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太后看得入神，一時(shí)忘記了頭疼，如同又回到年輕時(shí)，隨先帝巡行四野，千軍萬馬相隨。

    草原、山谷、湖邊、河畔……處處金戈鐵馬。

    明月高掛，隨軍夜宿，太后神情有些恍惚。

    “李總管，上！”雷少軒興起，忽然輕喝。

    他早已看出，隨行四名太監(jiān)皆是高手，立于屋檐下，紋絲不動(dòng)，氣機(jī)似有似無。

    李春聞言，也不答話，取過侍衛(wèi)龍刀，猱身而上。

    叮！

    刀槍相撞，金戈脆響，讓人神魂激蕩。

    快！

    李春速度奇快，形如鬼魅，閃出道道殘影。

    不愧為宮內(nèi)高手，這樣的速度，達(dá)到凡人極限，不動(dòng)用神念，相信當(dāng)世無人能跟上李春的速度。

    雷府都有修士，王宮內(nèi)絕不可能沒有高人。

    宮內(nèi)，絕不能隨意用神念四下探測，不過用來捕捉李春身影，卻毫無問題。

    神念中，李春的刀慢如蝸牛，龍刀在月光下纖毫畢現(xiàn)。

    雷少軒的軍槍使得堂堂正正，大開大合，雄渾霸烈，惹爾千變?nèi)f化，我只一槍滅之。

    恰如千軍萬馬，一槍單騎。

    公孫太后看得入神，身體十分疲憊，不知不覺中已經(jīng)斜臥，宮女急忙蓋上被子。

    “年輕真好！”太后喃喃道。

    看著雷少軒和李春爭斗，太后目光一陣迷茫，仿佛正穿過歲月的記憶，回到年輕時(shí)。

    一位颯爽英姿的女將，隨著先帝夜宿軍營，篝火旁圍坐，看著一對軍中勇士相搏賭斗，大聲說笑，大口喝酒，毫無顧忌地說著粗話。

    公孫太后慢慢閉上眼睛，睡去。

    李春和雷少軒對視一眼，悄悄收手。

    噗！靜心齋燈滅。

    雷少軒坐在靜心齋門口，開始輕聲誦念《大成智慧無相般若金剛伏魔經(jīng)》。

    梵音裊裊，彌漫靜心齋。

    李春聽了一會，猛然醒悟，想起一事，眼瞳微縮，叫過一位太監(jiān)，輕聲吩咐。

    夜更深。

    靜心齋院內(nèi)，氣溫微降。

    雷少軒微微睜開眼睛，院內(nèi)毫無異狀。

    然而，凝起破妄眼看去，院內(nèi)煞氣越來越濃，陰魅幢幢，并向靜心齋聚攏，卻被雷少軒擋住。

    煞氣濃厚，煞氣中還有如海的紫色氣體，相互糾纏，不分彼此。

    這是龍氣。

    典籍有云：紫氣如龍，是為龍氣，非王宮不聚，至剛至陽；煞氣至陰至柔至邪。

    龍氣陽剛，煞氣陰柔，有龍氣的地方，也容易聚攏煞氣。

    這也說得通，王宮乃國運(yùn)樞紐，賢王恩澤天下，龍氣升騰；惡政為禍萬民，煞氣沉沉。

    王宮為政，雖然有心為善，卻難免出現(xiàn)惡果，王宮往往也成了煞氣聚集之地。

    念誦佛經(jīng)，雷少軒身上發(fā)出白色光芒，如一道火墻，煞氣陰魅如冰，撞到墻上，紛紛融化后退。

    陰魅便是陰魂無靈，就如僵尸無意識。

    驅(qū)煞鎮(zhèn)邪，以佛力最佳，歷朝歷代王宮皆有佛堂，然而先帝滅佛，北魏王宮內(nèi)便沒有和尚，怪不得靜心齋如此多的煞氣。

    太后隨先帝征伐，自然殺戮過重，天然地吸引煞氣陰魅。

    雷少軒嘆了口氣。

    也就是公孫太后心地善良，心有正氣，能抵擋煞氣侵心，否則早就發(fā)狂或大病死去。

    隨即雷少軒心驚，皇宮絕不可能沒有高人，難道看不出此情形？

    不對！

    雷少軒心冷似冰，這一切有陰謀！針對太后的陰謀，有人想讓太后早死，卻不能明來，只能借助陰謀。

    太后對母親有大恩，誰害太后，便是老子死敵，雷少軒想道。

    清晨，太后醒來，窩在被窩里，遲遲不愿起身。

    “太后？”宮女輕聲詢問，“是否更衣？”

    公孫太后神清氣爽，心情大好。

    “好舒服！真舍不得起來，如年輕時(shí)候，只想賴床?；輧?，扶我一把?！?br/>
    惠兒微笑道：“太后身體硬朗，永遠(yuǎn)年輕?！?br/>
    “多虧了軒兒，”太后感慨道，“這么多年，我都忘了好好睡上一覺是什么時(shí)候的事了，沉睡的感覺真好?！?br/>
    惠兒喜極而泣，道：“嗯，今天能睡好，以后就能天天睡好覺?！?br/>
    太后沒什么親人，對身邊宮女極好。只是太后睡眠不足，暴躁易怒，身體日漸虛弱。太后能好好睡一覺也是身邊幾位宮女的心愿。

    “雷校尉候在門外，是否放其回家?！被輧悍A道。

    “留他陪我吃過早飯?jiān)倩厝??！惫珜O太后道。

    忽然想起一事，問道：“昨天他在干什么？”

    “他為太后頌經(jīng)，”惠兒感慨道，“他說頌經(jīng)能讓太后靜氣凝神，安然入睡?！?br/>
    太后聞言一愣，臉色微沉，不動(dòng)聲色道：“頌經(jīng)一事不可宣揚(yáng)，違令者逐出王宮，又不是和尚，頌什么經(jīng)？”

    惠兒聞言，心中一驚，臉上浮現(xiàn)出擔(dān)憂之色。

    早餐十分簡單，一碗奶，四樣點(diǎn)心，四樣咸菜，白米粥，小米粥。

    太后笑瞇瞇地看著雷少軒狼吞虎咽。

    要參加宮內(nèi)宴席，就必須先經(jīng)太監(jiān)教授禮儀，雷少軒卻是臨時(shí)被召，留宿宮內(nèi)，自然無人教授禮儀。

    雖然小時(shí)家教嚴(yán)格，宴席上不能失禮，然而一夜辛苦，饑餓難耐，加上太后似乎并不在意禮儀，雷少軒也就顧不得了。

    “軒兒，多虧你頌經(jīng)，我才能沉睡。”

    太后漫不經(jīng)心道：“你信佛？”

    “不信！”雷少軒大口吃著點(diǎn)心，隨口道。

    宮內(nèi)點(diǎn)心不僅精致，且十分美味，平生所見，雷少軒頗有些大快朵頤之感。

    “不信？”太后聞言，吃了一驚。

    這答案出乎意料。

    “你如何會念經(jīng)？你娘信佛嗎？”太后淡淡問道。

    “我娘篤信佛。”雷少軒心中大駭，太后之問絕非隨便，道：“她還在慈恩寺重塑藥師佛金身，說感激藥師佛保佑我們母子重見?！?br/>
    “你既會念經(jīng)，為何不信佛？”太后奇怪地問。

    “我曾救一個(gè)和尚。他自西域佛國來，欲往北魏傳經(jīng)，途中被一條金曼巴蛇咬傷瀕死。臨死前，我陪了他幾日，得傳經(jīng)文?！?br/>
    雷少軒有些氣憤道：“他勸我出家，我彼時(shí)年少，只想回家見娘，覺得他有拐騙我出家的嫌疑，因此不信佛?！?br/>
    撲哧一聲。

    惠兒笑出來，道：“禿驢可惡，竟然誘拐少年?！?br/>
    猛然捂住嘴，太后面前亂插嘴說話，是大罪。

    “和尚倒也不全壞?！崩咨佘幉粍?dòng)聲色道：“我被押送苦海的路上，風(fēng)寒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幸得一位道士和和一位和尚相救?！?br/>
    太后臉色微舒道：“幸好沒有出家，否則哪里還能見你娘？”

    “娘為了我吃盡苦頭，受盡委屈，我要好好孝順?biāo)?，娶幾房媳婦，生一大堆孩子，讓她照看。”

    雷少軒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老人愛聽的話，道：“寺院清苦，滅人倫，出什么家？”

    太后聽罷，笑罵道：“你娘吃盡苦頭，還要為你的孩子操心，哼，有你這么孝順的嗎？”

    望著雷少軒離去的背影，太后臉色陰沉下來。

    “查一查軒兒所說是否屬實(shí)?王宮內(nèi)頌經(jīng)是否居心叵測？”太后對站立一旁的李春道。

    “太后，昨夜我聽聞他頌經(jīng)，便立刻派人查實(shí)?！崩畲汗Ь吹?，“據(jù)查，雷校尉確實(shí)不信佛?！?br/>
    如果雷少軒在這里，一定會大吃一驚，短短一個(gè)晚上，李春已經(jīng)把自己與母親重逢，及慈恩寺內(nèi)的所有經(jīng)過查得清清楚楚。

    “他只入過慈恩寺一次，經(jīng)天王殿，大雄寶殿，羅漢堂……都沒有停留，徑直來到人流最少的藥師佛殿，一把香點(diǎn)燃，全部插入香爐，顯然是應(yīng)付了事?！?br/>
    “如此說來，他所說都是真，頌經(jīng)不過是機(jī)緣巧合，并非居心叵測?！碧笏闪丝跉?，嘲諷道：“倩兒也是，自己兒子都不信佛，她信什么佛??？兒子差點(diǎn)讓佛拐跑?！?br/>
    先帝滅佛毀寺，如果傳出太后寢宮有人頌經(jīng)，勢必引起軒然大波。

    何況滅佛也是太后贊成的，雷少軒如果有意在太后面前頌經(jīng)，不啻是打太后的臉。

    昨夜頌經(jīng)，顯然雷少軒不懂事，一心為太后著想，并無他念。

    想想也不奇怪，一個(gè)死囚，一位軍官，一直在軍營內(nèi)成長，從不出營，知道些什么？

    “要不要處置此事？”李春沉聲問道。

    太后眼一瞪道：“公孫家人幾乎死絕，好容易有個(gè)孩子陪我說說話，處置什么？此事不許再提?！?br/>
    公孫太后忽然臉色一沉。

    “周惠侍是周府的人，應(yīng)該是拿了雷府的好處，壽誕獻(xiàn)禮時(shí)，幾次詆毀為難倩兒。”

    公孫太后冷冷道：“她已然十八歲，按規(guī)矩兩年才可出宮，既然軒兒有意多取幾房媳婦，選個(gè)日子，便將她賜給軒兒為妾，讓軒兒替我管教，也不白讓軒兒喊我聲姨姥姥。”

    眾人聽罷凜然。

    ……

    靜心齋院內(nèi)打斗成了太后睡前節(jié)目。

    此刻，李春捂著臉，有些氣急敗壞，臉上有一個(gè)清晰的腳印。

    身為司禮監(jiān)總管，地位尊崇，皇親國戚、朝廷重臣見到，即使心里瞧不起自己，明面上也要尊稱一聲“李公公”。

    雷少軒卻一點(diǎn)面子都不給，自己一個(gè)不小心，便被他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踹到臉上。

    打人不打臉，與其相信雷少軒不知道這點(diǎn)，毋寧相信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不光打臉，甚至不管死活，雷少軒槍槍不離要害，似乎要置自己于死地。

    如此一來，李春不得不竭盡全力與雷少軒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