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得發(fā)青,柏油馬路兩旁成排的白蠟樹枝頭冒著嫩芽,沖淡了陰天帶來的壓抑感。
偶爾會出現(xiàn)私家車的路口少見地停著一輛出租車,沒一會兒從副駕駛下來一個苗條的身影。
短款小皮衣搭配未過膝a字裙,既時尚又凸顯身材的打扮再配上那張美艷的臉,讓她收獲了不少目光。
池靜看著被爬山虎擋住的幾個字,不由正了正神色。
——天山療養(yǎng)院。
上一次過來還是在她出國前。算一算已經(jīng)有三年多了。
順階而上,四周靜得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作為國內(nèi)最好的私人療養(yǎng)院,天山無論配套還是環(huán)境都無可挑剔。然而這里再好,對一些人而言跟坐牢也沒什么區(qū)別。
池靜到最頂樓的vip區(qū),在服務(wù)臺做好訪問登記。前臺人員核對完信息,將她帶過去。
“病人剛睡醒,可能是做了噩夢情緒不太穩(wěn)定。探訪時間最好不要過長?!?br/>
池靜輕輕推開門,雪白的單人床上有一個背對她的身影。
他穿著一套深藍色運動服,體態(tài)瘦小,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仿佛絲毫沒察覺到有人進來。
池靜放輕腳步,緩緩走過去。
“今天陰天呢?!彼p聲說。
沒有得到回應(yīng)她也不在意:“冬冬,姐姐來看你了。”
男孩像是被驚醒,終于有了反應(yīng)。
他動作極慢地轉(zhuǎn)過頭,濃密的睫毛隨著抬眼的動作往上揚。
池靜露出明媚的笑容,在他身邊蹲下:“小舒冬,我說話算話吧?剛回國就來看你了?!?br/>
男孩十四五歲的樣子,從眉眼處能看得出好看的輪廓。只是因為生病,神態(tài)看起來有些呆滯。
他盯著池靜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情緒開始激動?!斑怼绷藥茁暡磐嶂熨M力地叫了一聲:“小靜……姐姐。”
“沒把我忘了,冬冬真棒?!?br/>
舒冬的情況看起來好了不少,說話也比以前利索很多。池靜打心底高興。
知道他飲食有嚴格的要求,池靜也沒自作主張帶其他零食過來。只作為獎勵,她就像以前一樣將幾顆糖放進舒冬有些扭曲的掌心。
“一天一顆好嗎?”
舒冬咧著嘴笑,后知后覺地指著房門。
池靜摸了摸他的頭,告訴他:“今天只有我一個人,下次有機會我們再一起來?!?br/>
和舒律還在一起時,兩人一有時間就會過來。如果說他有什么軟肋,大概也只有被病魔纏身的舒冬。
那男人差不多將所有溫情的一面都給了這孩子。
也只有真正進了舒律心里的人才能知道他眼含溫柔是什么樣子。
——
從療養(yǎng)院出來池靜又折回酒店拿行李。而后再一次坐上車,回了南淮鎮(zhèn)。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紅燈一秒一秒地變化,池靜默默跟著倒數(shù)。還剩五十八秒的時候,電話響了。
“到了嗎?”何芮在那邊問。
“還要十幾分鐘。”
那邊靜了一下:“那什么,我越想越覺得不科學。你和舒律分手的原因難道是因為他那方面不行?”
不然怎么睡完就把他甩了?
池靜愣了愣,隨即哭笑不得:“不是。”
“那還好。不然第一次就遇到不行的那得多臥槽啊!”
池靜揉揉太陽穴,瞄了一眼旁邊的司機。他嘴角掛著怪異的弧度絕對是因為聽見了什么。
“你別瞎琢磨。先不說了?!?br/>
池靜沒料到何芮會想到那邊去。
舒律哪里跟“不行”搭得上邊。
他在酒店有一個長期的房間,他們的第一次就是在那里。池靜還記得那天是兩人在一起整兩年。
那一晚池靜已經(jīng)不記得到底做了幾次,只知道舒律那股狠勁兒是真的憋久了。
然而沒想到過后沒多久他們就分開了。
但是那感覺就像個燒紅的烙鐵,始終清晰地印在池靜心里。
……
十五分鐘后,池靜拖著行李箱下車。
此時正是紫荊花開的時節(jié)。小樓旁那棵樹上綴滿了粉紅的花朵。
第一次見到舒律就是在那棵樹邊。年紀輕輕的他一身貴氣,來請文幕山為zing品牌調(diào)制香水。
舒律的祖母是zing香水創(chuàng)始人,活著的時候調(diào)香從來不假他人之手。輝煌了幾十年的經(jīng)典在老夫人去世后只剩門面在支撐。
為了改變當時尷尬的局面,舒氏只好聘請其他調(diào)香師創(chuàng)新。
那時池靜站在二樓的窗邊,視線完全被樹下那個干凈俊逸的男人勾住。
明媚的陽光穿透枝丫在他身上印出斑駁的光影?;ò昱加械袈洌湓诘厣匣蚴撬砩?。
即使七年過去,那畫面仍然歷歷在目。
池靜的“見色起意”也是從那一刻開始的。
大門緊閉,池靜彎腰透過玻璃瞅了兩眼這才推門進去。
“玉——嫂——”她扔下行李,朝中年女人撲過去,“你肯定想死我了,對不對?”
玉嫂正提著洗好的衣服準備拿到外面晾。見池靜回來連忙將桶放下,高興得拉著她左看右看。
——又瘦了。
她打了一個手勢。
“就是因為吃不到你做的飯才瘦了。”
玉嫂摸了摸她的臉,樂得合不攏嘴。
——晚上給你做好吃的。
比完朝樓上指了指。
池靜摟著她親了一口,兩三步跑上樓。
二樓有一大片的落地窗,但由于陰天,室內(nèi)光線特別暗。
窗邊的紅木沙發(fā)上坐著個老人,頭發(fā)稀少,體態(tài)略胖。正佝僂著身子就著光線冷白的臺燈看報紙。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盯著池靜看了半晌。將老花鏡摘掉后徐徐開口:“傻站著干什么?”
“我差點沒認出來?!背仂o“嘖”了兩聲走到他身邊,“我的好師傅,您是不是趁我走這幾年連我那份飯一起吃了?”
文幕山不自在地咳了一聲,瞪著池靜:“信不信我把你趕出去?”
“正好布里斯極力讓我留在他那里,大不了我再回去就是了。”
反正有下家,不怕沒地方去。
“你倒是舍得?!?br/>
池靜扯扯嘴角沒說話。
文幕山放下報紙,看著她問:“有什么打算?”
“這么久沒見,你居然不是先問我過得怎么樣,一開口就是這個。”
“天天打電話快被你煩死,你過得如何我會不知道?”
池靜撇撇嘴:“跟溢香的人有過接觸,想去那里?!?br/>
溢香股份有限公司是目前國內(nèi)最大的香料香精公司。除了時尚品牌產(chǎn)業(yè),原料供應(yīng)商也是不錯的選擇。
文幕山意味深長地看她半晌,沒說話。
——
第二天下了一場大雨。仿佛想把頭一天憋的勁兒全撒出來。
池靜支著下巴對著窗外發(fā)呆,感覺心煩就去了后面的工作室。
鼻子是很容易被忽略的器官。殊不知其實味道更容易將人深處的記憶牽出來。熟悉的味道一進入鼻腔,池靜腦中很自然的就想起自己在這里的無數(shù)個日夜。
工作臺上整齊地擺放著上百種香精。她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指出它們相應(yīng)的位置。
左側(cè)的玻璃柜里陳列著文幕山所有作品,當然還有許多珍藏品。池靜一格一格看過去,目光虔誠。當視線落在其中一瓶的時候她怔了怔。
那是一個十分簡單的方扁玻璃瓶,相比其他香水它簡直就像站在天鵝堆里的丑小鴨。
標簽是一個粗糙的手寫單詞——beloved。
這是她為舒律調(diào)的香氛。當時被她號稱獨一無二的作品。然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這瓶香水最終沒有送出去。
池靜將它拿出來噴了一點到手腕。
清新的柏樹香中夾雜著淡淡的煙草味。很特別又很男人的味道。
這瓶香氛是完全照著舒律的性格調(diào)配出來的。后調(diào)的皮革味濃厚,就像他嚴謹?shù)男宰印?br/>
“如今再看感覺怎么樣?”
蒼老的聲音打斷池靜的思緒。
“不成熟,有瑕疵?!?br/>
“因為那時候你急于求成又心浮氣躁。”
池靜無法反駁。
不僅如此,那時候她的心也散了。
“后天有個商業(yè)酒會,你跟我一起去?!蔽哪簧胶鋈粊G給她一張燙金請柬。
池靜倒是新鮮了:“你不是最煩這種應(yīng)酬嗎?去湊什么熱鬧?”
沒再理她,文老頭拖著微胖的身體走了。
——
“舒總,這是最新的設(shè)計圖。如果你再不滿意,可不可以換個人去拿?”
洪特助特別誠懇地請求老板放過。他為這張圖已經(jīng)跑了八次,真怕下次再去會被設(shè)計師亂刀砍死。
偌大的辦公室靜得落針可聞。全冷色系的裝修顯得大氣而利落。
舒律翻著文件,音色頗涼:“中東分公司有人調(diào)回來,你跟他換換?”
洪特助干笑兩聲:“設(shè)計師跟我都熟了,我看我還是繼續(xù)負責好了?!?br/>
他真的覺得自己老板應(yīng)該多一點娛樂;比如性生活之類的。
精力太旺盛也不是什么好事。
“周五的酒會你跟我一起去?!笔媛珊鋈婚_口。
“周五酒會?陳總監(jiān)都已經(jīng)準備好了吧?”
“這次不用她?!?br/>
洪特助應(yīng)下。心里卻想這回結(jié)結(jié)實實把陳格菲得罪了。他摸摸鼻子準備走人,又忍不住想對昨天的事探聽一下。
猶豫之間得到了舒律的關(guān)注。
“還有事?”
“少爺……”他諂媚地套近乎,“你和池小姐……”
因為昨天那場景簡直讓他抓心撓肝。他問一下應(yīng)該不會被滅口吧。
“出去。”溫度急轉(zhuǎn)直降。
“哦?!?br/>
洪特助苦著一張臉滾了出去。
果然是一遇上那人少爺就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