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曉露也不客氣,上來就指指點點，把齊秀蘭他們遇到的問題通通復(fù)述了一遍。

    對公孫勝來說，這些技術(shù)難題都不值一提。

    “煉酒與煉汞,殊途而同歸?？次也僮鳌！?br/>
    他把裝滿辰砂的石榴罐倒扣在坩堝上,底盤加入醋，慢慢加熱……

    阮曉露目不轉(zhuǎn)睛，眼看一滴滴的液態(tài)水銀滴入醋里。

    “我明白了！”她忽然歡呼起來,“要冷卻！管道外面也要冷卻！”

    不然制出來的水銀蒸汽到處跑，她和公孫勝早就中毒了。

    而齊秀蘭的作坊比較粗陋，沒人注意冷卻的問題。蒸出的酒精全揮發(fā)了,能成功嗎。

    她拉開門簾,大步離開。

    “道長回見！”

    公孫勝探頭叫道：“釀酒的那位齊娘子,聽起來也頗有慧根。你去跟她說，貧道愿意收她為徒，做女冠，煉丹比煉酒可有意義多了……”

    阮曉露猛地回頭，故作委屈道：“我沒慧根？”

    公孫勝手撫丹爐20,捻須微笑：“你數(shù)次上門求教，態(tài)度至誠,意欲何為,道我不知？你放心,等日后煉出仙丹，為師定會給你留一顆?！?br/>
    阮曉露：“……啊這,我不……”

    剛想說“我不吃”，木門關(guān)上，里頭繼續(xù)傳來公孫道長喃喃自語之聲。

    “作之法，當(dāng)以諸藥合火之,以轉(zhuǎn)五石……這次一定能成，一定能成……”

    經(jīng)過幾次偷師，多次工藝升級，大量的糧食消耗，以及無數(shù)次夜以繼日的試驗，終于，齊秀蘭的新式釀酒作坊開始步入正軌，產(chǎn)出的樣品越來越像樣。

    阮曉露開始隔幾天去幫忙，到后來，除了日常訓(xùn)練和物流任務(wù)，干脆也天天泡在酒坊里，算是找到個額外的樂趣。

    酒坊工作量巨大。她于是干脆把巡山一隊也定期叫過來，幫忙做一些搬運、置物等不需要技術(shù)的重活，就當(dāng)練力氣，順帶指導(dǎo)用力方式：

    “用大腿，不費腰！別直著腰，微微彎下來，這樣更省力……”

    天氣漸熱，酒坊里更是高溫高濕，一趟練下來，暢快淋漓出一身汗，猶如做了個高溫瑜伽。只要別忘記補充湯水，酒坊就是個絕好的鍛煉地點。

    新酒蒸出，尚且含不少雜質(zhì)，需要窖藏沉淀。于是齊秀蘭管老大哥要了嘍啰，把臨近一個山洞挖開，作為酒窖，里頭一壇壇不同參數(shù)的試驗品，讓她精心編了號，并且請會寫字的嘍啰寫了個巨大的告示：

    禁止開啟！

    為了照顧眾文盲，又請會畫畫的，在旁邊畫了個兩格漫畫：一雙罪惡的手伸向窖藏的好酒，然后被樸刀砍斷，鮮血淋漓。

    有分教：莫伸手，伸手必被砍。

    酒坊外頭添了兩個值夜的嘍啰，確保閑人免入。大家望著那不斷增添進去的一壇壇酒，只能流口水。

    ……

    終于，不知何月何日，齊秀蘭揭開第十七號酒壇的封口。

    釀酒作坊里的一群小弟、連帶白勝、阮曉露，齊齊湊過來。

    酒香傳出的那一刻，所有人齊齊：“哇——”

    白勝手里拿了個椰瓢，舀了一大勺，虔誠地一口氣嘬光，整個人幾乎凝固了，然后兩腮瞬間泛紅，成了個含羞帶怯的耗子。

    周圍小弟著急：“怎么樣，怎么樣？”

    不見回答，有性急的搶過椰瓢，仰脖咕嘟一大口，然后當(dāng)場嗆了個死去活來。

    “奶奶的，這酒恁地有勁！俺過去二十年喝的馬尿加起來，也不及這一口氣力！”

    聽聞這評價，剩下的人坐不住了，輪流搶那椰瓢，然后個個成了神仙。

    阮曉露興致勃勃地看著這些大哥們灌酒，感覺看了一場重播的智取生辰綱。

    以她那為數(shù)不多的飯局經(jīng)驗看來，這一次釀出來的成品，類似于后世的醬香型白酒，度數(shù)沒法測，毛估估至少三四十度。眾人不知其烈度，還按照以前喝普通米酒的習(xí)慣，一悶就是一大碗，勇氣可嘉。

    她估摸時間，指著白勝，叫道：“倒也！”

    話音未落，只見白勝兩眼發(fā)直，原地轉(zhuǎn)了兩個圈兒，然后晃晃悠悠，真的軟倒在了酒壇子后頭！

    齊秀蘭大驚：“你咋又往椰瓢里放蒙汗藥了？”

    不多時，其余酒坊小弟也紛紛上頭，有的臉色紅成豬肝，有人開始說胡話，有人尚在搖搖晃晃地堅持，指著齊秀蘭瞎說八道：“小娘子生得真俊，是——是不是迷路了，來，大哥帶你下山……”

    齊秀蘭知道這酒烈，沒想到烈到這個程度，高興得合不攏嘴。

    “以后酒席上絕對是搶手貨！這不得值它一個甲等功！來人，給灌進瓶子里，給晁天王帶去幾瓶，讓他嘗嘗！”

    阮曉露提醒她：“誰讓你不攔著他們。這壇酒已經(jīng)快光啦。”

    齊秀蘭笑道：“傻妹子，你忘了，這只是第四段的邊角料。第一段在二十號壇子里呢！”

    在白酒的術(shù)語里，蒸餾之后，接酒接出的第一段叫做特曲，第二段叫做頭曲，其次是二曲、三曲……等級不同，質(zhì)量和價格也依次遞減，差別很大。

    而齊秀蘭和阮曉露首次試釀?wù)麴s酒，還沒發(fā)明出這么多名詞概念，就簡單地稱為“頭段”、“第二段”、“第三段”。

    剛才放倒眾人的十七號酒壇，盛的只是第四段——質(zhì)量最次的那一撥。

    而且蒸餾之后僅僅窖藏了一個月，雖然度數(shù)高，但很多雜質(zhì)還沒有完全沉淀，燥熱辛辣，口感一般。

    而二十號酒壇里，盛的是頭段特等白酒，窖藏時間更長，風(fēng)味更佳。

    其實按照齊秀蘭的設(shè)想，若是能窖藏個一兩年，甚至年，那酒的味道簡直沒法想象。但眼下實驗為主，為了驗證試驗成果，也只好省了窖藏的時間。

    齊秀蘭親手上陣，灌了三大瓶，拉著阮曉露，去給晁蓋獻寶。

    興致勃勃出了門，才發(fā)現(xiàn)，山上安靜得有點過分。

    此時正值白日當(dāng)空，萬里無云的天氣。平時在這時候，梁山總是熱鬧無比：聚義廳里要么在喝酒，要么在開會；校場里喊聲震天，鐘鼓齊鳴，刀槍并舉；旱寨關(guān)口守衛(wèi)森嚴(yán)，不時聽到巡邏兵的口令號子；水寨里也熱火朝天，不是在訓(xùn)練就是在捕魚，不論是人或魚或水，都沒一刻偷懶歇息。

    跟別提，路上隨時能碰見巡邏的、運糧運柴的、跑步傳令的、扭打干架的、喝醉了一路高歌的……

    沒得五分鐘安靜。

    可是今日，阮曉露和齊秀蘭從酒坊走上山，耳中始終靜悄悄，只聽到風(fēng)吹浮土、水流細(xì)密之聲。

    而且一個人影也不見。整個路上只有她們兩雙腳印。

    全山好漢仿佛憑空蒸發(fā)，連個招呼都沒打。

    齊秀蘭納悶：“咱們這次在酒坊里呆了多久？”

    阮曉露也疑惑：“也就呆了一兩天？那也不至于滄海桑田啊?！?br/>
    前頭有個高高的關(guān)隘，墻頭還插著杏黃旗。阮曉露提氣跑步，想進去找個人問問。

    兩扇木門半開，她輕輕一推，差點尖叫！

    兩個守關(guān)嘍啰，一頭一尾地躺在地上。

    地上滾著幾個冷饅頭，其中一個還帶牙印。

    阮曉露趕緊環(huán)顧四周，沒看見壞人。

    再低頭看那倆嘍啰，倒是沒死，呼吸均勻，應(yīng)該是被高手打暈了。

    耳中傳來微弱的□□。阮曉露循聲跑去，只見兩個守關(guān)的頭領(lǐng)——杜遷、宋萬，也雙雙倒在另一間屋。兩人圍桌而坐，桌上還立著半瓶子酒，一碟豬耳，一碟醋。地上四根筷子。

    看樣子是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放倒，連兵器都沒來得及撈。

    同樣的，也沒死，只是暈得七葷八素。杜遷后腦勺一個大包。

    這時候齊秀蘭也趕進來，驚得合不攏嘴。

    “有人來踢館了？”

    梁山家大業(yè)大，樹大招風(fēng)，常有其他江湖同道來“切磋”。名為交流，實為踢館。要是真能打敗傳說中的梁山好漢，之后在江湖上揚名立萬，一夜成名。

    阮曉露記得幾個來踢館的好漢。有人是劃船來的，還沒落腳金沙灘，就被水寨里的人拍進泊子，按著腦袋，直到對方玩命求饒；有人是假借拜山的名義，混上了聚義廳，然后當(dāng)場翻臉，企圖把梁山好漢們揍個措手不及。結(jié)果當(dāng)然是慘遭群毆，趴在地上叫娘。

    也有人是結(jié)伴來的，上來就擺個虎豹龍蛇的陣勢，妄圖先發(fā)制人。不過梁山上的頭領(lǐng)，從晁蓋到白勝，都是有兩把刷子在身上的。就連那老弱病殘的嘍啰，也都在林沖的指導(dǎo)下，練就了相當(dāng)過硬的群架技術(shù)，力量不夠人數(shù)湊，戰(zhàn)斗力不是普通的街溜子能比的。

    再加上梁山防守嚴(yán)密，水里有陷阱，山上有關(guān)隘，隔幾棵樹就有絆馬索，就連聚義廳里的掃把都是鐵芯兒的，危急時刻薅掉枝兒能當(dāng)梢棒使。因此自從晁蓋上山以來，遇上“切磋”的江湖武人，至今還沒有吃虧過。

    當(dāng)然，梁山好漢氣度大。分過勝負(fù)以后，大家通常都能化敵為友，踢館的認(rèn)栽，表示今后奉梁山為大哥，江湖上但有使喚，水里來火里去，俺絕無二話。

    然后眾人喝頓酒，一笑泯恩仇。晁蓋再派幾個人，把客人安安全全地送出去。

    這是江湖上公認(rèn)合規(guī)的“拜山”流程。

    今日若是又有人來踢館，這不奇怪；但把守關(guān)的杜遷宋萬、連同兩個嘍啰，幾乎是一瞬間被放倒制服，那就有點天方夜譚了。

    阮曉露查看關(guān)隘里的機關(guān)，都沒觸發(fā)。

    官軍大舉進攻？

    內(nèi)部作案？

    背上平白起了一排白毛汗。有點滲人。

    齊秀蘭也覺腿發(fā)軟，不由自主抱緊懷里的幾瓶酒，好像抱著救命符。

    兩人大眼瞪小眼，半天，阮曉露提議：“上聚義廳看看?！?br/>
    從關(guān)隘到聚義廳，五里山路靜悄悄，路邊本來應(yīng)該有守衛(wèi)的嘍啰，此時也都一個個的倒在原處，好像在熟睡。

    阮曉露蹲下，又拍又打，總算弄醒一個。

    “俺規(guī)規(guī)矩矩在這兒站崗，”嘍啰委屈地摸腦殼，“忽然后腦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齊秀蘭著急：“歹人多半已經(jīng)攻上山了?？炱饋?，咱們?nèi)兔?！跟他們血?zhàn)到底！”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齊秀蘭已經(jīng)打心底把梁山當(dāng)成自己家，恨不得飛到聚義廳去看個究竟。

    誰知那嘍啰面露為難之色，不知是傷太重還是怎么著，腦袋一歪，又躺下去了。

    齊秀蘭急了：“兄弟，兄弟！”

    阮曉露攬住她的手：“咱們別聲張，悄悄的過去看一下。要是梁山真有難，固然不能袖手旁觀，可也別不明不白的折在路上。”

    山風(fēng)吹著兩個孤獨的身影。兩人踮著腳尖，如同趟著地雷陣。走走停停，終于到達聚義廳門口。

    大門洞開。廳里空無一人。交椅翻倒，打碎的盆盆碗碗不計其數(shù)。長條桌上還剩著酒菜，幾只野貓聚在一起舔魚骨頭。

    阮曉露長出一口氣。至少沒看見滿地尸體。

    突然，桌子底下什么東西勾住她的腳腕！

    她一蹦三尺高，然后玩命朝桌子下面一踢，踢出一聲慘叫。

    何成腦門上一個大包，哭喪著臉爬出來。

    “姑、姑奶奶手下留情……小的貪生怕死，小的臨陣脫逃，您千萬別跟阮二哥說……”

    阮曉露急忙問：“發(fā)生什么事了？”

    何成心有余悸：“有人來踢館，說全梁山?jīng)]人是他對手，不服的就跟他打，俺們也確實打他不過，給水寨丟臉了……”

    阮曉露皺眉：“‘他’？點子有幾個？”

    何成：“就一個！就一個人！……嗚嗚，六姑娘，梁山今兒這坎怕是過不去了，您趕緊收拾收拾跑吧！千萬別經(jīng)過斷金亭！”

    終于有人指了個方向。阮曉露讓何成回去照看自己老娘，然后麻溜踏上去斷金亭的路。

    這次終于走對了。一路上看到越來越多的好漢，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有的頭上鼓了大包，有的斷了鼻梁一臉血，有的傷了腿腳，有的扭了腰胯，還有的干脆裝死，現(xiàn)場一片狼藉。到了密林小路的盡頭，斷金亭校場外圍，黑壓壓一片全是人，要么靠樹坐著，要么地上躺著，就是沒一個站著的。

    阮曉露大驚，發(fā)現(xiàn)一個認(rèn)識的。

    “朱貴大哥，你怎么了？”

    “肩膀脫臼了，哎唷哎唷……”朱貴估計是從酒店里趕來增援的，腰間還掛著幾片抹布，“姑娘會接骨嗎？不會，算了算了，別碰我……”

    那邊齊秀蘭也扶起一個。

    “喲，這不是阮二哥嗎？我扶你起來?！?br/>
    阮小二坐在地上，自己給自己接了關(guān)節(jié)，甕聲甕氣地?fù)u頭，“技不如人，認(rèn)栽認(rèn)栽！”

    校場一角，一個人拄著扇子，掙扎爬起來。

    “扶我起來，我還能打……”

    幾個嘍啰步履蹣跚地拉?。骸败妿?，您不能再上去了，您是山寨首腦，俺們不能沒有您啊……”

    校場中心，一個黑衣，一個白衫，兩個人正在拼斗，黑白兩色變幻騰挪。但見人影婆娑，衣角翻飛，看不清動作，但端的是高手決戰(zhàn)！

    地上眾人撐起身子，凝神觀戰(zhàn)。

    不一刻，只見黑衣人虛晃一拳，飛起左腳，踢中白衣人肩膀，緊接著右腳跟上，撲的一聲，把白衣人踹出老遠，骨碌碌，滾到場下一群敗軍之將當(dāng)中。

    幾個人驚呼著湊上去。

    “花將軍！花將軍你可傷著了？你沒事吧……”

    花榮俊臉無光，一身白戰(zhàn)袍上，突兀兩個大腳印。

    他低頭揉著自己肩膀，咬牙道：“拿我弓來！”

    林沖搖搖頭，面色沉重：“你已輸了。按規(guī)矩，不能再進場?！?br/>
    林沖坐在裁判席的一張交椅上，長長嘆口氣，提起筆，在場邊的記分牌上，重重地寫了一橫。

    記分牌上已經(jīng)畫了九個“正”字。林沖這一橫添上，“正”字添到了十個。

    林沖隨即丟下筆，拄著拐杖，奮力站起。

    “請指教……”

    場中那黑衣人大笑：“你腳上有傷，省省罷！等養(yǎng)好了再來！”

    他連勝五十場，大約終于有點累了，就找塊大石坐下，擦一把汗，解下腰間酒葫蘆。

    “只是想親眼見識一下，梁山到底當(dāng)不當(dāng)?shù)媒?，能不能?dān)大事?，F(xiàn)在看來，呵，徒有虛名?！彼麑⒑J里的酒一飲而盡，朗聲道，“還有誰來？沒人了嗎？”

    眾人自慚形穢，沒人敢接茬。

    就在這山林寂靜的一剎那，忽然，齊秀蘭的嗓門突兀響起：“這里有個人抽筋了！快快，妹子，你那個緩解抽筋的法子是怎么使來著？……”

    那人聞聲轉(zhuǎn)過臉。

    殺氣橫秋，悲風(fēng)滿路。斷金亭的飛檐挑開日光，在他眸子里映出一對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