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周末的夜晚，秧秧喝得酩酊大醉，她附中的同學(xué)回這個城市來探望老同學(xué)。并且，秧秧考研失利，英語沒有及格。這是一件讓人需要發(fā)泄的事情。

    秧秧和那幾個人坐在學(xué)校對面的火鍋大排檔里豪爽地碰杯。每一個人都拿出一副不醉不歸的架勢，為了曾經(jīng)在一起共同度過的年少歲月，那一去不復(fù)返的無知懵懂。

    笛子安靜地坐著，插不進(jìn)話，只看著他們在大聲說笑，說以前的陳年舊事，說著說著，秧秧就哭了，因為酒精的緣故，秧秧的聲音飄忽得像空氣中的一縷輕紗，咿咿呀呀的，一抓，就散了。

    同學(xué)都醉了，有人開始大聲地抱怨；有人拉著秧秧的手，說一直以來就喜歡秧秧，要秧秧今天晚上跟他走；有人趴在桌面上酣睡起來。

    笛子拉著秧秧，把那雙死命拉著秧秧的手扒拉開，到街邊的水泥扶欄上坐下，秧秧開始語無倫次地訴說。

    那時的秧秧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一個無依無靠的可憐孩子，一個任性撒嬌的不懂掩藏自己的笨拙孩子。

    那已經(jīng)又是一個初夏，天氣郁熱潮濕，風(fēng)濕漉漉熱烘烘地吹在身上，讓身體也這樣濕漉漉熱烘烘的。那是個有月亮的夜晚，天空是深深的藍(lán)，月亮帶著毛邊掛在天上，像一顆暈開的、攤在平底鍋上的雞蛋。笛子仰著頭，望著頂上帶著毛邊的月亮，有節(jié)奏地?fù)u晃著秧秧。有學(xué)生從路邊經(jīng)過，就好奇地張望，秧秧依然視若無睹地哭泣，用飄拂在空氣中的聲音述說。

    秧秧要去找他，笛子嚇了一跳，這樣的狀態(tài)去找他，是丟臉的。

    秧秧義無反顧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向前走，笛子拉著她，徒勞地說：“秧秧，回去，我們回去吧！”笛子以為自己在維護(hù)著秧秧的尊嚴(yán)。

    秧秧是倔強(qiáng)的，秧秧用酒后才會有的、十分大的力氣拒絕笛子，踉蹌著向前。秧秧從來沒有得不到過，這次對方若即若離的表現(xiàn)激勵了她的愛情，對方的拒絕更加讓她覺得這個男人是特別的，是值得自己去爭取的，而她已經(jīng)感到自己從來沒有這樣深地愛過一個人，越深的愛戀，便帶著越深的絕望悲傷——因為愛的本質(zhì)就是絕望的，越深的絕望，就越發(fā)地激勵了自己心中的征服欲。秧秧的愛已經(jīng)刻不容緩，秧秧想要證明自己魅力的欲望已經(jīng)刻不容緩。

    街道上人影幢幢，骯臟的小街異常熱鬧，擠滿了一些希望自己能與眾不同的人們：留著一條小辮的男人，或是長發(fā)的男人，或山羊胡須的男人，還有光頭的女人——許多外形與眾不同的人?！疤攸c就是美”，這是這個圈子里的一句不是十分響亮的口號，他們的特點讓他們仿佛又失去了特點。

    街道兩旁有許多學(xué)生自己開的小酒吧，大多十分簡陋，有的簡陋到只有幾張桌子，但簡陋是沒有關(guān)系的，用一些涂鴉的圖案把四周一抹，以掩飾經(jīng)濟(jì)的虛弱，昏暗的燈光照著每個酒吧看似千篇一律的涂鴉，仿佛遠(yuǎn)古時期舊石器時代的山洞，而在里面穿梭的人影，仿佛出沒于山洞里的山頂洞人，頹靡而勤勞。酒吧里都會飄出一些特別的聲音，老板喜歡的樂隊或歌手的cd，混雜著空氣中濃郁的酒精和奶油的味道，熱鬧融融。秧秧十分融入地穿梭在其中，搖晃著向前。笛子在旁邊緊緊地跟隨。而離她們不遠(yuǎn)的地方，一個長發(fā)的男子也猶猶豫豫地跟著。

    秧秧去了學(xué)校里面，去了那棟十分老舊的單身宿舍樓。秧秧在上樓之前，十分堅決地對笛子說：“不許跟我來！回去！”

    笛子固執(zhí)地堅持，她認(rèn)為秧秧已經(jīng)醉了，對自己的行為根本沒有控制能力。

    秧秧把笛子拖了過去，拖在樓對面的樹影里，說：“崩潰！我已經(jīng)是女人了，我能夠?qū)ψ约旱男袨樨?fù)責(zé)，你不能干涉！并且我已經(jīng)和他上過床的，笛子?！?br/>
    秧秧最后的話讓笛子放棄。

    笛子看著秧秧向樓里走去，秧秧上了樓，笛子聽見木樓板上重重的腳步聲。

    笛子茫然地站在那里，看著樓里一排排的燈光，昏黃的、明亮的、冷色的、暖色的，秧秧要去的房間，該是哪一間呢？

    那晚秧秧沒有回來。

    笛子躺在與秧秧同睡的床上，不能入眠。她猶豫著是否該去找秧秧，可是，如果這是秧秧希望的結(jié)果呢？如果秧秧希望這樣呢？

    笛子起身打開了房門，走到陽臺的欄桿那里，樹上的鳥兒都沒有了，夜里，它們也都睡了吧。天空是更深的藍(lán)，月亮的毛邊已經(jīng)沒有了，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清寒清寒的，透過黝黑的黃桷樹樹影，孤零零地掛在天上。

    這樣也好，她想，秧秧是勇敢的，秧秧歷來就是勇敢的。記得小時候，笛子九歲時，一家四口人一起上街，父親牽著笛子的手。秧秧挽了父親的胳膊，母親在后面跟著。那時，一向嚴(yán)肅的母親突然說：“都那么大了，還牽著走?！?br/>
    父親一向是有些“懼怕”母親的，一聽這話，父親的手松開了，笛子也尷尬得再也沒有牽過父親或母親的手。而秧秧不，秧秧非得挽了父親的胳膊，然后嬉笑著說：“愿意！我愿意！”

    樓下的青石板路開始發(fā)出幽幽寒光，是露水，這是個潮濕的城市。

    這樣安靜的夜晚，笛子想起了那個不喜歡說話的男子。

    她還是常常地碰到他，每天都碰到。有時笛子會沒有目的地在校園里轉(zhuǎn)悠，當(dāng)自己明白只是為了碰到他時，便有了些不能言說的難堪和羞怯，仿佛自己是另一個人，而那個人又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于是就惶恐地感到了不好意思。

    碰到時，他還是喜歡和她搭兩句話，他甚至說可以幫她刷外框的顏色，并且?guī)退蚰?。她沒有回答——其實她是想答應(yīng)的。

    笛子有些憂傷，有些甜蜜地把自己的頭靠在墻上，看著透過樹影的清亮月色，微微地出神。

    秧秧中午才回來，帶著滿臉迷茫的喜悅。

    回來，秧秧并不和笛子說話，拿了換洗的衣服去樓下洗澡，眼睛里是那種不在現(xiàn)實狀態(tài)的、飄拂的愉悅。

    經(jīng)過一夜，世界便已經(jīng)不一樣了，秧秧感覺到了極大的不同，連這陳舊的木樓板，都透著一種詩意的清新，樹上平常的鳥叫聲也格外地動人婉轉(zhuǎn)。

    昨夜，門打開時，秧秧看見了站在門里的他。

    男子扶著門把手，驚訝地看她。

    他怕的就是這樣的糾纏不清。她已經(jīng)來過兩次，他不敢再招惹她，雖然她的熱烈也是他喜歡的，甚至傳言中，她那種不顧將來、朝三暮四的灑脫勁兒也讓人覺得好奇——“冒險”本身也是一種刺激的快樂。但他并不是生活在一個真空里的人，他有他的前程，他不能剛來一個地方，腳跟還沒站穩(wěn)，就先把名聲給壞了，他想做個“好人”，不能瀟灑到把自己放在口水里。況且，在大學(xué)里混飯吃，“出路”還是要緊的，專業(yè)好了是好事，但并不是萬能的事，甚至可以說并不是一個要緊的砝碼，要緊的是人緣好，口碑也得是好的才行。經(jīng)過上次磨礪，他已經(jīng)明白了這些道理，他不能舍了前程陪她胡鬧。他打定了主意決不退讓，但并不能就這樣把她關(guān)在門外，他看了看走廊，安靜的走廊，連一粒灰塵掉下來恐怕也是聽得見的，他便側(cè)了身，放她像條魚一樣溜了進(jìn)去。

    他關(guān)上門，示意秧秧坐在沙發(fā)上，自己在另一張沙發(fā)上坐了下來。燈光是昏暗的，他在放碟，電視里劈里啪啦熱鬧得很。他想起導(dǎo)師那年輕的太太，現(xiàn)在只要看到秧秧，便能想到那年輕的太太，她們有共同的地方，那就是她們都能將他置身于不利的位置。

    他點燃一枝煙，看見伸在面前的一只手。他抬頭，看到她似笑非笑的目光，電視忽明忽暗的光投在她臉上，閃閃爍爍的。他心里“咯噔”一下，惶惶地要掉下去，但他隨即又鐵了心，便低垂了眼睛，拿起桌上的香煙盒，抽出一根遞給她。她并不接，依舊用酒精泡著的閃閃的眼睛看他，然后上身湊了過來，用了那樣低沉的聲音說：“要你嘴里的那根。”說話時，嘴都觸到了他的耳朵，癢酥酥的，像通電一樣通遍了全身。

    他微微地向后仰了仰，耳邊的氣息和嘴唇潮濕的溫度并沒有真的離開，反而像只看不見的小手一樣撓著他，撓得他耳朵發(fā)麻，并且直撓到了他的心里。

    他看著她，她的身體前傾著，蹺著二郎腿，一只手橫搭在腿上，一只手伸直了扶著沙發(fā)邊緣，歪著腦袋，輕微地?fù)u晃了身體，瞇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然后她輕啟嘴唇，說：“舍不得？”

    他不是舍不得，而是再不能了，他看得見她給他挖好的陷阱，前面那樣深的一個爛泥坑，她哄著他跳呢。他決定要讓理智戰(zhàn)勝身體，他是相信自己的。

    就在這時，門卻被敲響了，很大的聲音，嚇得他身體震了震。他最擔(dān)心這個時候有誰來找他，看見了說不清，已經(jīng)有人試探著打趣他，他只一味地不理，想讓那些揣測最后自己消失。但現(xiàn)在卻有人來了，他坐在那里，開門也不好，不開門也不好。他的尷尬她是了解的，就看了他哧哧地笑。這時卻聽見門外有人高聲地叫：“金秧秧！出來！”

    喬晉心里又“咯噔”一下，知道真是不好了，怕是躲都躲不過了。

    打開門，“西瓜”怒氣沖沖地站在那里，也是一身的酒氣。

    “西瓜”恨秧秧的背棄，更恨秧秧把他的東西從陽臺上扔了下來，讓那么多人觀賞到他的失敗，那舉動侮辱了他的尊嚴(yán)，他發(fā)誓要報復(fù)，卻并沒有報復(fù)的方案。他也聽到過秧秧和喬晉的傳言，在美院流傳最快的便是桃色新聞，于是他更覺得受到了侮辱——據(jù)說秧秧還和他好的時候，就和喬晉“有了一腿”。他當(dāng)然要報復(fù)。

    趁著酒勁兒，“西瓜”一句話還沒有講，就一拳把喬晉打了一個踉蹌。喬晉緩過勁兒來，并不想發(fā)作，他想讓“西瓜”進(jìn)來，進(jìn)來慢慢說。卻聽到秧秧突然變得尖厲的聲音：“‘西瓜’！你干什么！”

    喬晉心里頓時涌上了無奈的悲哀——大戲上場了，舞臺就是這小小的走廊，主角卻是他自己，走廊上這些密密麻麻的門后面不知道藏了多少雙眼睛，藏了多少只耳朵呢？不，他想錯了，走廊上的門很快都開了，門前站著張望的人們，穿著睡衣睡褲，很坦然的神情，仿佛買票看戲的觀眾。而秧秧卻一點不知道收斂地推著“西瓜”，嘴里嘰里呱啦地叫著：“你干嗎你！真是討厭！我喜歡他！就是喜歡他！怎么了你！你想干什么呀你……”

    “西瓜”被推得節(jié)節(jié)后退，秧秧坦蕩的宣言讓“西瓜”徹底失敗，也讓喬晉徹底失敗。喬晉看著秧秧轉(zhuǎn)回來了，這個敢在這么多人面前發(fā)脾氣的驕橫女子，這個專長俘虜男人的嬌媚女子，要把他抓牢了，他跑不掉了，這么多人已經(jīng)作證，是他從“西瓜”那里搶走了她，如果他們繼續(xù)，那么是能被接受的——畢竟是為了愛情。如果他還拒絕秧秧，那么，他就是個玩弄女人的“雜皮”。他看著秧秧回來，看著走廊上無聲地站著的那些人，突然覺得這走廊實在太過擁擠，擁擠得他不能呼吸，也實在太過陳舊，陳舊得恨不能立刻跑出去，越遠(yuǎn)越好。但他知道自己哪里也去不了，秧秧已經(jīng)來到了身邊，笑著和對面的小個子打著招呼，很隨意的口氣——秧秧的酒已經(jīng)醒了很多。秧秧大方地挽了他的手，笑著對對面的人說：“早點休息！”聽了那主人一樣的問候，他差點咳嗽出來。

    ——他要為那次酒后失控的行為負(fù)責(zé)了，他想不出其他辦法。

    門在身后關(guān)上，他知道，如果真的和秧秧好了，那些閑言碎語會在很短的一段時間里消失；如果不是，那么，他便會被定性，他會是個“壞人”。那是他承擔(dān)不了的。但是，再退一步想，如果真的是開始一種嚴(yán)肅的關(guān)系，那么秧秧的父親對他的發(fā)展也是有利的，況且，秧秧總是讓他頭腦發(fā)熱，這不能不說也是一種愛情。他勸慰著自己，開始接受秧秧。但前提是秧秧必須得“改好了”，那么，不得已他便可以一股腦兒接受了過去、現(xiàn)在，還有未來的秧秧。

    他和秧秧一開始就關(guān)系著“性”，現(xiàn)在也不例外。秧秧靠在門上，很挑逗的架勢輕捏了他的肩膀，眼神加了力，卻又是飄蕩的；帶了電，卻又是水一樣的。他是有話要說的，他很不合時宜地說：“如果要開始，我希望我們是認(rèn)真的?！?br/>
    秧秧水蛇一樣扭了自己的身體，聲音卻是霧一樣的縹緲：“我是認(rèn)真的?！?br/>
    喬晉有些把持不住，但還是要把話說清楚：“我希望我們彼此是忠誠的，不能有背叛的行為，我們將來的目標(biāo)是婚姻?！眴虝x覺得自己的話可笑，因為男女的角色倒置了，但他不能陪她莫名其妙地玩，名聲壞了就沒有翻身的余地了，這種高校雖亂，但清白卻是很重要的，這需要技巧和資歷，喬晉認(rèn)為這些自己都沒有。

    秧秧輕巧地笑了，摟了他的脖子，自己湊上來，生動的身體緊貼了他，讓他呼吸困難。秧秧把嘴貼在他耳邊，說：“今天就要嫁給你！今晚就是你的新娘，你怎樣要我都可以……我的男人……我的海盜……”

    他仿佛累得急了，只剩了喘息，卻又有了太大的力氣，彎身抱了她，真的像中世紀(jì)的海盜，抱了懷中極美的戰(zhàn)利品，向他的床邁進(jìn)。

    秧秧暑假要外出旅游，去海南、桂林還有陽朔，和他一起。

    她的愛情又變成了天空盤旋的、有著亮色羽毛的大鳥，新奇激蕩，激情在他的回應(yīng)中像雨后的蔓藤一樣瘋長。秧秧是快樂的。

    笛子在家里陪伴衰老的外婆和沉默的母親，還要為升本考試做準(zhǔn)備。但笛子覺得自己是有愛情的人，只是那愛情十分撲朔迷離，不能確定，盡管這樣，笛子還是能夠沉浸其中，為一個簡單的眼神，或沒有實際意義的一句話，高興或是忐忑很長一段時間?？墒?，或許愛情就是這樣的。

    在家的日子，時間是靜止的，靜止著，卻覺著時間的流逝，一點一點的，一寸一寸的，就像房間里印在墻上的窗戶框子的投影，一點一點地移動，一寸一寸地移動。外婆就在那樣的時間流逝中，顫巍巍地走動，慢慢地，拖著拖鞋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并且用十分陳舊的聲音咳嗽、說話。

    還有母親，她像一條已經(jīng)厭倦的蠶，慢慢地，慢慢地，吐著堅韌漫長的絲，把自己層層地包裹著，直到包裹在厚厚的積滿灰塵的時間和記憶里面。笛子因此感覺害怕，感覺到慢慢滑入沒有底的黑洞的絕望而無力的倉皇。

    笛子開始十分地想念秧秧，想念浮躁的大學(xué)，想念那個年輕干凈的英俊男子——想念那些可能抓到的安慰。

    笛子常常拿著明信片，靠在夕陽斜曬的窗框上，看著外面慢慢褪去的陽光。

    對面屋頂上有只大花貓，懶洋洋地在屋脊上弓著背，然后趴了下來，躺在長滿了青草和星點小花的瓦背上。

    笛子的記憶又像秋天的燕子一樣飛了起來，飛到以前的那棟房子那里，停在閣樓的窗戶上，看里面的父親呵呵地笑著，舉起那時幼小的笛子，用胡子扎笛子幼滑的臉。窗戶上的燕子用羽毛打理著自己的耳朵，仔細(xì)地聽那個幼小的女孩發(fā)出的一串串笑聲。屋燈明晃晃地?fù)u曳著，映照著已經(jīng)有些發(fā)胖的母親和有些酸酸地看著的秧秧，還有墻上燈影下泛黃的老照片，里面禁錮的，是已經(jīng)逝去的青春歲月和已經(jīng)褪色的尷尬愛情。

    而記憶中的父親，已經(jīng)不是現(xiàn)在笛子在學(xué)校里看見的牽著金二土的那個人。

    笛子覺得眼睛澀脹，她轉(zhuǎn)眼看天空的太陽，不青不黃的天空，掛著一個鴨蛋黃一樣鮮艷嬌嫩的太陽，微微地耀眼。笛子抖動著睫毛，輕輕地深深呼吸，眼淚并不能控制地滑落下來，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悲傷。

    很輕易地，就想起了那個男子，大橋上遇見的男子，那是個白日夢泛濫的年齡。

    他是她騎在金色大鳥上的騎士，不由分說地飛進(jìn)她的后花園，荊棘密布的開滿藍(lán)色玫瑰的后花園，他會照亮她的眼睛和她的心靈，他會帶著她，像帶著一顆種子一樣離開，然后把她撒在陽光充足的肥沃土地。她會重新生長，長成一顆甜美的植物，有著清爽的芬芳……

    ——是他呀！她感嘆著，把明信片拿著，用側(cè)面一下一下地，劃著自己的嘴唇，眼神迷蒙。

    快開學(xué)的時候，秧秧回來了，她沒有先回父親的家，她要來這里，因為這里有她最疼愛的母親和外婆，還有她最喜歡的朋友一樣的妹妹笛子，她要她們先和她分享她的快樂，所以她先來了這里。

    秧秧第一次把自己的男朋友帶回了家，她愿意大家都知道他，后來她對笛子說，這次她的感覺很奇怪，希望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她的愛人，她想大聲地宣布，他就是她的愛人。

    來的時候，她沒有通知家里人，只帶了他，在屋子外面大力地敲門。

    到了這里，他也并不知道是去秧秧的母親家，秧秧只說帶他去一個地方，秧秧的家在學(xué)校，他想也沒想要去秧秧的“另一個家”里。

    笛子正在房間里給外婆擦背，她穿著一條綠色格子的、棉質(zhì)的、有著蕾絲花邊的居家吊帶裙，長發(fā)結(jié)成了兩條辮子，從耳旁垂了下來。

    聽到敲門的聲音，還有秧秧夸張的叫聲，笛子趕緊給外婆收拾衣服，鋪滿了灰塵的心里，突然地明亮起來。秧秧的快樂是可以感染人的，況且，她們才是一輩人，她們在一起才有許多瑣碎的快樂。

    外婆顫巍巍地站起來，干枯的臉呈現(xiàn)出孩童一樣的快樂，她催促著笛子：“秧秧回來了，快點，看秧秧回來了?！?br/>
    正在做飯的母親開了門，秧秧滿臉放光地鉆了進(jìn)來。她黑了、瘦了，依舊滿身的破銅爛鐵，眼睛微微地陷著，熠熠生輝，她更加的像個吉卜賽女人了。

    外婆走過去，孩童一樣地笑著，抱了秧秧，嘴里直叫著：“我們的秧秧回來了！”然后發(fā)出含糊的笑聲。

    笛子拿著濕漉漉的毛巾，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秧秧正把那個人拉到面前。高個兒的男人，稍稍有些清瘦，短短的平頭，被陽光曬黑的英俊臉膛兒。

    外婆拉了他的手，說：“哎呀，你來，秧秧也沒有說一聲，什么也沒有準(zhǔn)備，真是的……”

    他是驚訝的，不知道這樣唐突地來了這里，唐突地面對了這樣一家柔軟而無力的女人，于是他不得不禮貌了。他很快地收拾了自己的驚訝，禮貌地微笑著，說：“外婆，不用這么客氣的……”他的目光落在了笛子身上，有一刻他的表情突然凝固，他看到了站在臥室門口的女子，蒼白的臉，清秀飄逸卻眼神黯然的女子，女子手里的濕毛巾滴答滴答地滴著水，在他聽來是很沉重的聲音。

    “笛子！這是喬晉！”秧秧興奮地拉著他的手，興奮地向笛子張望，眼神里有她們慣用的語言、調(diào)皮、心照不宣的喜悅。

    笛子咧咧自己沉重的嘴唇微笑。她以為，他是喜歡她的，他會和她一樣在心里默默想著她的，他會像她一樣在心里守候她的——年少時美好但愚笨的愛情。

    家里頓時溫暖起來，母親也在微笑著，沒有人會不喜歡他，他干凈、健康、漂亮，年輕得讓人無端地興奮。

    外婆甚至提議要幾個人喝點酒，然后說菜準(zhǔn)備得不夠，讓笛子趕緊去買點酒和菜來，就在巷尾的超市里。

    笛子慌亂地應(yīng)著，拿了母親有些急促地塞過來的錢，掛著一張微笑的臉譜出了門。

    門關(guān)上，臉還在僵硬地微笑，眼淚卻無端地冒了出來。她跑下樓，想起他剛剛看她的眼神。他明明是喜歡她的呀，他的眼神在她心里刻了下來，刻成了一個又大又深的黑洞，很快地，那黑洞就把她吞噬了，她跑在路上，就像跑在沒有光亮的黑洞里，沒有邊際，沒有未來，她一味地向下沉去，卻觸不到底。

    在超市走了好久，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然后又清醒地告誡自己，不能讓自己的情緒顯露出來，不能讓他們看出她的悲哀，不能讓他們知道原來她是喜歡他的。越是要壓抑自己的情緒，卻越是不能控制自己的眼淚，笛子哭泣著，在超市的洗手間里蹲了下來，懊惱地責(zé)備自己的脆弱。可是他，真的就一點都沒有喜歡過自己嗎？

    笛子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地掐著，希望那樣可以讓自己不再流淚，他們都在等她，等她買回菜和酒，等著她回去為秧秧的幸福舉杯慶祝，所以，她不能讓他們看到她哭過的眼睛，她應(yīng)該是快樂的，是高興的，為了秧秧。

    她兇猛地掐著自己的手腕，狠狠的、奇異的痛經(jīng)過皮膚，像閃電一樣劃過心臟，有著奇異的快感，漸漸地，不再流淚。她繼續(xù)掐著自己的手腕，神經(jīng)質(zhì)地不松手，然后起來，去買菜。不能讓他們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秘密，那個永遠(yuǎn)只能搖晃在沒有底的黑洞中的，不能生長的秘密。

    買了菜，一只手提著，有燒鵝、墨魚、西蘭花、竹筍、豆苗，還有西芹和百合，然后還是用另一只手緊緊地掐著那只拎著東西的手。挑選酒，一定得是好酒，一定得買好酒，而且得是香檳，只有香檳，只有香檳的泡沫和沖開的瓶蓋，還有那沉悶的瓶蓋開啟聲，才有足夠那么快樂的氣氛。笛子買了一瓶超市里最貴的香檳，六十多塊錢的，笛子覺得似乎還不夠，但這里只有這樣的了。

    晚飯是那樣的圓滿，外婆詢問著喬晉家的情況和他自己的一些情況，招呼著他吃菜，然后不停地說著有關(guān)秧秧的話題，秧秧是寶貝，是需要照顧的，外婆滿意地要喬晉照顧秧秧。

    母親客氣地招呼喬晉吃菜，看似表面地詢問有關(guān)喬晉的問題，慈祥而不失威嚴(yán)。

    秧秧快樂地笑著，一副因為被寵愛而沒心沒肝的架勢，然后花枝亂顫地左右賣乖。

    笛子微微地笑著，很艱難地支撐著。

    其實桌上所有東西都是虛設(shè)的了，只有面前的人，所有人，當(dāng)然包括了他。

    她不能控制地要向下陷去，朝著那個沒有底的黑洞，可是他們都在跟前，雖然沒有注意她，但都感覺著她。她艱難地控制，頭暈?zāi)垦５貓猿种?，快樂的聲音漸漸地遙遠(yuǎn)。

    秧秧轉(zhuǎn)過頭，很快樂的容顏，說笛子今天很害羞，她對喬晉說，她的這個妹妹是很害羞的。笛子看到他的目光過來了，讓她滿心喜悅過的目光，現(xiàn)在成了是她心里面沒有底的黑洞。她把眼轉(zhuǎn)開，夾了一筷子菜，放在自己碗里，用筷子一點一點地戳。

    他終于要走了，秧秧拉著他的手，他在門口向一家人告別，微笑著。他的目光在笛子臉上停留了片刻，只那么短的時間，笛子的心猛地跳了跳，生生地疼。

    那個晚上，這個曾經(jīng)蒙著灰的家是快樂的。秧秧送了他以后，又回來了，她要在這里住一天，好久沒有來看過母親和外婆了，并且她有許多私密的話，要在夜深人靜時和笛子分享。

    坐在出租車?yán)锏乃杏X著一種令人難堪的震撼。

    她竟然是秧秧的妹妹。

    而他顯然是愧對于她的，但是，他似乎又并沒有愧對于她。

    他把窗玻璃搖了下來，風(fēng)刮在他的臉上，暖烘烘的夏天的風(fēng)，他抓了抓自己的頭發(fā)——他的心亂得很。

    秧秧是顆快樂的種子，撒在哪里，都能長成一棵快樂的植物。

    笛子不能，笛子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把自己連根地拔起，想要種在她的玫瑰花園里，卻發(fā)現(xiàn)那里已經(jīng)有了一棵快樂的植物，可是她已經(jīng)把自己連根拔了起來。

    秧秧在外婆懷里撒嬌，說下次要帶外婆出去玩，外面很好玩的，要帶外婆在陽朔的西街住兩天，過過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秧秧對母親和外婆說，她已經(jīng)留校了，下學(xué)期她還是在美院報到，但已經(jīng)是成教院的一個老師。

    母親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微笑，說女孩子做老師是比較好的職業(yè)。

    外婆開始打趣笛子，問什么時候也帶回來一個小郎君給大家瞧瞧。秧秧摟著外婆的肩，搖晃著外婆，歪著頭看笛子，陽光明媚般地笑。

    笛子唬了臉，看電視上一只小海豹的眼睛，無辜單純地看著鏡頭，十分溫柔的模樣。

    外婆笑著，說笛子害羞呢。笛子是害羞的，笛子甚至不能像秧秧那樣摟了外婆撒嬌，笛子羞于向除了秧秧之外的人表達(dá)感情，包括自己最親近的人，比如母親和外婆。

    母親說：“笛子的任務(wù)還是學(xué)習(xí)呢，升本，以后爭取考研，這些事現(xiàn)在不應(yīng)該考慮的?！?br/>
    那一天能有多漫長，就有多漫長。

    洗澡時，兩個人站在鏡子前面。笛子仔細(xì)地打量秧秧，她真的很美，完美的女人身體，豐滿、苗條，無一處不是完美的。

    笛子感到從來沒有過的自卑，在秧秧面前，她感到自己是極其渺小的，她怎么能比得過秧秧？

    秧秧把一個紅絲線系著的綠幽靈水晶掛在笛子脖子上，說：“我們一起挑的，我覺得這塊很特別，你看，這里面的圖案像一幅水墨山水畫，還是長軸形的?！?br/>
    笛子拿起胸前的那塊淺茶色的水晶，舉在燈光下仔細(xì)地看，很剔透的晶體，里面有暈染開的淡淡的圖案。

    他和她一起選的，笛子感到一種異樣的感覺，溫暖，也委屈。

    “水晶是辟邪的，笛子，它能給你帶來好運。”秧秧看著那晶瑩的一塊，說。

    上床了，秧秧就給笛子講她們兩個人的私密話，像她講以前的每一個男孩一樣，她喜歡和笛子分享她的快樂。

    笛子聽著，覺得自己已經(jīng)麻木不仁，他原來是喜歡秧秧的，那些眼神，不過是她的誤解而已。

    秧秧終于在困倦中沉沉地睡去，月光灑在她明媚的臉上，冰涼如水。笛子仔細(xì)地看這張臉，這張被她幻想中的愛人贊美和愛撫的她親愛的臉，憋了一天的眼淚終于沖破堤壩，洶涌蔓延。而曾經(jīng)那若有似無的愛情，如今更加縹緲得輕煙一樣散去了。

    笛子以為，她會慢慢地淡忘喬晉，一切都是可以淡忘的，只要不再刻意地去想他，這沒什么難的。一切都要繼續(xù)，一切都要重新開始，笛子依然期待一個完美愛人的出現(xiàn)，可以挽救她那么深重的不安全感的男人，可以幫助她帶給家人快樂的男人，笛子相信，一定還有的。

    雖然她時常被糾纏在他到底有沒有喜歡過她的這個問題上。

    新學(xué)期的第一天，笛子很早就去了教室，平時愛逃課的學(xué)生今天都去得很準(zhǔn)時。

    學(xué)生們大聲議論著這個或多彩或疲乏的暑假，帶著青春時才有的興奮聲音，喧嘩得很。

    笛子坐在自己的高凳子上，扭頭看窗外被陽光照耀得斑斕的樹叢，不時有鳥叫聲傳進(jìn)來，卻因為樹叢的濃密，看不到一只鳥的影子。

    喧嘩聲漸漸平息，笛子下意識地回頭，站在門口的是喬晉。

    他看到了她，微微地點頭，然后向大家作自我介紹，他會帶這個班一個學(xué)期。他知道她在這個班上，他覺得有些為難，但也覺得一些暗暗的快樂——連那種壓抑的情緒，都像是真正戀愛時的患得患失。

    笛子開始盼望著課堂上的時間，那種暗藏的自我快樂，一個人獨自的戀愛，沉溺其中的角色——欲罷不能。

    笛子的專業(yè)水平在班里是最好的，他很欣賞，這一點對笛子來說很重要。笛子一如既往地認(rèn)真對待自己的作業(yè)，非常認(rèn)真，但是那種認(rèn)真，已經(jīng)不像以往那樣單純了。笛子只有這點可以向他逞強(qiáng)了，其他的，再無機(jī)會。

    喬晉站在她的畫架面前看她的畫，帶著一些贊許的口吻。她低頭看著自己經(jīng)營的畫面：那個肥碩的人體坐在堆積著的襯布上，有著像小山一樣突起的小腹和兩個沙袋子一樣的乳房。

    他說應(yīng)該把這個感覺發(fā)揮到極致，造型語言還應(yīng)該完全地統(tǒng)一。她不說話，聽著他的聲音，還有模特旁邊的取暖爐里，鋼炭燃燒時火花爆裂的聲音。那火星濺到了模特的腿上，模特驚跳起來，嘴里“喔喲喔喲”地驚叫著，用手撲打自己白花花的粗腿。

    喬晉還在說，用一枝畫筆指著畫面上人的腿，說空間關(guān)系還可以再減弱，更平面化一些。笛子覺得燥熱，一定是自己的位置離火盆太近，熱得臉都開始發(fā)燙，笛子悄悄地抬了手，用手背冰自己的臉，有些許的涼意。

    課間休息，模特開始穿自己的衣服，要出去走動。今天值日的同學(xué)往幾個火爐里加著鋼炭，門打開，一陣風(fēng)進(jìn)來，地上的灰塵慢慢地打著旋移動。門關(guān)上，那些灰塵又停止了。

    “不錯，笛子，照這樣的感覺走下去，你的感覺是很不錯的?！眴虝x把手抱在自己胸前，點頭總結(jié)性地說。笛子沒有說話，繼續(xù)用已經(jīng)不冷的手冰著自己滾燙的面頰，然后聽到自己的心臟有力地跳動。

    而他何嘗又是平靜的？他看似無意地關(guān)注著她，沒有意識地，讓自己一步步更深地陷進(jìn)去。她是一陣輕柔的風(fēng)，整天環(huán)繞著他，她的身影，她的聲音，她的氣息，就像一張看不見的網(wǎng)，網(wǎng)住了他，他軟綿綿地被裹在里面掙扎不得，也不想掙扎。秧秧用豐盈的*****和熱情填充著他，但總有哪一點是秧秧填不到的。填不到的那一點是風(fēng)中掛著的布口袋，癟癟地迎了風(fēng)，發(fā)出空曠的聲音，那聲音有時放大到整個的世界，連被填充的那一塊，也顯得空曠。而他對笛子的感覺，那種精神上的東西，雖然克制著，壓制著，卻不時地像株茂盛的植物，茁壯地要撐進(jìn)那癟癟的布袋子，要在那里暗暗地長成一片茂盛的花園。但那花園是善變的，時而豐盈，時而空虛，于是他忐忑得很。

    走廊中間教室的那個研究生還是愛到這個教室來走動，他的工作室就他一個人，他時常去別的教室和人談點什么。

    他在笛子的畫架面前站住了，煞有介事地指點，搖晃著他的小腦袋和腦后毛乎乎的營養(yǎng)不良的小辮。

    笛子對他的指點不以為然，她在展覽上看到過他的畫，愚笨而遲鈍，一個沒有才氣的人。笛子用報紙擦著自己的畫筆，沒有回應(yīng)他的提議。

    大雄過來了，像和笛子很熟悉的樣子，用畫刀撬一點笛子調(diào)色板上的顏料，或是倒一點笛子的松節(jié)油，一句話沒說地離開，回到自己的座位。

    那個研究生會和喬晉聊天，兩人點了煙，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然后把煙頭扔在木地板上，用肥大的皮鞋猛力地踩。

    笛子就透過畫架看他。站在那個人旁邊，他看上去更加的挺拔英俊。笛子和秧秧一樣，只能對外表漂亮的人產(chǎn)生愛意，秧秧說她們都是好色的女子。

    每天都能看見他的日子顯然是愉快的，這樣的愉快能持續(xù)很長時間，就像優(yōu)質(zhì)的法國香水，噴一次，可以保留幾天的殘香。而笛子就在這樣的殘香里，像陷入了無底的泥潭，更深地陷了進(jìn)去，并且無法控制。

    秧秧把床搬到了小房間，因為要搞創(chuàng)作，她們把大房間盡量地搬空，只剩了兩個高高的畫架，站在房屋的中間。

    課余時間，姐妹倆就站在畫架前，放著音樂，畫自己的畫。

    秧秧說，張愛玲說得對，出名要趁早，那種愉快才能體會得熱切，如果等到自己年齡已經(jīng)大，像三十歲那樣大，都不太能夠體會那樣的歡欣了——秧秧確定自己的感覺。

    況且，這是個年輕化的時代，上了三十歲，再想出名就難了，現(xiàn)在的畫商不愿意關(guān)注三十幾歲的新人，三十幾歲如果還沒有成名，那么，你就幾乎已經(jīng)被確定是眾多“墊背”中的一員了。

    精華的年齡就是二十幾歲，三十歲之前，這個階段精力充沛、敏感脆弱、思維敏捷、想法新銳，并且繪畫技法也日益成熟。

    秧秧要在這個年齡階段里一炮沖天！

    笛子沒有說出來，但笛子在心里也是這樣說的，她也要在這樣的年齡里，一炮沖天！

    傍晚時分，笛子站在自己的陽臺上，用雙肘支著木欄桿，兩條蓬松的辮子垂在耳邊，身上穿著寬大的灰色毛衣和褲腳已經(jīng)起了毛邊的牛仔褲。

    秋天的樹葉已經(jīng)在蕭瑟地跌落，風(fēng)一吹沙沙地響。兩只麻雀站立在樹枝上，風(fēng)過處，羽毛就徐徐地被翻動著，一波接一波地輕柔翻動，沒有一點聲音。

    下面的青石板小路上走動著外型特別的學(xué)生，大多一群一群或一對一對的，高聲地、低聲地交談著走過。食物的香味在空氣中飄散，混合著黃桷樹的味道和松節(jié)油的味道，還有空氣中常年潮濕帶來的腐敗的味道。

    有樹葉飄落下來，落在笛子的手邊，笛子拾了它，舉在夕陽下看。一片開始泛黃的葉子，有一點蟲蛀的痕跡，還有一些鐵銹一樣的紅色斑點，一片已經(jīng)失去生命的葉子，它原是要向地面飄去的。笛子手指一松，葉子飄了下去，劃著圈，飄落在剛剛回來的秧秧的頭上。

    秧秧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他們抬頭，微笑著向她揮手。

    她起身，在身邊寬大的木頭椅上坐下，坐著坐著，覺得有些尷尬，然后把椅子反過來，雙腿騎著在椅子上坐下，用手扶了椅背，頭偏著靠在上面，看著樹枝上的一片葉子，晃悠悠的，最終還是劃著圈兒掉了下去。樓板上傳來很重的、混雜的腳步聲，輕快跳躍的，一定是秧秧，沉著穩(wěn)重的，一定是他。

    腳步聲近了，笛子抬頭，看見親熱相擁的兩個人?？匆娝男拿土业靥颂?，快樂，還有心痛。年少時的世界那么大，可令人窒息的快樂，也不過就在他的目光觸及之間。

    他是很少來這里的，一般是秧秧去他那里。笛子恍然覺得，他是不愿意讓她看見他和秧秧的親熱，笛子寧愿這樣以為，然后為自己的以為感到陰暗，她不應(yīng)該去分享姐姐的幸福，即使是自私的想像?？伤荒芸刂?，就像自己真的踩在泥潭里，腳下沒有一點承重的能力，她只有向下陷去。

    秧秧揚著手里的水果，說：“笛子！吃水果！”

    笛子躊躇著起身，慢慢地走回去，靠在門邊上，看里面的兩個人，兩個她最喜歡的人。

    他看她，眼神似乎很清澈，帶著些隱隱的愧疚——她覺得是有的，然后微笑著說：“進(jìn)來啊，在外面站著干什么？”

    她喜歡聽他的聲音，她愉快地跨了進(jìn)去。

    秧秧在手忙腳亂地找著什么東西，嘴里大聲地叫著：“笛子，去把水果洗一洗，很新鮮的?！?br/>
    笛子拎了水果，再在茶幾上拿了一個盤子。低頭時，看見他在茶幾上拿打火機(jī)的手，修長的手指有些青白，青筋有些顯露，中指和食指間有些泛黃，應(yīng)該是香煙的緣故。那手還幫她繃過畫框，那畫框就放在這里的門后面，笛子不舍得用。

    那手拿了打火機(jī)，滑出笛子的視線。

    笛子抬起頭，起身出去。

    “我?guī)湍??！彼酒饋?，又有些猶豫，但還是說了。

    “不用，你坐著吧?！钡炎诱f。

    秧秧笑起來說：“笛子，你下了課就別把他當(dāng)老師了，看你緊張的?！?br/>
    笛子拿了果盤慢慢地下樓，他在身后也這樣慢慢地跟著。笛子是不愿意他來的，他在旁邊，太近了，讓人覺得窒息。

    水花很清涼地四處飛濺，他把水龍頭關(guān)小了一點，她想說點什么，沉默令人尷尬。

    “秧秧說你喜歡吃葡萄？”他說，未嘗不是覺得尷尬而找話來說的。

    “啊，秧秧喜歡吃草莓，可惜這個季節(jié)沒有了?！钡炎尤啻曛掷锏囊粋€蘋果說著，感覺到來自他身上的氣息，他們距離很近。

    笛子突兀地把蘋果放到水龍頭下面沖著，水花四處飛濺，濺在臉上，迷糊了眼睛。笛子趕緊放下手，用手背把臉上和眼睛上的水擦了擦，看他正拿著一個梨，做出避讓的樣子，短發(fā)上也掛著一些水珠。她倉促地笑笑，他也笑笑。然后兩個人沉默地洗水果，洗到最后一個，她說：“好了?！?br/>
    他抬頭看她，她拿著果盤站在狹窄的水池旁邊，窗戶外面的光線昏昏地射進(jìn)來，印在她的臉上，一張精巧別致的臉，眼睛里帶著隱隱的憂傷，修長的手在滴滴答答地滴著水珠，很晶瑩的水珠。在他的注視下，她有些窒息，她屏住了呼吸，撲閃了幾下自己濃密的睫毛，用很快的速度。

    他說：“洗完了？”

    她點點頭，嘴角突然浮現(xiàn)出一個夸張的笑容，然后又突然消失。眼睛里生出絕望的隱忍悲傷。

    他不能再看她，他知道自己并不堅強(qiáng)。他轉(zhuǎn)身，走上那油漆早已脫落的木板樓梯。她看著他的背影，他就這樣走著，直到走出她的視線范圍，那個她愛著的背影，那聳動的肩，那殘留的他的氣息，都將消失在她的前面，留給她的是一道永遠(yuǎn)打不開的、絕望的門。

    他回頭，因為沒有聽到身后的腳步聲，他看到她游移的看著他的眼神。她被他的目光驚醒，慌張地低了頭，慌張地踩上陳舊的木樓板向上移動。他低俯了身體，接過她手里的果盤，兩個人沉默著上樓。

    秧秧已經(jīng)迎了出來，她已經(jīng)找到了她那條蟹青色的刻意皺著的圍巾。

    秧秧出現(xiàn)的那一刻，空氣驟然松弛。

    他在秧秧的畫架面前轉(zhuǎn)著，看秧秧的創(chuàng)作。她在為一個展覽做準(zhǔn)備，但學(xué)校沒有分給她可以作畫室用的房間，所以她還租著外面的這兩間房。

    秧秧拿了一個蘋果，嚼得脆生生的響，走到他旁邊，他們就這樣站在那里指指點點，一幅十分協(xié)調(diào)的絕美風(fēng)景。

    她看著，忘記了手里的水果，眼睛卻慢慢地蒙上了一層薄冰，輕輕一觸，就能夠碎裂。她站了起來，微微地仰著頭，佯裝去外面收衣服，靠在欄桿上，慢慢地讓那層薄冰自己融化，風(fēng)干。

    他們要離開。原本就只是秧秧回來取那條蟹青色的圍巾，現(xiàn)在圍巾繞在秧秧的脖子上，不能御寒，卻給秧秧增添了一些脫俗的氣質(zhì)。

    秧秧說她會晚一點回來，然后他們就走了。她很快地看了他一眼，情不自禁地，看到他掠過她的目光，她的心抖了抖，慌張地和秧秧笑著，用手在空中貓爪子一樣地抓了抓，當(dāng)作告別。

    她趴在欄桿上，用胳膊撐著身體，看見他們出門。秧秧挽著他，說笑著，在青石板的小路上越走越遠(yuǎn)，拐個彎就不見了。

    笛子慢慢地走回去，把咬了一口的蘋果放在盤子里，坐在他坐過的那個位置上。

    從打開的門和窗戶里，透進(jìn)了帶點黃色的灰白光線，慢慢地變得暗淡，所有的東西都在原來的位置上，沉默而呆板，漸漸地就被黑暗湮沒了，周圍安靜得沒有一點聲息，只有月光留下的一些冰冷光面，凜冽的寒冷光線。她伸手，捏起他熄滅在煙灰缸里的一枝煙頭，然后用他忘記帶走的打火機(jī)點燃，看那一點紅在黑暗中凄愴的嬌艷燃燒。

    指間突然有尖銳的痛，她驀地松了煙頭，從沉迷中清醒過來。她看著腳下滾動的、散落著火星的煙頭，站起來打開燈，光線突然之間泄露，她的身體和心靈暴露在光線里。她跑過去踩滅了煙蒂，為那樣的情緒而自責(zé)。她動作夸張地掃地，想要把自己從沉迷的泥潭里拉回來，她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最后，絕望地跌坐在了沙發(fā)上，一點一點地咬著自己的手背。那種痛現(xiàn)實地告誡著她，一切的現(xiàn)實她都應(yīng)該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