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生死之間（3）

    這些可都是赴死軍的高層。一聽說大帥要傳授真本事了，一個一個比誰都熱切。真要把大帥的本事學(xué)到幾分，這輩子都用不完。

    李四現(xiàn)在的高度，怎么說的都有。有說是神仙轉(zhuǎn)世的，有說的夜夢仙人的，還有些更加離譜的，說李四得了什么什么無字天書，參悟了其中的玄機，這才成為當(dāng)世第一英雄。

    不管怎么說，都是和仙人鬼怪沾邊兒，通常意義上來說，這種傳聞一般都是越傳越玄，到了后來，已經(jīng)和事實的真相相差萬里，偏偏還有許多村男鄉(xiāng)婦信的實實。

    淮西李帥是不是和仙人有這樣那樣的關(guān)系，很多的有識之士還是持一種保留看法。怪力亂神本就是虛無縹緲之言，怎么能夠盡信？不過李四這個人確實透著一股子玄勁兒，尤其是對于大勢的洞察和把握，簡直已經(jīng)是一個妖孽一般的存在。坐視天下大勢如觀掌上之紋，這種本事就算和什么狗屁的神仙沒有關(guān)系，也絕對不是隨便什么人就能做到的。要說李四是三代以下第一奇人?？赡苓€有點夸張?？梢f忠誠伯是國朝垂三百載的第一能人，絕對當(dāng)之無愧。

    李四看了看周遭一個個漲紅的臉龐，語氣不重，如輕風(fēng)過岳一般的說道：“也是時候傳一點兒真正的東西了。要不然我手底下都是莽夫，也墜了咱們赴死軍的威名?，F(xiàn)在，我就給你們說說什么叫做大勢?！?br/>
    大勢，這可是忠誠伯拿手的本事。

    市井坊間都在傳聞，說忠誠伯有未卜先知之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說的要多離譜有多離譜。雖然不能盡信了，可要說對大明朝局勢的把握，放眼天下，大帥要是自認(rèn)了第二，就沒有人敢當(dāng)那個第一。

    “大勢者……說深了你們也不明白?！崩钏恼遄靡幌麓朕o，盡量說的更加深入淺出：“就說眼前吧，大明朝會不會中興誰也看不明白說不清楚。不過我可以斷言，大明朝總會走到山窮水盡的那一天，滅亡也是或遲或早而已。十年百年之后，大明朝也是過眼煙云，從來就沒有哪一個王朝能夠千秋萬代，更不會有哪一個帝國可以亙古不滅……”

    這個道理簡單的很，尤其是在明末這種比較開明的大環(huán)境下，什么萬歲什么萬萬歲之類的言語也就是順口說說罷了。從來也沒有人真信。無論強漢還是盛唐，哪一個不是說倒就倒了？江山易主也罷改朝換代也罷，都是尋常之事。

    “但是，有一個東西萬世不變，那就是這個民族?！崩钏沫h(huán)視眾人：“五千年來，這個民族所經(jīng)歷的苦難也不知道有多少，即便是衰弱到了極致，到了絲縷將斷的時候，就會有英雄出就會有壯士現(xiàn)……”

    在李四所知道的歷史當(dāng)中，這個民族做經(jīng)歷的苦難比眼下要兇險多少倍，依舊能夠絲縷不覺綿延連續(xù)。無論如何強大的外敵也不管怎樣糜爛的內(nèi)亂，可滅亡帝國可更替朝代，卻不可能讓這個民族萬劫不復(fù)。

    “所以，無論我們做什么，也不管我們怎么做，只要是為了這個民族，就絕不會錯，也絕對不會敗亡。你們都給我記住了，不論到了什么時候，都要把這民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不管是誰要對這個民族不利，就殺了他就滅了他，能夠成為這個民族的守護之犬，我等何其之幸

    ……”李四語氣之中都能滲出冰凌碴子來：“你們也不要以為自己是如何了不起的人物，誰要是敢和這個民族對著干，自己先想想是什么下場吧！”

    “赴死軍是什么？今天我就告訴你們。赴死軍就是，”李四一字一頓的說道：“赴死軍就是一條狗，主人的名字就叫中華。當(dāng)主人受到欺凌的時候，赴死軍就得出去玩兒命的咬；當(dāng)主人想欺負(fù)別人的時候，赴死軍還是要玩兒命的咬。不要想是為什么。作為一條狗，沒有必要去想也不配去想。主人指到哪里我們就得咬到哪里，即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躥過去……”

    這就是赴死軍的使命和存在的意義，從赴死軍誕生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烙進了骨子里。

    四下里，鴉雀無聲。

    這些在場之人，全部都是赴死軍的高級軍官，全部都是李四一手調(diào)教起來的風(fēng)云人物。提起名號無一不是名動天下，放出去無一不是威震一方，今天才算明白了。

    所有捆在一起，也不過是一條狗罷了。

    但是作為民族的守護之犬，還有什么樣的榮光可以比擬？天下洶洶久矣，英雄輩出的時代，還有誰能夠有這樣的資格？

    李四緩緩坐下，掃視一個個熟悉的臉龐：“你們要是能夠明白這個大的關(guān)節(jié)，剩下的也就好說了，我再來給你們說說眼下的詳細(xì)事情，程子棟——”

    “大帥！”

    “我打你不是因為你殺滿洲人不對，無論是什么只要和這民族為敵，就應(yīng)當(dāng)斬盡殺絕，你殺的沒有錯。但是……”李四語氣倏的就是一轉(zhuǎn)：“你的手法錯了，而且錯的離譜！”

    “你為什么要縱容百姓屠殺？還不是為了把赴死軍摘出來？還不是為了讓赴死軍留下一個青白的名聲？”李四調(diào)門兒猛然就是一高：“殺手無寸鐵之?dāng)?，怎么說也不好聽的名聲。最為民族的惡犬，赴死軍就不應(yīng)該珍惜什么狗屁的名聲。這種骯臟的事情赴死軍不去做，難道還要把惡名留給這個民族？你這是在給這個民族潑臟水呢，我能不打你？你們都給記住了，再有類似的事情，赴死軍就要主動承擔(dān)下來……”

    “所以，屠殺之事必須由赴死軍來做，這種為萬世做唾的名聲，我們就應(yīng)該一肩膀子擔(dān)下來?！?br/>
    “是。明白了?！?br/>
    李四嘿嘿一笑：“現(xiàn)在，我就教教你們，讓你們知道應(yīng)該怎么去做……”

    ……

    京城里的旗人也分個三六九等，同樣是貝勒貝子還有有個肥瘦高下之分呢，就更加不用提起下面的旗人了。

    八旗里頭最沒有出息的就是正藍(lán)旗了。

    當(dāng)年的正藍(lán)旗是何等輝煌，無論是人脈還是功勛，比鑲黃旗還要高出一截，都能和正黃旗一較高下了?？苫侍珮O一拿權(quán)，立刻就對正藍(lán)旗下手，把個好端端的正藍(lán)旗拆的東一團西塊，實力減下去有一半兒。到了多爾袞時代，下手更狠了。一直被正藍(lán)旗壓制著的兩白旗都成了惡狼，連吃帶拿的事情就不說，就是正藍(lán)旗自身也感覺出了這種頹勢，紛紛轉(zhuǎn)旗。到了現(xiàn)在，能走的都走了，能轉(zhuǎn)的都轉(zhuǎn)了，剩下的這些個不是沒有門路的就是沒有關(guān)系的，實在蹦跶不起來。

    可這都是以前，現(xiàn)在正藍(lán)旗的旗人終于找到了一點兒平衡，因為出了一個比他們還要不堪的——鑲紅旗。

    要說起鑲紅旗，肯定得說說禮親王。這位老派的滿洲勛貴沒有多大的本事，就是一個拿手的好戲：穩(wěn)。

    無論是皇太極拿權(quán)還是多爾袞攝政，八旗里頭可真是風(fēng)云突變，而且是一變再變，局勢的變化實力的消長，快的讓人眼花繚亂?？设偧t旗一直沒有受到什么傷筋動骨的損害，以前是什么樣子現(xiàn)在基本還是什么樣子。實力上雖然也有點損害，可和其他各旗比起來，這種輕微的止損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但是多爾袞一死，這種歷經(jīng)風(fēng)雨萬年不倒的好處可就沒有了。

    禮親王和濟爾哈郎等人本是帝黨人物，可都被孝莊給算計了。比老天爺還要大的黑鍋誰敢背著？也背不起來呀。于是乎，老派滿洲和朝廷就明打明的正式?jīng)Q裂。僵持了一陣子之后，那些手握實權(quán)的大人物連頭也不回的就去了老家關(guān)外，把一桿子老老小小落在這里。

    可八旗還是八旗，大伙兒的心思還是有的。尤其是禮親王派兒子去山西大同的時候，擺明的架勢就準(zhǔn)備聯(lián)合地方實力派對抗朝廷的。這人鑲紅旗的人們又看到了希望。

    可山西大同那邊的姜瓖……不僅扯旗造反攻打阿濟格，還把禮親王的兒子和一大桿子人都給卡擦了。

    這也就斷了鑲紅旗所有人的念想，在京的旗丁都知道沒有了希望，也不再存什么幻想。就是賣房子賣地也要回關(guān)外老家去。

    可事到如今，也就說說而已，哪里是那么好做到的？連皇帝都跑不了，旗人還能跑出去？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能逃出赴死軍的追趕，可眼下的局勢已經(jīng)不是從前了。

    墻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現(xiàn)在的形式惡化成什么樣子了，誰還敢亂跑？

    現(xiàn)如今，尤其是京郊附近，最流行的就是造反，京郊八縣就沒有一個是安穩(wěn)的。駐守的軍隊都嚇跑了，旗人還想跑？真要是跑出京城去，不等出了郊縣就能被各地的漢人們捶成肉泥。

    當(dāng)初的旗人可沒有少得罪漢人，不管是跑馬圈地還是大掠奴隸，都是破人產(chǎn)奪人命的勾當(dāng)?，F(xiàn)在的局勢忽然就反了過來，漢人們還你能客氣了不成？

    完顏華善才五十多歲，年紀(jì)不算很大，可在整個鑲紅旗甚至是在整個滿洲里頭，絕對是輩分最高的。這要是掄起老輩子的資歷來，就是愛新覺羅家的多爾袞還比完顏華善矮兩輩兒呢。

    老滿洲的十二大姓，完顏氏排第一。

    平日里走在街上，哪個滿洲子弟不是一哇聲的喊太爺爺？可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根本就不敢出門兒，就更別提上街。他完顏華善子要在街上一露面兒，就甭打算再回來了。

    街上成群結(jié)隊的都是急赤白臉的漢人，這些人的眼珠子都是通紅的，見到旗人也不管什么青紅皂白，圍住了就是一頓臭揍，不當(dāng)場打死不會罷休。

    隔這一條街的那木都魯氏一家十好幾口子。把大門二門關(guān)的死死，然后全部上吊了。

    那不都魯家還算是精明的，死了也就死了，一干二凈。當(dāng)初進京的時候，他們家圈的地都有七八百畝之多，臨街好地段兒的鋪子也“盤”下來三間。搶來的奴隸和包衣都有一百多家，整日里吃油穿綢風(fēng)光無限。這才幾天的工夫啊，世道就翻覆過來，全吊房梁上了。

    這些新興的滿人就是淺薄，不知道給自己留條后路，把人得罪光了，把福分也全享受完了，可不就剩下一條死路了么！

    完顏家比愛新覺羅氏的歷史有悠久的多，見的世面也多的多，起起落落的經(jīng)歷也就多了。當(dāng)年在烏蘇里江上游的時候，本是不愿意進八旗的，可架不住努爾哈赤拿著刀子搶人，也就順了。

    即便是在入關(guān)進京之后，滿洲人的氣焰滔天，完顏華善也不敢表現(xiàn)的太過了。撿著邊邊角角的地方弄了一百多畝地，夠一家子的開銷也就是了，不和別人攀比。

    尤其是圈奴這種事情，完顏華善不是不想做，而是不敢。他太清楚這個龐大民族的底蘊了，什么事情也不敢做絕，都要給自己留下三分余地。

    大清國看著是風(fēng)光無限，可還能蓋過當(dāng)年的大金國去？

    當(dāng)年的大金國不比現(xiàn)在的大清國要風(fēng)光的多？連宋朝的父子皇帝都抓了，宋室皇族也拿了個干凈，可結(jié)果怎么樣？

    南宋光復(fù)徐州的時候，女真人的下場那才是真正的凄慘。整整一個城的女真人，就剩下七個。完顏華善的老祖宗就是那七個幸存者之一，從那兒以后遠(yuǎn)遁極北老家，再也不出來了。

    這個老大民族歷經(jīng)幾千年，什么樣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沒有見過？就算是受難也是一時而已，真要等哪天喘過氣兒來稍微一報復(fù)，不是任何一個民族能夠招架的住的。

    大清國算個什么？十萬戰(zhàn)兵就想永霸中原，做夢吧。

    正是因為知道這個老大民族骨子里的力量，完顏華善做事從來都是小心翼翼，雖然被很多旗人取笑，卻換來了今日的茍且之機。

    隔壁已經(jīng)有了動靜，在亂糟糟的叫喊聲中，不時傳來器物破碎的聲響，偶爾還有幾聲慘叫響起……

    也不知道有多少一腔怒火的漢人闖了進去，董鄂家倒霉了！按照這幾天的情形來看，暴怒的人們鐵定會把董鄂家砸成一片廢墟，然后點起大火……至于他們家的人，到那時候已經(jīng)沒有人了，估計殘存的尸體也沒有幾個是囫圇的。

    董鄂家的家主是過年以后才封的世管佐領(lǐng)，也著實榮耀了好一陣子，可這種榮耀沒有持續(xù)幾天……

    隔壁一聲接著一聲的慘叫好似就在耳邊，完顏華善一家老小都怕了，而且是怕的要命。一家人圍坐在廳堂之中，聽著四下里此起彼伏的亂聲，一個個面色煞白幾無人色。

    大門二門都是開著的，這是完顏華善的意思。

    在這種情況下，你就是把門全都關(guān)死就有用了？就能把些暴怒的人潮擋在外面了？這不是欺騙自己還是什么？

    最小的孫子還在吃奶，兒媳嘴唇醬紫，哆哆嗦嗦的已經(jīng)不能自制。

    別說是這樣沒有見過什么世面的女人，就是幾個大老爺們兒也嚇的臉色蒼白戰(zhàn)戰(zhàn)兢兢。

    這可不什么一家一門的尋仇毆斗，而是兩個敵對陣營之間由來已久的的報復(fù)行動。旗人們?nèi)Φ厝ε臧l(fā)欺人，所造下的罪孽到了清算的時候。這股清算罪行的風(fēng)潮疾如烽火，席卷一切，不是說話就能化解的。

    誰也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走上了街頭，更不知道有多少參與到這個報復(fù)的風(fēng)潮之中，可所有人都知道，這些人的數(shù)量一定是一個讓人頭暈?zāi)垦５臄?shù)字。

    雖然已經(jīng)沒有旗人敢于出門，可相互之間還能傳遞點兒消息。這些人早在內(nèi)城清掃了一遍，死了多少人誰也不清楚，都是在猜測，在惶恐和畏懼中猜測著。同時祈禱這種毀滅一切的風(fēng)潮不要落到自己頭上。

    若是祈禱有用的話，絕對不會出現(xiàn)今天的局面。

    作為一家之主，完顏華善心里也恐懼到了極點，可還是安慰著一家老?。骸霸蹅冞@一家子，從來都是知道個前后進退的，也沒有把人都得罪絕了。平日里雖然沒有做什么大的善事，可也沒有多大的惡行。這些個漢人也是講道理的，要不然怎么這好幾天的工夫了，對門都燒光了也不進咱們家？想來知道咱們家是不做惡事的吧……”

    也僅僅是安慰自己罷了。

    現(xiàn)在局面已經(jīng)混亂到了極點，在報復(fù)的大潮當(dāng)中，早不知道殃及了多少人家。何況也不算什么真正的殃及，真要是一筆一筆清算起來，誰的屁股底下也不干凈。

    就算真的一清二白，也不見得就可以安然無事了。在風(fēng)潮當(dāng)中趁機發(fā)財，行敲詐殺戮之事的也不在少數(shù)。

    迄今為止，還沒有聽說哪一家能夠平安的。

    其實完顏華善和他的家人心里就跟明鏡一樣，這一遭是躲不過去了。

    以前雖然沒有什么大的惡行，可真要是理論起來，在這京城當(dāng)中就是最大的惡行。你老家在什么地方？怎么會來京城？還不是殺進來的？

    你在不是旗？是不是旗人？

    等等等等所有的這一切問題，都會把完顏華善一家毀滅。當(dāng)然，更大的可能是那些根本就不問這些，直接上來就開始動手。

    大勢如此，不是什么能夠改變的。

    完顏華善艱難的吞咽著口水，嗓子里象塞了一把沙子一樣暗啞，頹然說道：“事情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再說什么也沒有大用，真要是……真要到了最壞的那一步……我是說萬一……咱們一家人也要死在一起。這輩子是沒有什么指望了，只盼著能修個好來世吧……”

    滿洲人的信仰很雜，敬奉的神明也是五花八門。譬如完顏華善一家，就有信佛的和信祖的，各燒各的香，各拜各的神。

    但是到了現(xiàn)如今的這步田地，什么樣的神佛先祖也不管用了，也就不信了，全家人好像是商量好了一樣，齊齊的念叨著：“救世的烏利顏，女真的保護神吶，快點顯靈吧……”

    就連完顏華善這樣信祖的人，也把烏利顏的名號書寫成一個布條，象是護身符一樣貼身珍藏起來。

    在這種大難降至的時候，什么樣的神佛先祖也保護不了他們，什么樣的奇跡也不可能挽救得了他們。

    但是還有一個烏利顏，一個叫做魯識字的烏利顏。

    也只有烏利顏能夠保護即將滅頂?shù)钠烊?，即便是在赴死軍高高舉起的屠刀之下，烏利顏魯識字依舊能夠把絕望的旗人拯救出來。這不是什么傳說中的神話，而是鐵一般的事實，早已經(jīng)被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實。

    在南邊，在黃河邊上，有一群人，有一群旗人，就生活在赴死軍的包圍之中。這個誰也不敢相信而有不得不相信的奇跡就是魯識字一手打造。

    其實完顏華善也知道魯識字不是什么神明，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但是在這大難臨頭之際，即使是最清醒最睿智的旗人，也寧愿相信魯識字就是上天降下的烏利顏，就是旗人的救星。

    因為他們已經(jīng)沒有什么其他的心靈依賴了。

    完顏華善一家和北直隸的所有旗人，都開始相信魯識字和滿洲人之間有著某種神秘而又密切的關(guān)聯(lián)。這種關(guān)聯(lián)就象靈魂一樣看不間也摸不到，卻是真真切切的存在著。

    要不然，前途遠(yuǎn)大名動天下的七殺營首領(lǐng)怎么會突然之間就保護起了滿洲人？這種變化在滿洲眼里也是匪夷所思到了極致。從一個如日方中的英雄忽然就“墮落”為一個全天下都唾棄的叛徒，魯識字拋棄了他所有的一切，難道就是為了落下一個千古罵名？

    沒有人能夠想的通，也只能往神鬼之說上靠攏。尤其是在這種生死一發(fā)的危機關(guān)頭，旗人已是別無選擇，只有相信魯識字就是現(xiàn)世的烏利顏，就是救星。

    雖然這個救星遠(yuǎn)在黃河南岸，不可能到這千里之外的京城，可人們還是念叨著他的名字。希望能夠在身死之后依舊得到烏利顏的庇護，而不至于魂無所歸成為漂泊異鄉(xiāng)的鬼魂野鬼。

    “烏利顏吶，保佑我們吧，保佑我的孩子吧……”兒媳婦把一塊書寫著烏利顏名字的布條綁在孩子額頭，動作是那么的小心翼翼，又是那么的神圣莊嚴(yán)……

    “這是完顏家，鑲紅旗的！”在雜亂的腳步聲中，人們?nèi)绨l(fā)現(xiàn)肥美的獵物的猛獸一般，帶著興沖沖的表情就沖了進來。

    完顏華善和他的家人立刻抱成一團，心都抽緊了。

    “咣當(dāng)”一聲，廊下白底青花的大景盆就被砸的四分五裂，又是幾聲脆響，也不知道是打碎了什么物件兒。

    完顏家的所有人都恐懼到了極點，全身都在劇烈顫抖，惶恐的無以復(fù)加。

    “在這里，在這里……”伴隨著一聲變了強調(diào)的叫喊，人們立刻就奔了過來。

    完顏華善知道是時候了，已經(jīng)到了絕對一家人生死的最后關(guān)頭。雖然知道這些人會把自己亂棍打死，可作為一家之主的完顏華善還是站了出來，學(xué)著漢人的禮節(jié)作一深揖：“諸位街坊……”

    “咣”的就是一棒子，夾頭夾腦就砸了下來。

    就感覺腦袋嗡的一聲，完顏華善搖晃一下，險些栽倒當(dāng)場。

    額頭上的鮮血已是淋漓而下，熱乎乎的鮮血糊住了一只眼睛。完顏華善也不敢去擦拭，依舊是堅持著把這個禮節(jié)做完：“諸位街坊，我完顏家自認(rèn)沒有把路走絕，還請諸位街坊放過我這一家，總是做牛做馬結(jié)草銜環(huán)……”

    “咣”的又是一棒。

    身后傳來家人的驚呼之聲，還有娃娃奶聲奶氣的哭泣。

    一棒子打在完顏華善頸肩部位，就感覺眼前一黑，再也分不清楚是什么顏色，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黑白兩色。

    完顏華善噗通跪倒在眾人面前：“求諸位街坊放我家人一條生路……”

    棒子再次舉起，卻是沒有落下。

    被一個和完顏華善差不多年紀(jì)的老者伸手?jǐn)r下了。

    老者穿件子青色的袍子，袍子上已是補丁摞補丁，顯然也是個讀詩書做學(xué)問的宿儒。

    老儒生攔下棒子，瘦骨嶙峋的手掌一把就將跪著的完顏華善提起了半個身子：“好，既然沒有自認(rèn)沒有把路走絕，那我就問問你，若是你真的多行善舉，今日就饒你一回。若是多行不義，哼……”

    隨著老人的一聲冷哼，眾人立刻跟著大喊：“殺！”

    “我來問你，崇禎二年，你殺過人沒有？”老儒生面色頓時猙獰的如同九幽厲鬼：“就在關(guān)外的左后屯附近，有沒有屠殺過整整十三個村落？有沒有殺死我的兒子和兒媳，有沒有把我未滿周歲的孫子丟進火中？”

    老儒生聲色俱厲的大聲質(zhì)問，完顏華善心里反而升騰起莫大的希望，因為他從來也沒有去過什么左后屯，也就不可能殺死過老儒生的一家老小，回答起來也十分的理直氣壯：“沒有，絕對沒有，我這一輩子連左后屯在哪里都不知道。”

    “好的很吶！”老儒生忽然就哈哈大笑起來，笑的如此瘋狂，聞之能不動容？在聲震屋瓦的笑聲當(dāng)中，老儒生已是淚流滿面，笑聲逐漸轉(zhuǎn)為嚎啕大哭。老儒生猛然扯開前襟，露出胸腹上一道觸目驚心的刀疤：“你們八旗屠殺我關(guān)外漢民，有沒有問過那些漢民是不是兵??？有沒有問過他們是不是殺過韃子？有沒有？”

    老者猛然大呼：“你們砍我也就罷了，為何要殺我的兒子兒媳？殺了也就殺了，為何連吃奶的娃娃也不放過？難道連吃奶的娃娃也做過對不起你們的事情？”

    “報應(yīng)啊報應(yīng)，這就叫報應(yīng)，當(dāng)年你們是如何殘害無辜的？想來你也知道吧？這一次不過是因果報應(yīng)而已?！崩险咭煌仆觐伻A善：“我讀了一輩子的圣賢文章，都是讀到了狗身上。什么仁慈為先都是狗臭屁，你們是要殺絕我們漢人，今日報應(yīng)落在你的身上了，哈哈……”

    這已經(jīng)是兩個民族之間不可化解的仇恨，其中到底有多少怨恨多少血光，不是他完顏華善一家一戶的謹(jǐn)慎所能夠化解的。

    若是因為一人一家的善舉就能夠逃避懲罰，豈不是已經(jīng)遍地生佛了？

    “大人打死，孩子棄火！”老儒生瘋狂的大叫：“快點兒動手，咱們屈死的同胞就在頭頂上看著，他們已經(jīng)等不及了，快——”

    熱血已沸，仇恨早已經(jīng)掩蓋了所有。

    木棒橫掃，一下子就把完顏華善擊的后退幾步。

    完顏華善極力的想要站起，卻再也沒有力氣，或者是沒有了勇氣，跌倒在家里中間。

    仇恨的力量足以摧毀一切，現(xiàn)在說什么也太遲了。

    一家人緊緊抱在一起，孩子還在哇哇的大聲哭泣著。兒媳絕望的仰天大叫，以同樣瘋狂的腔調(diào)大喊：“烏利顏，救救我們……”

    木棒鐵棍高高舉起，陡然落下，砸的完顏華善一家人鬼哭狼嚎……

    “大帥有令，在京旗人統(tǒng)一處置?！?br/>
    也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眼前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兩個身穿土黃色軍裝的漢子。一個漢子手持鐵叉大聲呼喊著，把眼珠子通紅的人們推開。

    “傳大帥的命令，在京旗人交由赴死軍審判，有冤有仇者，明日辰時可到赴死軍出觀審。大帥歡迎鄉(xiāng)親們訴說這些人的罪狀，好嚴(yán)懲之！”

    兩個手持叉子的漢子什么也不多說，叉子一擺，在完顏華善的腦瓜頂上敲打一下：“你們，跟我走！”

    在這個時候，赴死軍這個大殺星反而成了救星，完顏華善立刻招呼家人，乖乖的跟著兩個赴死軍戰(zhàn)士出來。

    身后的那些人們也并沒有表現(xiàn)出多大的驚奇，這種情形其實早就應(yīng)該出現(xiàn)了。

    赴死軍進城之后，本應(yīng)該就是安定局面的。一直拖延到今天，未嘗沒有讓大家報仇的意思，很多人都是這么理解的。

    赴死軍和韃子是絕對的死敵，當(dāng)這些滿懷仇恨的人還畏懼韃子的兵鋒之時，赴死軍就已經(jīng)用血肉和生命在和韃子死戰(zhàn)。

    無論赴死軍做什么，大伙兒都很放心。

    忠誠伯和韃子是天然的仇敵，七殺令就在那里擺著呢，這些韃子不會有好下場。

    再者說了，既然赴死軍需要大家提供證據(jù)以證明韃子的罪孽，那就更簡單了。韃子的罪證還用收集么？

    赴死軍的出現(xiàn)讓完顏華善得以茍延殘喘，心里還有最后的一點點希望。

    若是赴死軍真的能夠按照規(guī)矩進行審判，自己這一家子生存下來的機會不小……

    可要是如剛才那個老儒生一般，別說是完顏家，就是所有的滿洲人都是死罪，而且死的不能再死的那種死罪。

    街道上不時能夠看見如完顏華善一家這樣的，都是被前面的兩個赴死軍戰(zhàn)士領(lǐng)著，耷拉個腦袋行走。

    身后跟著成片成片的人群，這些人們大聲叫罵著，轉(zhuǎn)頭瓦片如雨。

    “狗韃子，你們也有今日?！?br/>
    完顏華善也吃了幾塊磚頭……

    街角已經(jīng)擺起了香案，香案旁邊是熊熊燃燒的火盆。香燭紙錢也不知道燒了多少，香灰早就把火盆填的海海滿滿。

    “爹，娘，看著吧，韃子的末日到了！”

    “好兄弟，在天有靈，千萬不要錯過了明日。大帥要給你們報仇了，到時候我拿幾個韃子腦袋來給你們上貢！”

    在處處喊打喊殺的街道上，就是那些什么事情也不懂的孩子們，都穿著開襠褲呢，就朝完顏華善丟石子兒，還在唱童謠一般歡歡喜喜的笑鬧著：“韃子腦袋瓜瓜兒，落地滾成葫蘆兒，換成一個糖糖兒，送給送給二郎……”

    這樣大小的孩子不大可能明白眼前的情形究竟意味著什么，甚至也不明白生死之間到底有多大的差別。至于仇恨，他們就更不明白了。

    但是這些孩子如唱童謠一般，歡快的唱著充滿殺氣充滿血光的恐怖歌兒，讓完顏華善的心徹底冰涼。

    大勢已是如此，赴死軍口口聲聲要進行的審判其實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

    所謂的審判其實也就是走走過場而已，無論完顏家有多么青白，都不可能躲過赴死軍的屠刀。

    完顏華善算是看明白了，因為赴死軍要進行的不是什么公平正義的審判，而是一場有組織有目的大屠殺。

    赴死軍的屠殺，無論是規(guī)模還是效率，將遠(yuǎn)甚于那些暴民。為了收攏民心，為了提高赴死軍在民間的威望，這一刀誰也別想躲過去，也不可能躲過去。

    照這么看來，赴死軍還會在其他地區(qū)執(zhí)行這樣的計劃，因為在這種屠殺背后，有赴死軍的利益。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韃子。就已經(jīng)涵蓋了所有旗人，不論是善良還是罪惡，被這兩個字籠罩之后，無人可以幸存。

    “到了晚上，想法子找點兒水吧，給孩子擦洗擦洗。”完顏華善的聲音說不出的絕望：“咱們可以帶著骯臟的身子去死，孩子得是干干凈凈的。”

    “不是說要審的么？咱們家又沒有做過什么大的惡事……”

    就算是真的清清白白，也不可能再有生存下來的可能了。因為民間的風(fēng)潮已經(jīng)形成，赴死軍就是不想動手也得動手了。

    現(xiàn)在的局面，由不得赴死軍了。

    “韃子腦袋瓜瓜兒，落地滾成葫蘆兒，換成一個糖糖兒，送給送給二郎……”歡快的童謠還在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