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纖臨走尚朝玉樓留戀望去一眼,并無半點言悔之色。玉樓雖曉云纖代自己受罰抵罪,猶是禁不得那震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反倒是轉(zhuǎn)過頭去,避開云纖眼光,神色極其復(fù)雜。云纖見了，也不怪責(zé),愈發(fā)是一臉的憐惜，直至由差人押了離去。衙差聽了玉樓坦詞，上樓去了牡丹廂,果真搜出盆栽內(nèi)已近融掉的紅丹，這藥丸雖走尚朝玉樓留戀望去一眼，并無半點言悔之色。玉樓雖曉云纖代自己受罰抵罪,猶是禁不得那震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反倒是轉(zhuǎn)過頭去，避開云纖眼光，神色極其復(fù)雜。云纖見了，也不怪責(zé)，愈發(fā)是一臉的憐惜，直tt至由差人押了離去。用泥土淹埋，已不成形狀，氣味猶是強(qiáng)悍得很，并不曾煙消云散，與先前諸人聞到的氣味如出一轍。

    甄媱君望了那玉樓，默道：“分明是那客人自個兒用藥致死，事后你直接言明也就好了，又為何要多做這些？”

    玉樓已是淚流滿面：“奴只是青樓出身，身賤言輕，客人卻非富即貴，妓院中用些助興增勢的藥本就是常事，如今死無對證，奴若說是他用藥，別人卻會當(dāng)我為避責(zé)罰，將污水栽贓到貴人頭上，保不準(zhǔn)到頭還倒打一耙，說是奴用下九流的亂藥迷人心性，才致使客人暴亡，故此才不得不故弄玄虛，雖非奴迫害那客官性命，卻是有連帶之責(zé)，事后更是鬼迷心竅，隱瞞官府，如何也是有罪，既是大人已了然明察，奴亦不喊冤一句，定當(dāng)遵守國法律例，任憑官府處置，以彌誤失?！?br/>
    甄媱君轉(zhuǎn)頭朝那一眾高位嫖客：“一名青樓女子，亦能懂得國法律例，又有敢作敢當(dāng)?shù)墓?jié)氣，看來當(dāng)今的國君，竟是白養(yǎng)了你們一個個尸位素餐的?！?br/>
    諸名客人料不到這掾佐竟是一分面子都不給，當(dāng)眾被諷，皆牙齒癢得甚慌，紅一陣白一陣，卻是發(fā)作不得。玉樓見已攤牌，卸下心頭負(fù)擔(dān)，反倒一身輕松，面色舒緩許多，慘惶惶的容色也是漲出兩汪血兒，立直了瘦弱身子板兒：“還請大人將奴押送去衙罷?！蹦切P一聽，撲抱而上，不顧衙差來拎，只將玉樓圈住，紅了一雙眼，形如傷獸，死活不許人動她半分。

    玉樓扶住小廝兩臂，忍淚低囑：“弟弟！全是姐姐命不好，如今既是犯了錯，便得擔(dān)負(fù)起來，你記得帶了姐姐給你的銀兩，快些離了這地方，好生尋個正經(jīng)活計立業(yè)成家！”

    甄媱君愈發(fā)是清晰幾分，沉吟須臾，叫差人將廳內(nèi)一干人統(tǒng)統(tǒng)打發(fā)在圈外，止將姐弟二人與一直攙著玉樓半步不離的云纖叫攏過來，避開眾人，方是對玉樓道：“你說你是為謀一口飯吃才受這煎熬，如今國君英明，天下太平，哪里又尋不到一口飯？你留在這兒受這些污辱與磨折，無非也是想多攢存一些錢財，給你弟弟的前途做些打算，你雖命苦，卻有個懂得反哺報恩，寧可牽連進(jìn)人命案也一心為你設(shè)想的弟弟，不幸之中也算是有幸，可你弟弟帶著你的皮肉錢，今后又果真能過得安心？”

    玉樓一聽這話，甫紅潤的臉皮兒煞白下來，將那小廝一推，朝甄媱君道：“大人說甚么，奴全不知曉，但求盡快施罰于奴，以平罪責(zé)。“

    甄媱君見她猶是保護(hù)胞弟，不覺搖首：“你全不知曉，你弟弟卻是知曉的，憑你一路驚懼不堪，神魂不定的樣，還有你瘦不盈握的一具腰，若說你能殺只雞，我且勉強(qiáng)信，若說那客人死后短短兩刻鐘不到的時辰，你便能平復(fù)心情，策謀好法子，整理好亂跡，將一名上百余斤，全無知覺的男尸悄無聲息，全不驚動旁人地由牡丹廂的禪椅，搬到二樓樓梯口，我是千萬個不信。”說著，目光已是瞟了那小廝身上。

    玉樓見狀，匍于地上重重磕了幾個響頭，皮肉翻起猶是不察：“奴一人頂了也就罷了，大人也能夠交差，何必還要牽累無辜？”那少年將姐姐攙起，朝甄媱君道：”大人既是慧眼，草民也無甚好言，那客官身后之事，全是小的一手操持，只為姐姐不沾上麻煩。姐姐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zhì)女流，拗不過小人，望大人銷去姐姐責(zé)罰，小人愿承擔(dān)后果?！?br/>
    這姐弟兩個說不是親生也沒人信，天大的命案落在頭上，居然都不爭不辯，只曉得搶了承認(rèn)，全然便是對這世道的貴賤已然認(rèn)命，覺得官官相護(hù)，到底是躲不過懲處?？吹谜鐙劸膊粫缘檬歉锌€是嘆息，那邊玉樓一聽弟弟承認(rèn)，早已一耳光摔去，跺腳哭斥：“我拼死奔活全為家中你這一點血脈……”話不說完，太過激動，動了心氣兒，頭一昏，眼前一黑，仰頭倒地，云纖手疾眼快，一手掐了她腰，將玉樓抬抱而起，捏了帕子去溫溫擦拭她臉頰，又俯前低聲撫慰，怕是半晌不曾開口，一開聲，聲音有些沙啞，卻細(xì)碎柔曼得幾是在哄孩童一般，聽得人心頭極是舒坦，不消半會兒，玉樓青灰臉色才稍稍活泛起來，蜷在這姐妹懷中抽泣起來。

    世人都說保家衛(wèi)國的是男兒，撐家立戶、養(yǎng)妻活兒的也是男兒，為何到頭來，盡是女子來承擔(dān)世間的苦楚，連已算開明的北方國境亦不能例外。甄媱君望向玉樓，又將目光移至云纖身上，突然間有些不忍開口，猶豫半刻，到底還是道：“云纖姑娘力氣過人，心思細(xì)膩，玉樓姑娘此生能得你這么一位良朋至交，實在有福?！?br/>
    這話一出，除去云纖臉色一變，玉樓姊弟猶是浸在哀痛，并不多想，甄媱君眼睛盯了云纖，話兒卻是朝姐弟飄去：“只可惜了，雖你們二人并沒曾加害那人，奈何那死去的人，身份著實特別，怕你們依舊免不了牢獄之災(zāi)甚至皮肉刑罰?！?br/>
    云纖眉梢一動，面上雖平靜，一雙粉拳卻已捏了起來。

    玉樓哽道：“那人……究竟是誰，難不成是和碩特家的哪個王爺世子？”

    甄媱君眸一斂，語氣頗添了幾分涼意：”是王爺世子倒也好了，起碼來去正大光明，不得這么鬼祟，弄得如今死了，還要害了別人，那人是當(dāng)朝的粉侯，五公主的夫婿。”

    玉樓姐弟一聽那嗜戀丹術(shù)，床事暴戾的客人竟是如今的駙馬爺，不覺震驚十分，也才曉得緣何大宗正府的人都來了，還捂得密不透風(fēng)，不叫人知。這大宗正府除去管轄朝中刑政，也是主持諸王刑名公事之所，這諸王，自然包括了駙馬。

    這五公主生母為中宮皇后，自幼受寵，生來驕縱，招個駙馬也是萬里挑一，選了又選，最后手一伸，指了個倒霉鬼，撒著嬌叫父皇指了婚，喜滋滋抱回公主府。

    說來這駙馬爺也是苦哈哈的人，沒個回旋余地便如同被山寨王強(qiáng)娶的良家婦女，自打與公主成了婚，便開始成天受氣，卻不得不討好應(yīng)付。時日久了，五公主新鮮感過了，越瞧這駙馬唯唯諾諾的模樣越是煩心，干脆將他趕出院子，叫他另辟一所居住，不得指示，不得與自個兒見面。駙馬爺娶了個公主，一輩子便是差不多毀了，再續(xù)美姬嬌妾當(dāng)做枕邊解語人也是天方夜譚，為免外戚專權(quán)，瓦剌國向來不釋實位予皇親，駙馬爺平日公事也是松散無聊，畢竟血氣方剛，吃了幾年長素齋，生活苦悶久了，無個發(fā)泄處，竟結(jié)識了一幫閑云散鶴的野道雜士，迷上了煉丹術(shù)，成日想著得道升天，故才引發(fā)這起禍端。

    玉樓驚忖那五公主刁蠻口碑名滿上都，人盡皆知，若是曉得自家夫婿竟是死在□床上，縱是官衙不治罪，怕也會同自個兒一雙姐弟鬧得不可開交，自己命如螻蟻，哪有能力撼及皇家權(quán)柄，頓抱了弟弟低聲飲泣。那少年再是氣盛，也深曉其間厲害，亦是呆呆不語，面如白紙。

    甄媱君瞟向云纖：“云纖姑娘不驚不乍的，倒是個好氣魄。”

    云纖聽了甄媱君的話，卻是莫名綻了一笑，雖是淡然，卻是看得絆動人心，并不理睬甄媱君，只走過去，撫拍玉樓兩回，輕言細(xì)語：“莫哭了，玉樓?！蹦砹伺?，又替她抹了一抹，眼神中，凈是非比尋常的心疼。

    她身形比那纖纖細(xì)細(xì)的玉樓尚要嬌短一兩寸，年歲亦是不及她長，從頭至尾伴于那玉樓身邊時，大多時候皆是不聲不響，偶爾還陪著玉樓抹眼淚，與個尋常弱女并無大異，現(xiàn)下一開口，又撐起了身來，卻很添了幾分冷穩(wěn)，眉目寧靜，外貌依舊，卻仿似換了一道核兒，面朝甄媱君，聲音爽快十分，字字明脆：“大人兜來轉(zhuǎn)去，不過就是要為了引奴坦白罷了。奴多謝大人不忍撕破的好意，也明白告訴了你，自打這駙馬爺纏上了玉樓，奴便是無一日過得好，后來曉得這人回回虐打玉樓，愈發(fā)是銘記在心，昨夜見這人又上門，便一直守在牡丹廂門外?！敝v到此處，話音驟一至，身子一顫，目中竟是添了些一閃即過的嫉恨與怨毒，與先前恬淡截然不同，平息會兒，方是繼續(xù)：“……待得里頭沒了動靜，奴聽得玉樓慘叫，才是曉得出了紕^56書庫。再等她偷摸出去找她弟弟，我方進(jìn)屋，正撞見那人仰躺于椅內(nèi)。雖是死了，我猶是不消心頭那怒，拿了燭盞走過去想要看一看，這欺凌玉樓的人死得怎樣個凄慘，”一頓，語氣涼下幾分：“……他卻是當(dāng)著我的面，睜開了眼?！?br/>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驚呼不已，包括甄媱君一行人在內(nèi)，竟是未料這駙馬爺脫陽之后，并不曾當(dāng)場橫死，該是僅休克了。

    云纖瞟了幾人，繼續(xù)：“他臉色通紅，醒轉(zhuǎn)來第一句話便是‘給我水，要涼的’，我不理會，他嘴巴干得幾乎要裂，氣息亂得不行，形如鬼魅，又像只被掐了脖的家畜一般，又威脅我自己是當(dāng)朝大駙馬，我曉得這個時候喂些水予他喝去，他便有存活的機(jī)會，我突然生了興趣，就是要生生看著他如何在我面前渴死，拿了水盞在他面前搖晃，他身子在抽搐，眼看了那活命的東西，連伸出舌頭舔嘴唇的氣力都沒了，更不消伸手拉搶，不消半會兒，便腿腳一瞪，徹底地見了閻羅?！?br/>
    這丹藥實在猛烈，勝似幾倍分量的強(qiáng)勁春/藥，非但振性提神，更能夠貼入膚上，遇熱融化，烤干軀體水液。那害人的方士倒也不曾撒謊，若不得解藥，能夠?qū)⑷嘶罨罡煽手滤溃罱K還真的叫人到達(dá)升天目的。

    玉樓聞聽云纖說至此，早已捂了臉。云纖看她一眼，方轉(zhuǎn)回頭道：“……我曉得玉樓膽子小，力氣弱，當(dāng)時不曉得她是去尋弟弟，只想替她除免去后顧之憂，便將這駙馬爺?shù)氖w打算搬下樓，投到后院的井里。熟料剛是抱了那尸體下了一半的樓，即撞得玉樓姐弟，只好將那尸身放下，匆忙避閃，總歸而言，玉樓同那駙馬之死，并無關(guān)系，亦全不知情。”

    玉樓弟弟聽了，這才坦白原自己同姐姐來了牡丹廂，見那尸體不翼而飛，嚇了一跳，后在樓梯拐彎處發(fā)現(xiàn)那客人尸體，只想著恐是他剛才不曾死透，踉蹌出去找人卻從走廊不慎滾了下去，再察之下，已無半點進(jìn)出氣，靈機(jī)一動，直接便趁了這機(jī)會做個摔死的假象。玉樓將那駙馬爺?shù)氖^提起來往上磕去，到底膽小手又輕，僅磕了個小口子，才與弟弟匆忙回牡丹廂，收拾善后。哪里想到云纖放不下心，尚躲了蔽處偷看，見姐弟走了，顯身去看那傷口不顯，唯恐官差生疑，又是補(bǔ)撞一回，她力氣比那玉樓大許多，自是撞出個穴般的洞口，剛死血尚不凝結(jié)，頓汩汩直冒。

    甄媱君忖，這駙馬爺不是被一副紅丸吃死，更不是他人殺死，分明是被由那五公主到同甘坊的幾人聯(lián)手，不約而同，一前一后折騰死的，倒也可憐，奈何可憐之人也必有遭恨之處，不覺道：“既是牽涉皇家，就算不過意外而已，也需得有個人來承擔(dān)?！?br/>
    云纖既已袒露心思，再也不遮不掩，身上的女兒習(xí)氣早就抹得干凈，爽利應(yīng)道：“大人就將奴交由大總正府的札魯忽赤處置罷，一人受罰，怎也好過三人，況本就不干她姊弟二人的事，奴已得償所愿，就算被處極刑，亦是心甘?！?br/>
    得償所愿四字一出，玉樓愈發(fā)是震驚，并不敢過去，只吞吐詫問：“云纖，你，你何苦，何苦對我這樣好？”

    云纖面色一直淡恬，聽了這話，卻是腮上泛了桃紅，似是不想用些荒天下之大不為的話將玉樓驚嚇了，斟酌半晌，竟透了些拙鈍之色，緩緩道：“起先是你待我好，我便待你好，……慢慢的，也不曉得自哪日開始，你就算待我不好了，我也鐵了心決定待你一世好。”

    這話淡得似水，卻勝過天下情話。甄媱君不覺發(fā)了一個愣，心頭如爬了兩只螞蟻，面上的冷穩(wěn)消散許多，。

    青樓女子成日陷于性海欲洋，旋于媚送歡迎，可笑卻是天下最不信情愛的人，惟耳鬢廝磨之間，倒與同命相連的女伴滋長了磨鏡之誼。甄媱君自打進(jìn)了理察院，手頭過的案子不下百宗，歷經(jīng)的其中人情亦是不少，但大多是仇怨狠怒，相互報復(fù)，這般場面倒是所見不多，不覺跳出公事，脫口朝那云纖道：“你真情愿為別人犯下這種錯事？上都的大獄，連男兒都是難得扛下來，你真的不后悔？”

    云纖本對甄媱君帶著幾分敬畏生緊，聽了這話，卻是臉皮兒一松，唇角浮出幾分并無惡意的嘲笑：“大人看似無所不通，實則卻是情智未開，外表靈光內(nèi)中懵懂，若你有掛心之人，怕是絕不會問奴這種問題了。眼巴巴地瞧著自個兒心儀的人由暴徒糟蹋，奴這顆心簡直就如滾水在澆。大人若不曾嘗過情愛，縱再高的地位，也無資格教訓(xùn)奴半分?！?br/>
    此話一出，烏蘭圖雅已是上前，將那云纖摔去兩耳光：“大人同你客氣問話，你便橫起來，不懂得守禮了。”甄媱君將烏蘭圖雅喝退下去，道：“你決心大得很，我也不辜負(fù)你心愿，就由你抵罪?！闭f了便叫烏蘭圖雅將官差喚過來，言明實況，叫人將云纖綁了下去。

    云纖臨走尚朝玉樓留戀望去一眼，并無半點言悔之色。玉樓雖曉云纖代自己受罰抵罪，猶是禁不得那震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反倒是轉(zhuǎn)過頭去，避開云纖眼光，神色極其復(fù)雜。云纖見了，也不怪責(zé)，愈發(fā)是一臉的憐惜，直至由差人押了離去。

    云纖臨走尚朝玉樓留戀望去一眼,并無半點言悔之色。玉樓雖曉云纖代自己受罰抵罪,猶是禁不得那震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反倒是轉(zhuǎn)過頭去,避開云纖眼光,神色極其復(fù)雜。云纖見了，也不怪責(zé),愈發(fā)是一臉的憐惜，直至由差人押了離去。衙差聽了玉樓坦詞，上樓去了牡丹廂,果真搜出盆栽內(nèi)已近融掉的紅丹，這藥丸雖走尚朝玉樓留戀望去一眼，并無半點言悔之色。玉樓雖曉云纖代自己受罰抵罪,猶是禁不得那震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反倒是轉(zhuǎn)過頭去，避開云纖眼光，神色極其復(fù)雜。云纖見了，也不怪責(zé)，愈發(fā)是一臉的憐惜，直tt至由差人押了離去。用泥土淹埋，已不成形狀，氣味猶是強(qiáng)悍得很，并不曾煙消云散，與先前諸人聞到的氣味如出一轍。

    甄媱君望了那玉樓，默道：“分明是那客人自個兒用藥致死，事后你直接言明也就好了，又為何要多做這些？”

    玉樓已是淚流滿面：“奴只是青樓出身，身賤言輕，客人卻非富即貴，妓院中用些助興增勢的藥本就是常事，如今死無對證，奴若說是他用藥，別人卻會當(dāng)我為避責(zé)罰，將污水栽贓到貴人頭上，保不準(zhǔn)到頭還倒打一耙，說是奴用下九流的亂藥迷人心性，才致使客人暴亡，故此才不得不故弄玄虛，雖非奴迫害那客官性命，卻是有連帶之責(zé)，事后更是鬼迷心竅，隱瞞官府，如何也是有罪，既是大人已了然明察，奴亦不喊冤一句，定當(dāng)遵守國法律例，任憑官府處置，以彌誤失?！?br/>
    甄媱君轉(zhuǎn)頭朝那一眾高位嫖客：“一名青樓女子，亦能懂得國法律例，又有敢作敢當(dāng)?shù)墓?jié)氣，看來當(dāng)今的國君，竟是白養(yǎng)了你們一個個尸位素餐的?！?br/>
    諸名客人料不到這掾佐竟是一分面子都不給，當(dāng)眾被諷，皆牙齒癢得甚慌，紅一陣白一陣，卻是發(fā)作不得。玉樓見已攤牌，卸下心頭負(fù)擔(dān)，反倒一身輕松，面色舒緩許多，慘惶惶的容色也是漲出兩汪血兒，立直了瘦弱身子板兒：“還請大人將奴押送去衙罷?！蹦切P一聽，撲抱而上，不顧衙差來拎，只將玉樓圈住，紅了一雙眼，形如傷獸，死活不許人動她半分。

    玉樓扶住小廝兩臂，忍淚低囑：“弟弟！全是姐姐命不好，如今既是犯了錯，便得擔(dān)負(fù)起來，你記得帶了姐姐給你的銀兩，快些離了這地方，好生尋個正經(jīng)活計立業(yè)成家！”

    甄媱君愈發(fā)是清晰幾分，沉吟須臾，叫差人將廳內(nèi)一干人統(tǒng)統(tǒng)打發(fā)在圈外，止將姐弟二人與一直攙著玉樓半步不離的云纖叫攏過來，避開眾人，方是對玉樓道：“你說你是為謀一口飯吃才受這煎熬，如今國君英明，天下太平，哪里又尋不到一口飯？你留在這兒受這些污辱與磨折，無非也是想多攢存一些錢財，給你弟弟的前途做些打算，你雖命苦，卻有個懂得反哺報恩，寧可牽連進(jìn)人命案也一心為你設(shè)想的弟弟，不幸之中也算是有幸，可你弟弟帶著你的皮肉錢，今后又果真能過得安心？”

    玉樓一聽這話，甫紅潤的臉皮兒煞白下來，將那小廝一推，朝甄媱君道：“大人說甚么，奴全不知曉，但求盡快施罰于奴，以平罪責(zé)?！?br/>
    甄媱君見她猶是保護(hù)胞弟，不覺搖首：“你全不知曉，你弟弟卻是知曉的，憑你一路驚懼不堪，神魂不定的樣，還有你瘦不盈握的一具腰，若說你能殺只雞，我且勉強(qiáng)信，若說那客人死后短短兩刻鐘不到的時辰，你便能平復(fù)心情，策謀好法子，整理好亂跡，將一名上百余斤，全無知覺的男尸悄無聲息，全不驚動旁人地由牡丹廂的禪椅，搬到二樓樓梯口，我是千萬個不信?！闭f著，目光已是瞟了那小廝身上。

    玉樓見狀，匍于地上重重磕了幾個響頭，皮肉翻起猶是不察：“奴一人頂了也就罷了，大人也能夠交差，何必還要牽累無辜？”那少年將姐姐攙起，朝甄媱君道：”大人既是慧眼，草民也無甚好言，那客官身后之事，全是小的一手操持，只為姐姐不沾上麻煩。姐姐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zhì)女流，拗不過小人，望大人銷去姐姐責(zé)罰，小人愿承擔(dān)后果。”

    這姐弟兩個說不是親生也沒人信，天大的命案落在頭上，居然都不爭不辯，只曉得搶了承認(rèn)，全然便是對這世道的貴賤已然認(rèn)命，覺得官官相護(hù)，到底是躲不過懲處。看得甄媱君也不曉得是感慨還是嘆息，那邊玉樓一聽弟弟承認(rèn)，早已一耳光摔去，跺腳哭斥：“我拼死奔活全為家中你這一點血脈……”話不說完，太過激動，動了心氣兒，頭一昏，眼前一黑，仰頭倒地，云纖手疾眼快，一手掐了她腰，將玉樓抬抱而起，捏了帕子去溫溫擦拭她臉頰，又俯前低聲撫慰，怕是半晌不曾開口，一開聲，聲音有些沙啞，卻細(xì)碎柔曼得幾是在哄孩童一般，聽得人心頭極是舒坦，不消半會兒，玉樓青灰臉色才稍稍活泛起來，蜷在這姐妹懷中抽泣起來。

    世人都說保家衛(wèi)國的是男兒，撐家立戶、養(yǎng)妻活兒的也是男兒，為何到頭來，盡是女子來承擔(dān)世間的苦楚，連已算開明的北方國境亦不能例外。甄媱君望向玉樓，又將目光移至云纖身上，突然間有些不忍開口，猶豫半刻，到底還是道：“云纖姑娘力氣過人，心思細(xì)膩，玉樓姑娘此生能得你這么一位良朋至交，實在有福?！?br/>
    這話一出，除去云纖臉色一變，玉樓姊弟猶是浸在哀痛，并不多想，甄媱君眼睛盯了云纖，話兒卻是朝姐弟飄去：“只可惜了，雖你們二人并沒曾加害那人，奈何那死去的人，身份著實特別，怕你們依舊免不了牢獄之災(zāi)甚至皮肉刑罰?！?br/>
    云纖眉梢一動，面上雖平靜，一雙粉拳卻已捏了起來。

    玉樓哽道：“那人……究竟是誰，難不成是和碩特家的哪個王爺世子？”

    甄媱君眸一斂，語氣頗添了幾分涼意：”是王爺世子倒也好了，起碼來去正大光明，不得這么鬼祟，弄得如今死了，還要害了別人，那人是當(dāng)朝的粉侯，五公主的夫婿。”

    玉樓姐弟一聽那嗜戀丹術(shù)，床事暴戾的客人竟是如今的駙馬爺，不覺震驚十分，也才曉得緣何大宗正府的人都來了，還捂得密不透風(fēng)，不叫人知。這大宗正府除去管轄朝中刑政，也是主持諸王刑名公事之所，這諸王，自然包括了駙馬。

    這五公主生母為中宮皇后，自幼受寵，生來驕縱，招個駙馬也是萬里挑一，選了又選，最后手一伸，指了個倒霉鬼，撒著嬌叫父皇指了婚，喜滋滋抱回公主府。

    說來這駙馬爺也是苦哈哈的人，沒個回旋余地便如同被山寨王強(qiáng)娶的良家婦女，自打與公主成了婚，便開始成天受氣，卻不得不討好應(yīng)付。時日久了，五公主新鮮感過了，越瞧這駙馬唯唯諾諾的模樣越是煩心，干脆將他趕出院子，叫他另辟一所居住，不得指示，不得與自個兒見面。駙馬爺娶了個公主，一輩子便是差不多毀了，再續(xù)美姬嬌妾當(dāng)做枕邊解語人也是天方夜譚，為免外戚專權(quán)，瓦剌國向來不釋實位予皇親，駙馬爺平日公事也是松散無聊，畢竟血氣方剛，吃了幾年長素齋，生活苦悶久了，無個發(fā)泄處，竟結(jié)識了一幫閑云散鶴的野道雜士，迷上了煉丹術(shù)，成日想著得道升天，故才引發(fā)這起禍端。

    玉樓驚忖那五公主刁蠻口碑名滿上都，人盡皆知，若是曉得自家夫婿竟是死在□床上，縱是官衙不治罪，怕也會同自個兒一雙姐弟鬧得不可開交，自己命如螻蟻，哪有能力撼及皇家權(quán)柄，頓抱了弟弟低聲飲泣。那少年再是氣盛，也深曉其間厲害，亦是呆呆不語，面如白紙。

    甄媱君瞟向云纖：“云纖姑娘不驚不乍的，倒是個好氣魄?！?br/>
    云纖聽了甄媱君的話，卻是莫名綻了一笑，雖是淡然，卻是看得絆動人心，并不理睬甄媱君，只走過去，撫拍玉樓兩回，輕言細(xì)語：“莫哭了，玉樓。”捻了帕，又替她抹了一抹，眼神中，凈是非比尋常的心疼。

    她身形比那纖纖細(xì)細(xì)的玉樓尚要嬌短一兩寸，年歲亦是不及她長，從頭至尾伴于那玉樓身邊時，大多時候皆是不聲不響，偶爾還陪著玉樓抹眼淚，與個尋常弱女并無大異，現(xiàn)下一開口，又撐起了身來，卻很添了幾分冷穩(wěn)，眉目寧靜，外貌依舊，卻仿似換了一道核兒，面朝甄媱君，聲音爽快十分，字字明脆：“大人兜來轉(zhuǎn)去，不過就是要為了引奴坦白罷了。奴多謝大人不忍撕破的好意，也明白告訴了你，自打這駙馬爺纏上了玉樓，奴便是無一日過得好，后來曉得這人回回虐打玉樓，愈發(fā)是銘記在心，昨夜見這人又上門，便一直守在牡丹廂門外?！敝v到此處，話音驟一至，身子一顫，目中竟是添了些一閃即過的嫉恨與怨毒，與先前恬淡截然不同，平息會兒，方是繼續(xù)：“……待得里頭沒了動靜，奴聽得玉樓慘叫，才是曉得出了紕^56書庫。再等她偷摸出去找她弟弟，我方進(jìn)屋，正撞見那人仰躺于椅內(nèi)。雖是死了，我猶是不消心頭那怒，拿了燭盞走過去想要看一看，這欺凌玉樓的人死得怎樣個凄慘，”一頓，語氣涼下幾分：“……他卻是當(dāng)著我的面，睜開了眼?！?br/>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驚呼不已，包括甄媱君一行人在內(nèi)，竟是未料這駙馬爺脫陽之后，并不曾當(dāng)場橫死，該是僅休克了。

    云纖瞟了幾人，繼續(xù)：“他臉色通紅，醒轉(zhuǎn)來第一句話便是‘給我水，要涼的’，我不理會，他嘴巴干得幾乎要裂，氣息亂得不行，形如鬼魅，又像只被掐了脖的家畜一般，又威脅我自己是當(dāng)朝大駙馬，我曉得這個時候喂些水予他喝去，他便有存活的機(jī)會，我突然生了興趣，就是要生生看著他如何在我面前渴死，拿了水盞在他面前搖晃，他身子在抽搐，眼看了那活命的東西，連伸出舌頭舔嘴唇的氣力都沒了，更不消伸手拉搶，不消半會兒，便腿腳一瞪，徹底地見了閻羅。”

    這丹藥實在猛烈，勝似幾倍分量的強(qiáng)勁春/藥，非但振性提神，更能夠貼入膚上，遇熱融化，烤干軀體水液。那害人的方士倒也不曾撒謊，若不得解藥，能夠?qū)⑷嘶罨罡煽手滤?，最終還真的叫人到達(dá)升天目的。

    玉樓聞聽云纖說至此，早已捂了臉。云纖看她一眼，方轉(zhuǎn)回頭道：“……我曉得玉樓膽子小，力氣弱，當(dāng)時不曉得她是去尋弟弟，只想替她除免去后顧之憂，便將這駙馬爺?shù)氖w打算搬下樓，投到后院的井里。熟料剛是抱了那尸體下了一半的樓，即撞得玉樓姐弟，只好將那尸身放下，匆忙避閃，總歸而言，玉樓同那駙馬之死，并無關(guān)系，亦全不知情?！?br/>
    玉樓弟弟聽了，這才坦白原自己同姐姐來了牡丹廂，見那尸體不翼而飛，嚇了一跳，后在樓梯拐彎處發(fā)現(xiàn)那客人尸體，只想著恐是他剛才不曾死透，踉蹌出去找人卻從走廊不慎滾了下去，再察之下，已無半點進(jìn)出氣，靈機(jī)一動，直接便趁了這機(jī)會做個摔死的假象。玉樓將那駙馬爺?shù)氖^提起來往上磕去，到底膽小手又輕，僅磕了個小口子，才與弟弟匆忙回牡丹廂，收拾善后。哪里想到云纖放不下心，尚躲了蔽處偷看，見姐弟走了，顯身去看那傷口不顯，唯恐官差生疑，又是補(bǔ)撞一回，她力氣比那玉樓大許多，自是撞出個穴般的洞口，剛死血尚不凝結(jié)，頓汩汩直冒。

    甄媱君忖，這駙馬爺不是被一副紅丸吃死，更不是他人殺死，分明是被由那五公主到同甘坊的幾人聯(lián)手，不約而同，一前一后折騰死的，倒也可憐，奈何可憐之人也必有遭恨之處，不覺道：“既是牽涉皇家，就算不過意外而已，也需得有個人來承擔(dān)。”

    云纖既已袒露心思，再也不遮不掩，身上的女兒習(xí)氣早就抹得干凈，爽利應(yīng)道：“大人就將奴交由大總正府的札魯忽赤處置罷，一人受罰，怎也好過三人，況本就不干她姊弟二人的事，奴已得償所愿，就算被處極刑，亦是心甘。”

    得償所愿四字一出，玉樓愈發(fā)是震驚，并不敢過去，只吞吐詫問：“云纖，你，你何苦，何苦對我這樣好？”

    云纖面色一直淡恬，聽了這話，卻是腮上泛了桃紅，似是不想用些荒天下之大不為的話將玉樓驚嚇了，斟酌半晌，竟透了些拙鈍之色，緩緩道：“起先是你待我好，我便待你好，……慢慢的，也不曉得自哪日開始，你就算待我不好了，我也鐵了心決定待你一世好?！?br/>
    這話淡得似水，卻勝過天下情話。甄媱君不覺發(fā)了一個愣，心頭如爬了兩只螞蟻，面上的冷穩(wěn)消散許多，。

    青樓女子成日陷于性海欲洋，旋于媚送歡迎，可笑卻是天下最不信情愛的人，惟耳鬢廝磨之間，倒與同命相連的女伴滋長了磨鏡之誼。甄媱君自打進(jìn)了理察院，手頭過的案子不下百宗，歷經(jīng)的其中人情亦是不少，但大多是仇怨狠怒，相互報復(fù)，這般場面倒是所見不多，不覺跳出公事，脫口朝那云纖道：“你真情愿為別人犯下這種錯事？上都的大獄，連男兒都是難得扛下來，你真的不后悔？”

    云纖本對甄媱君帶著幾分敬畏生緊，聽了這話，卻是臉皮兒一松，唇角浮出幾分并無惡意的嘲笑：“大人看似無所不通，實則卻是情智未開，外表靈光內(nèi)中懵懂，若你有掛心之人，怕是絕不會問奴這種問題了。眼巴巴地瞧著自個兒心儀的人由暴徒糟蹋，奴這顆心簡直就如滾水在澆。大人若不曾嘗過情愛，縱再高的地位，也無資格教訓(xùn)奴半分?！?br/>
    此話一出，烏蘭圖雅已是上前，將那云纖摔去兩耳光：“大人同你客氣問話，你便橫起來，不懂得守禮了?！闭鐙劸龑跆m圖雅喝退下去，道：“你決心大得很，我也不辜負(fù)你心愿，就由你抵罪。”說了便叫烏蘭圖雅將官差喚過來，言明實況，叫人將云纖綁了下去。

    云纖臨走尚朝玉樓留戀望去一眼，并無半點言悔之色。玉樓雖曉云纖代自己受罰抵罪，猶是禁不得那震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反倒是轉(zhuǎn)過頭去，避開云纖眼光，神色極其復(fù)雜。云纖見了，也不怪責(zé)，愈發(fā)是一臉的憐惜，直至由差人押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