一般，有些微胖，坐在一張木桌前，低頭撰寫上一位面試人員的評語。見我走近，她示意我坐下。稍等一兩分鐘，她抬起頭瞄了我一眼，又翻了一遍我的招聘材料，開始問話。

    她說：“你為什么兩次人事工作都做不長？”

    “他們覺得我沒達(dá)到他們的預(yù)期，馬上變卦，要讓我去基層鍛煉，不然走人。其實，我工作并沒有什么過錯，吩咐下來的事還是能做好的?！?br/>
    “你為什么不去基層鍛煉？大學(xué)生去基層鍛煉，不是很正常嗎？”

    “基層鍛煉本沒有錯。關(guān)鍵是，我看不出這種鍛煉對我的本職工作有多少益處?！?br/>
    “那么，你為什么要做人事工作？不能多試試其他工作？你不是做了一年多的倉管嗎？”

    “我還是覺得做自己專業(yè)相關(guān)的工作好。這樣，自己學(xué)到的東西不至于完全沒用?！?br/>
    “人事工作有什么好？只不過跑跑腿，又沒多少事給你做。你是勞動與社會保障專業(yè)。跟你把話挑明了吧！現(xiàn)在沒有一家公司嚴(yán)格遵守勞動法規(guī)，連大公司做不到。勞動部門呢，睜只眼閉只眼。我們公司要來你保障什么？你法規(guī)懂再多，有什么用？我們這里規(guī)章制度非常健全，還要你來起草？”她這一席尖酸刻薄的話令我差點落淚。

    見我不作聲，她口氣略微緩和：“我們這里人事一般用女的。你要高興的話，先到基層鍛煉，做收銀員。兩個月后，如果做得好，可以調(diào)你去做信息統(tǒng)計員。怎么樣？”

    “我要考慮考慮?！?br/>
    “還考慮什么？小伙子到基層鍛煉，多學(xué)點本事，不是很好嗎？做好了，我們一定會提拔你。放心，我們又不需要本科生長做收銀員。”

    “你說的‘做得好’有沒有什么標(biāo)準(zhǔn)？萬一做了兩個月，你們覺得不好，我豈不是白白浪費兩個月？”

    “我不可能為你保證什么，也不會給你一個十年的規(guī)劃?！彼行┎荒蜔?。

    “我不需要這些東西。就想知道一下‘做得好’大概是什么樣子？你接觸的人多，大概心里有數(shù)?！蔽遗俑鶈柕?。

    “這沒有一個統(tǒng)一的標(biāo)準(zhǔn)。做得好，兩個月不到就提拔了。做得不好，也許一年都不會提拔你。”

    “我不相信公司沒有一個相關(guān)的規(guī)定，只有‘做得好’三個字。難道每個人做得好的要求都不同嗎？那你怎么操作？像你面試我，難道就沒有一個供參考的條例，隨便你怎么來都行？”我和她抬起杠來。

    “對，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我只有這句話：做得好自然會提拔你。你不相信的話，就走吧！我們公司不缺你一個！”口氣愈加惡劣了。

    “不是我相不相信，是我想了解一下具體的細(xì)節(jié)?！?br/>
    “你不要啰嗦了！我已經(jīng)同你講得很清楚了！高興做就做，不高興做就滾！”說到“滾”字，她把我的招聘材料扔向我，臉板得鐵青，寫滿了輕蔑。

    “我只是和你討論一下問題，又不是為了別的。你卻一直同我兜圈子，含糊其詞?！蔽遗?，大聲為自己辯解。

    “討論！”她聽到這個詞，頓時如一頭老虎般兇狠，“你也配跟我討論？你算老幾？年紀(jì)輕輕，火氣這么大！拿好你的東西給我滾！”

    我拾起地上的材料，氣沖沖地說：“憑什么叫我滾！有話好好說。又不是來吵架的?！?br/>
    “不要講了！我們的談話到此結(jié)束。你走吧！走吧！”她朝我下達(dá)逐客令。

    原本想賴在位子上不走，轉(zhuǎn)念一想，覺得這樣挺無趣。于是，我捏著材料，頭也不回就離開了?；鹈叭煞祷氐孛婧?，我深感懊惱：“好端端的要來這邊蒙羞，活該！算了，回家！”

    乘公交車回家的路上，我猛然反應(yīng)過來：“那位女同志，我的確認(rèn)識！我以前做人事的時候，不是常去人才市場招人嗎？她代表超市也前去招人，因而我見過她好幾回，算是熟悉的陌生人。難怪！”

    數(shù)日后，我和一位老同學(xué)提及這場不愉快的面試。她快言快語：“你說的是什么楊總監(jiān)吧？這人我認(rèn)識。表面上人模人樣，實則蠻橫無理，不要臉面，巴結(jié)上司時像條走狗，責(zé)罵下屬時像頭惡狗。嘿嘿，她的手下背地里叫她啥？人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