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是平靜的日子。
自那一個清晨,他與她似乎達成了某一種協(xié)議,彼此互不相干,他開始忙于政事,而她每日撫琴以度。
“娘娘,皇上來了?!笔毯蛟趭u兒身邊的丫環(huán),遠遠地看到了長廊處的皇上。
妘兒似是未曾聽聞,依然閉目彈奏,手中的瑤琴,正是月娥姐相送的,當初離開顧不得帶走,不想西貝占一直留存著。
記得那一日,他把琴送來,淡淡地道了一句:物歸原主。而他,一直相信,妘兒會回來的。
當西貝占靠近涼亭之時,丫環(huán)識趣地退下,他則坐到了最遠的一張石凳上,靜心聆聽。琴音繚繞,隨著輕風伴送,如泣又似訴,讓他的心揪在一塊。
日復一日,已是又一年,她雖是留在這宮中,無不曾與他交談過半句。有時候,他也在問,這般強求是否過于痛苦。
然,他更相信,若是見不著她,他會更難過。
于是,他們互相折磨著度過了一個春秋。
驀地,琴音嘎然而止,妘兒來不及收手,被斷弦一彈,手背冒了血珠兒,她只是這么靜靜地瞧著那血迸而凝的紅色,毫無動作。
她快要忘了血的顏色。
“妘兒!”西貝占從琴聲中回神,驚見她白晰的手背被血珠染上,他心疼地抓起那只小手,送到了嘴邊輕舔。
醇暖的酥麻,讓妘兒無措地收回了手,她竟然害怕他的接近!
“我讓人把琴修好?!蔽髫愓家膊粡娗螅皇钦谠?,憐惜地看著她,她的拒人千里,他早已習慣,只要她不嚷著離開,他已經滿足。
即使不碰她,只要在每日的忙碌過后看到她,他已無別無所求。
站在最高處,他漸漸感覺到孤寂,而她,是唯一讓他繼續(xù)前進的動力——
妘兒不應半字,轉身離開。琴弦斷了,她也只好停下。
西貝占站在原地,目送著那一襲白衣在霞光里漸遠,隔在他們之間的,是他此生無法跨過的網,她的心筑起無邊無際的城墻,讓他無從穿越。
他已不敢奢望,妘兒會原諒他,他只希望她不會再傷害她自己,這就足夠。
后來,琴修好了,可是妘兒沒有再彈奏。于是,在那個花園里,少了那凄然的琴音,少了那抹孤寂的白色倩影。
而皇上,一直被拒在門外,也難以見到妘兒一面。當然,他每日都從她身邊的丫環(huán)嘴里得到她的消息。
她一直很平靜,平靜得讓西貝占有些心慌,卻又無從下手。
原以為,他們會這么度此余生,不料,妘兒又喜歡上了新的玩意。
“皇上,娘娘最近喜歡看一種木偶戲……”妘兒身邊的丫環(huán)成了她與西貝占唯一溝通的橋梁。
“木偶戲?”西貝占略有所聞,聽說還是由一群小孩所表演,“娘娘真的喜歡?”
丫環(huán)連連點頭,將妘兒這些時日的舉動相告:“最近,娘娘特別喜歡小孩的東西,有一次,田嬤嬤說起她四歲的孫兒,娘娘一直嚷著要嬤嬤把孫兒帶進宮瞧瞧……”
“好,退下吧?!蔽髫愓疾蛔鞫嘞耄敿醋屗骷尤グ才拍九紤?,而后,還專門召來田嬤嬤,讓其把孫兒帶進宮。
如此,妘兒的日子便被木偶戲填滿,每日見著那些活潑的小男孩,她總是要發(fā)一陣子呆,在她的心中有一個秘密,若是心兒還在,如今也有四歲了。
四歲的孩兒,應是懂了很多東西。
想著,妘兒的雙眸被淚水浸透,最近,她越發(fā)思念心兒了,每每入夢,她似乎還聽聞心兒的叫喚!當她想要抓緊心兒的小手時,卻見一道刺目光芒閃來,將心兒生生地刺死,血色漫了一地……
“心兒!”妘兒痛切地厲叫著,當她睜開眼,卻發(fā)現(xiàn)這一切只是一個夢!周圍是一片淡黃的燭光,透著幾縷香草的味道。
“妘兒!”西貝占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身邊,憐惜地喊著,他不敢碰她,只是站在床榻旁定定地凝望著她。
最近,她更瘦了,臉兒變得更小了。
“是你,你殺了他!”這是妘兒在一年來開口對西貝占說的話,她起身撲向他,使出全力捶打著他的背。
西貝占不閃不移,任由她發(fā)泄著,直到最后,妘兒累了,被他緊抱在懷,一動不動。
“你對我說的話,除了這一句,沒有別的么?”西貝占抱著清冷如月的她,心中萬千哀傷,他已獨霸天下,唯獨得不到她的心。
即使她這么相近,卻讓他感覺到遙不可及。
整整一年,她一開口就是這么一句,讓他的心涼至腳底,他永生都無法補償她了么?
“我恨你?!眾u兒幽幽地道著,雙手卻將他抱緊,她不愿承認,此生愛恨極深的是同一人,是此前的他!
“我愛你?!边@一句,不知道晚了多久,但是,。,他還是將話道出。當他站在這孤寂的最高處,愛是他唯一出路。
“我不要你的愛?!眾u兒如同失了魂的游靈,突然雙腳一踮,吻住了他的唇——
突如其來的吻,讓西貝占愣住了,他毫無動作地承著她的吻,柔軟的唇覆來,讓他漸漸失控,她竟主動吻他,這太不可思議了。
感覺不到他的回應,妘兒退離,半瞇著迷眸,癡笑而語:“你不是想要我嗎?你不能人道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招惹他,是因為他太過沉靜嗎?
眼前的他,是高高在上的霸主,只不過是短短一年里,收復了周邊的小國,讓他們盡俯首稱臣,他的威力有多大,她不敢去想像。
如此一個心狠手辣的男子,才可以獨霸天下,對么?
“妘兒,夜深了,睡吧?!彼麕缀跬?,在身體深處還有那樣的需求,他以為只要看著她就足夠了,原來,他想要的遠不止這些。
但是,她的心不屬于他,他不想再一次強占她。
“當你親手將我送到你父皇手里,你是什么樣的感覺?”妘兒回想最后的那一次被寵,恐怕是被他送進虎口的那一次。
“妘兒,不是那樣的——”西貝占的回憶,回到那一晚,與她相纏的人是他,只是,她不知道。
“你愛我?”妘兒突然問道,直到西貝占一本正經地點頭,她才滿意,“所以,我也明白了,我不能死,我就這么活著,生生地折磨你的心,讓你知道,被最愛的人所恨著的滋味……”
如是道著,她還舔著唇,如同曾經的他,嗜血而冷酷。
“只要你在這兒,什么都隨你。”他真的累了,累得無力去改變什么。
如驚兔般,妘兒逃開他的懷抱,當她跌坐到身后的床榻時,只覺一陣寒涼,他這般寵溺的話語,若是放在從前,她是何等的高興?
只可惜,一切都晚了。
“你睡吧。”西貝占深深地凝望了她一眼,轉身往門外走去,這屋里全是她的味道,讓人留戀不已,而他卻不敢多作逗留。
直到西貝占的身影消失,妘兒才低頭哭泣,她應該怎么辦——