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左千戶趕緊要過去扶人。

    “死透了, 不用看了。”知秋一葉也走了過去, 一眼就看見那倒下的人背后從后腦開始就有一道巨大的開口一直裂開道了尾椎。

    推開那裂口一看, 人體內(nèi)該有的內(nèi)臟、筋肉、骨骼全都沒有, 只有一個空蕩蕩的人皮被堆成了坐著的姿態(tài)。

    “怎么會這樣？”左千戶愣住了。他的腦子里猛然略過了一個想法，立刻就去看旁邊另一個官員的后背, 果然也有一道裂口, 里面同樣是空蕩蕩的。

    一連看了好幾個都是如此，左千戶頭皮都麻了：“滿朝文武……滿朝文武??！”都被那普渡慈航給弄成空殼子了，想來最近那些朝廷政令都是在這妖人的操作下炮制出來的。這樣的朝廷中樞, 天下哪有不亂的道理？

    “現(xiàn)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毖喑嘞颊f道，眉心的褶皺明顯得能夾死蚊子了。

    左千戶能想到的事情, 燕赤霞和寧采臣都想到了。只是現(xiàn)在不是感慨的時候。普渡慈航的蹤影還沒有, 還是先把他找出來為好。

    “這邊還有一個后殿！”左千戶翻動百官人皮的時候, 知秋一葉四處找了找，就發(fā)現(xiàn)了一個入口。

    “走！”左千戶聽到知秋一葉的話, 也顧不得心內(nèi)的戚嘆了, 臉上的表情轉(zhuǎn)為堅毅, 伸手拔下背后的一把刀跟上了知秋一葉。

    后殿外頭是一片寬闊的空地，先前白羽等人見到的儀仗隊一個不少的全都在這里, 就連普渡慈航本人也安坐在轎子的紗幕內(nèi), 端的是一派祥和慈悲。

    “妖人納命來！”左千戶一聲怒吼，甩出了幾枚葉子鏢。

    這鏢本是試探, 畢竟他沒見過普渡慈航動手。只是看到能輕易制住自己的白羽, 在和普渡慈航動手之后都顯得那么狼狽, 可想普渡慈航本人應(yīng)該也是個高手，且還會玄門神通。

    沒成想這本來以為應(yīng)該沒什么用的飛鏢竟然直接刺中了普渡慈航，其中有一枚更是直接戳在了眉心處。

    “也是人皮！”知秋一葉比他快一步，一躍就到了轎子里，推倒了普渡慈航就看見了他背后的裂口。

    “都是人皮??！”寧采臣壯著膽子過去把所有儀仗隊的人都看了一遍，發(fā)現(xiàn)所有人的后背都有裂口，全都是人皮，而非活人。

    “這里有東西?。　敝镆蝗~推開了普渡慈航的人皮之后，就看到這轎子后面有一道黏糊糊的痕跡蔓延出去。他眼珠一轉(zhuǎn)，就猜到應(yīng)該是之前藏在普渡慈航身體里的東西從裂口出去時候留下的痕跡，趕緊招呼眾人。

    白羽看到那黏糊糊的痕跡惡心得不行，可還是拎著玄黃劍順著痕跡追蹤，十幾丈之后就看到了一個地坑。

    “這又是什么？”左千戶覺得他自己一天之內(nèi)受到的沖擊太大了，以至于現(xiàn)在看到這滿坑里一個個蠕動著、包著一層薄膜的不知名物種半點(diǎn)也不驚訝了。就算上面還堆著一團(tuán)血糊糊、看著像是人肉還是人體內(nèi)臟的東西也不覺得惡心了。他現(xiàn)在是憤怒。

    “像是蟲卵？”寧采臣不確定的回答。

    燕赤霞懶得分辨這是什么物種的卵，直接凌空掐起了一道法訣，一道近乎白色的火焰就出現(xiàn)在了他的指尖，“用人肉人血喂養(yǎng)的東西，管它是什么，燒了就是。”說完便把那一顆不過黃豆粒大小的白色火焰扔到了地坑里。

    那地坑立刻就跟被火點(diǎn)燃的油水一樣燒了起來，原本還蠕動著的蟲卵全都劇烈的顫抖起來，好像這樣就能擺脫被火燒的命運(yùn)一樣。但遺憾的是，它們是飽含了冤孽戾氣滋養(yǎng)長大的，而燕赤霞手中的火是至陽的三昧真火，是這邪祟的天生克星，一旦沾染上了，只要燕赤霞不死或者這些邪祟不被徹底燒盡，那這火焰就不會熄滅。

    “前輩果然是前輩，竟然已經(jīng)練就了人極三昧真火！”知秋一葉看著那白色的火焰把蟲卵燒得黑氣翻騰，眼睛里全是贊嘆和崇拜。

    燕赤霞沒說話。這三昧真火是他最近才練出來的，也是托了當(dāng)初地氣改變的福氣了，不過才逗留在蘭若寺地界兩日，就讓他修為增加了不少，更是參透了三昧真火。

    火焰燒灼著蟲卵，發(fā)出了“吱吱”的聲音，聽得讓人覺得牙酸作嘔，更有惡臭彌散，白羽皺著鼻子后退了好幾步離地坑遠(yuǎn)了些：“那普渡慈航呢？”

    “應(yīng)當(dāng)就在附近?！弊笄舨炜戳艘幌轮皬霓I子中延伸出來的痕跡，篤定的說道。他本行就是緝捕起家，對痕跡查看、追蹤再熟悉不過了。雖然這次追蹤的不是普通的凡人而是妖邪，可一法通萬法通，道理是一樣的?！八坪酢?br/>
    “似乎什么？”知秋一葉斜著眼睛看他。

    “似乎憑空消失了?！弊笄羝婀值恼f道。他看著地上的痕跡很是疑惑，冥思苦想不得其解?？墒呛鋈婚g，他看了一眼還燃燒著的地坑，又看了看地上那道泥土的痕跡，手中的唐刀往地面一插，那片土地立刻就塌陷下去了，“糟了，他在地下！”

    左千戶的話音還未落，眾人腳下的土地就是一陣顫動。地面自下而上被拱了起來，就好像是地下有什么龐然大物沖破了大地一樣。

    事實(shí)上也確實(shí)如此。一個巨大的、帶著螯鉗的蟲頭沖了出來，緊隨其后的，就是它多節(jié)多足的身體。

    “是蜈蚣！”燕赤霞一把拉住寧采臣，腳下一踏騰空而起，手中的銀色小劍托住了他和寧采臣的腳。

    左千戶也運(yùn)起了輕功來，還把只會遁地不會飛天的知秋一葉給拉住一起帶走了。

    唯有白羽，還立在原地。地面被拱破之后，他步伐穩(wěn)健一絲不亂的就這么站在了那巨大蜈蚣的第三節(jié)上。

    這條蜈蚣的體形非常大，遠(yuǎn)遠(yuǎn)看著就像是一條黑龍一般。事實(shí)上，這條蜈蚣身為國師，打的就是要借助當(dāng)今皇帝的龍氣和中原國運(yùn)化龍的主意，如今身上黑紅金三色夾雜，絕對不是一般妖邪的范圍了。也正是因為如此，它之前幻化出的佛祖法相才會那樣讓人畏懼——國運(yùn)關(guān)乎蒼生安定命運(yùn)，只要心中有仁義、有蒼生的人，自然就不敢對這法相出手了。

    遠(yuǎn)遠(yuǎn)躲開的燕赤霞等人對這種國運(yùn)的壓制還感覺不深，可白羽就站在這蜈蚣的背上。他就算是手拿著玄黃劍，看到這蜈蚣身上不時閃過的金色光芒，就不敢刺下去。他眼中看到的金色光芒，不是什么法力元?dú)?，而是無數(shù)生民的魂靈、國家的未來。所以他不愿、不能、不敢下手傷害。

    白羽保持著一個舉劍下刺的姿勢，偏偏就是不能動手。身為天仙，他比燕赤霞等人更能體會道這生民命運(yùn)的重量和強(qiáng)大，自然也就更加的畏懼。

    “白小道爺！”聶小倩頂著那蜈蚣身上帶著能傷害她的氣息忽然從牌位里冒出頭來。

    “回、去！”白羽此時正和自己的敬畏心爭斗，咬牙切齒從牙縫里一字一頓的擠出了兩個字，讓已經(jīng)被燒焦了半邊臉的聶小倩趕緊回到牌位里去。

    “小道爺！我來助你！”她在牌位里都看見了，甚至有那么一瞬間，也許是因為自己棲身的牌位是白羽親手所做的緣故，她把白羽的內(nèi)心聽得一清二楚，自然也懂得了白羽為什么能一劍劈了這妖孽卻偏偏就是下不去手。

    她想要幫白羽。想要給這個已經(jīng)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的世界開辟出一個稍微好一些的未來，而不是窩在牌位里看白羽一個人掙扎著。

    白羽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別、搗、亂!”

    聶小倩本身就是蒼生之一，偏偏因為身死暫時不受這國運(yùn)庇護(hù)了，敬畏心便小了很多。她一下子撲在了玄黃劍上，半點(diǎn)不在乎玄黃劍上散發(fā)的正氣驅(qū)散了她身上的孽氣戾氣，扶著劍身把自己融了進(jìn)去。

    “啊——”白羽氣得要死。誰給這小小的陰魂膽子的？這是想要魂飛魄散嗎？陡然而生的怒火讓白羽的腎上腺素在短時間內(nèi)大量分泌，他原本頂住不動無法向前的手借著這股力道立刻就能動了。他大吼了一聲，一劍就刺了下去。

    而這個時候，距離這蜈蚣拱地而起也不過才幾息的時間。

    “白小弟！”

    “前輩！”

    “小兄弟！”

    才剛落地的燕赤霞等人驚呼道。

    寧采臣眼神好，一眼就看到那蜈蚣被白羽傷了，推了一把燕赤霞：“快去幫他！”

    燕赤霞立刻縱身一躍也到了白羽身邊，銀劍在手他就同樣體會到了剛才白羽的那種感覺。只是此時因為普渡慈航這蜈蚣精已經(jīng)中了一劍，身上的金色國運(yùn)就弱了不少，已經(jīng)不會讓燕赤霞動不敢揮劍了。所以燕赤霞當(dāng)機(jī)立斷，銀色的劍光便在白羽刺破的地方又補(bǔ)了一劍。

    “回去！”趁這個空當(dāng)，白羽一把從玄黃劍里把已經(jīng)半死不活快魂飛魄散的聶小倩揪了出來塞回牌位里。然后又看向了腳下的蜈蚣，不管這蜈蚣怎么甩動身體都穩(wěn)穩(wěn)站在上面沒動，“妖孽竊取國運(yùn)，也敢妄想化龍？”

    “前輩小心?。　边h(yuǎn)遠(yuǎn)的，知秋一葉的聲音傳來。

    原來那蜈蚣見甩不掉白羽和燕赤霞，便騰身而起要去撞山壁，想要把燕赤霞和白羽撞扁。

    知秋一葉上不去蜈蚣的后背，就算上去了也沒什么用，所以眼看著那蜈蚣要撞山，便從衣袋里掏出了兩張黃符來：“移山排海，給我移！”

    原本就在那蜈蚣眼前的山體竟然緩慢的向側(cè)面移動了，正好避開了蜈蚣的撞擊。那蜈蚣見一招不成，又一扭身子再次朝著山體撞來。

    “還來？”知秋一葉扔了兩張已經(jīng)燃了一半的黃符，又掏出兩張來：“移山排海，我再移！”

    山體再次滑開，蜈蚣又撞了一個空。

    這個時候蜈蚣背上的白羽也終于想出了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辦法。他“刷”的收起了玄黃劍，雙手緊緊貼在了身體的后側(cè)方，仰高了脖子，做了一個深呼吸的動作。

    燕赤霞雖然不知道白羽要做什么，但一看就知道這是要放大招的預(yù)兆，趕緊警戒起來時刻做好逃命的準(zhǔn)備。

    果然，下一刻白羽的嗓子里就發(fā)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叫聲。這叫聲從一開始的讓人驚心動魄，到了后來因為音調(diào)的拉高已經(jīng)讓燕赤霞的耳朵再聽不見其他聲音了。

    就在他覺得這聲音讓他眼前一陣陣發(fā)黑的時候，白羽的頭頂就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公雞頭虛像來。這虛像出現(xiàn)之后，就長大了嘴巴，對著此時白羽所在的蜈蚣第三節(jié)狠狠啄了下去。

    這一啄的力道之大，直接就把還耳鳴得什么都聽不見的燕赤霞給帶飛了。而原本就已經(jīng)被白羽和燕赤霞刺出了一個大洞的蜈蚣立刻就斷成了兩截各自飛了出去，“轟隆”一聲落在了地上，不停的抽搐著。

    才移開了山體的知秋一葉一看見燕赤霞被帶飛到了半空中之后劃了一個弧線就落了下來，看起來一點(diǎn)能控制住下落速度的跡象都沒有，趕緊扔了手里第二份燒了一把的黃符，又掏出一張來：“云從龍風(fēng)從虎，風(fēng)來！”

    一陣旋風(fēng)就憑空出現(xiàn)，托住了燕赤霞就要砸到地上的身體。

    “燕大哥！”寧采臣跑了過去扶起了燕赤霞。平安落地的燕赤霞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寧采臣，兩道血痕順著耳孔流了出來。

    “燕前輩，前輩呢？”知秋一葉也跑了過來，后面的左千戶也趕緊跟了過來。

    燕赤霞只看見寧采臣和知秋一葉嘴動，耳朵里卻還是殘留著白羽先前尖利的叫聲，半點(diǎn)聽不見這兩個人說了什么。

    “這是怎么了？”寧采臣看到燕赤霞耳朵流血了，立刻扒著燕赤霞的耳朵看。

    “燕前輩的耳朵受傷了？”知秋一葉之前忙著移山，精力高度集中之下直接把白羽的高音排除耳外了。

    “白小弟呢？”寧采臣知道燕赤霞有藥，不怕這些損傷，雖然心疼，可還是更擔(dān)心此時沒了蹤影的白羽。

    “白小弟”三個字燕赤霞看懂了，他握著劍從寧采臣懷里起身，“我不知道。”頓了一下他又說，“白小弟他……用了一個奇怪的神通，化出一只公雞把蜈蚣給啄斷了?！?br/>
    大概因為耳朵聽不到，燕赤霞說這兩句話的時候幾乎是扯著脖子在喊，音量特別大。

    “那妖孽死透了嗎？”左千戶雖然也擔(dān)心白羽，可他更關(guān)心的是這蜈蚣到底死沒死？

    就在這時候，遠(yuǎn)處的蜈蚣身體終于不再抽搐了，看起來是完全死了，原本還頗有威懾力的百足也松垮垮的排在身體兩側(cè)，半點(diǎn)沒了剛才騰空入地的能耐。

    煙塵過后，就看見一道白色的身影有點(diǎn)踉蹌的走了過來。

    “前輩！”知秋一葉趕緊迎了上去，果然是白羽。

    只是現(xiàn)在的白羽看起來有些狼狽。從來一塵不染的白色衣袍上紅紅黃黃的沾了不少的污漬，嘴角還流出了著一絲鮮血。

    “小兄弟，你受了內(nèi)傷？”左千戶趕緊也跟了過去，扶住了白羽的另一側(cè)。

    白羽半點(diǎn)也不想被這兩個人扶著，可他剛才咬到了舌頭，一張開嘴就疼，半句話也不想說。最后白羽還是沒反駁這兩個人，任由這兩人把自己扶到了燕赤霞和寧采臣身邊。

    “好，沒事就好。”燕赤霞一看見白羽，一顆懸著的心就放下了，便原地坐著，收了銀劍運(yùn)氣恢復(fù)精力。

    白羽也累得夠嗆。剛才他那一招是和卯日星官學(xué)的，但是學(xué)的不到家，不光不能很好的發(fā)揮效果不說，他自己也要消耗不少的精力?，F(xiàn)在他一動也不想動。

    寧采臣左看看燕赤霞右看看白羽，總算把心放回肚子里了?？蛇€不等他說什么，就聽見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像是有人走動的時候衣物摩擦的聲音一般。

    “你們聽沒聽到什么聲音？”寧采臣站了起來，四處張望了一番偏偏什么都看不到，有些疑惑的問左千戶和知秋一葉。

    “什么聲音？”知秋一葉一開始沒聽見，等他瞇著眼睛全神貫注的把精力集中在了耳朵上之后，才聽見了寧采臣說的那種聲音。

    “什么人？出來！”左千戶也聽見了，立刻高喝了一聲。

    “刷”的一聲，一個之前普渡慈航儀仗隊里的“人”忽然現(xiàn)身了，舉起手中的利刃就砍向了左千戶的后背。

    左千戶聽到風(fēng)聲趕緊往一旁躲閃，卻還是被砍傷了手臂。

    那人砍了一刀之后向后一退就又沒了蹤跡。

    “閃開！”左千戶看到知秋一葉的身后又憑空出現(xiàn)了一個人之后焦急的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